第10章 下雨

下雨

段英騎着馬在下着雨的草原上奔馳。

這場大夢一樣的逃離,暈着灰蒙的天色,俘虜追趕着主人,向着遠離王庭的曠野,真正的草原奔去。草色和連綿雨水連成一體,讓人看不真切。

段英已經找了近乎一天,循着阿衣努爾離開的蹤跡走,一開始還能觀察着馬蹄的印跡去追,如今下了雨,土地開始濘起來,更難以辨別。

追了多遠他已不記得了。

他心裏急得感覺像有一百匹馬即将從他身上踏過去。

殿下去哪了?

他渾身的袍子已經濕透,帶着雨的涼氣,進到他眼裏,冰得他想哭。

千萬不要出事啊。

已經不知道地方了,人煙越來越稀少,雨水變成墨水把天也染黑了。

段英的手被缰繩勒得要破皮,一個糙漢的手都能被磋磨成這樣,實在是太久了,好在這匹馬兒很能吃苦耐勞,否則憑他自己兩條腿走,更不可能。

他找不到阿衣努爾,擔心害怕着一切,一個人在雨夜裏獨行。

這樣的夜也實在危險。

他聽見幾聲尖銳的鷹叫,那只鷹被打濕了羽毛,吃力地飛着。荒涼的,孤寂的,背井離鄉的,好像他自己。

然後他看見那只鷹俯沖向了幾十米之外的某一個地方。

段英心裏咯噔一聲,立即馭馬飛馳向那邊,那裏趴着一個人,一只馬在旁邊焦急地亂轉,想保護主人。

段英趕緊把馬鞭甩得嗖嗖響,驅趕那只鷹。那鷹低空盤旋了一會兒,見獵物沒戲了,只能撲棱着翅膀飛走了。

段英下馬之後一路連滾帶爬,跪到積了雨水的坑裏,将那人抱在懷裏,那正是阿衣努爾。

他臉色蒼白,渾身滾燙滾燙,嘴唇也沒有血色了,蒼白地緊閉着。頭發已經散了,被段英轉過身之後那些泥水帶着頭發都糊在他白皙的脖子上,像被人踩進了爛泥裏。

段英看他的樣子喉管裏像是紮了針,不敢喘氣,連着肺腑一塊兒疼。

他可憐的殿下,怎麽把自己折磨成這樣?

阿衣努爾不知道在這坑裏趴了多久,但好在還有微弱氣息,段英緊抱着他,跑着奔着想找人家收留他們。

淩雲和剩下那匹段英騎來的馬踏步跟在後面。

“有沒有人啊?!有沒有人?!”,段英雙手橫抱着阿衣努爾,眼睛進了雨水,有的還進了鼻腔。

他猛嗆幾口,突然腳下一滑,段英趕緊将阿衣努爾護着,自己當肉墊。

段英悶哼一聲,扭到腿關節了,一陣鈍痛。阿衣努爾也被摔醒了,睜着迷蒙的眼睛看着段英,好一會兒反應不過來。

“段……英?”,他小聲喚了一聲。

段英本來在咬着牙忍着這會兒的疼痛,聽見趴在他胸前的阿衣努爾出聲,又驚喜地忘了疼痛把阿衣努爾調整姿勢抱好。

“殿下?!你醒了!你哪裏不舒服?我……”

“你走吧。”,阿衣努爾聲音輕輕的,無力地閉上眼睛,眼角流下一縷水流,不知是雨水還是什麽。

段英聽見頓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摸着阿衣努爾的臉,“殿下你在說什麽傻話?我可以帶你回去的。”

“你……”

段英忽然看見阿衣努爾的身下流淌出被雨稀釋過的血水,一下子想到了他身體的特殊。

“殿下……不行,我……我們馬上走。你這樣病會更加嚴重的。”

阿衣努爾昏過去了。

他用另一條腿勉強支撐着兩人站起,阿衣努爾根本邁不動步子,沒一會兒兩人就又一齊跌倒。

泥水濺到段英的臉上,他此時對自己失望極了,怎麽那麽沒用。

還沒等他自怨自艾一會兒,就聽到幾聲微弱的泣聲,聲音又小又沙啞。

阿衣努爾哭了,他的殿下流淚了。

他那濃密纖長的睫毛沾上大顆大顆區別于雨水的水珠,沒幾下就被沖刷沒了。

“阿媽……你別不要我……”,阿衣努爾顯然已經糊塗了,抓着段英的衣襟喊自己的母親。

“我聽話……別不要我,不要送我走,不要離開。”

這些話段英聽不懂,但看阿衣努爾傷心的樣子,也心裏酸楚。

他撥弄阿衣努爾粘在臉側的頭發,準備再次使力抱起他,阿衣努爾卻突然清醒了似的,睜眼看着段英。

“段英……我阿媽要死了。”,他聲音痛苦又深刻,帶着隐隐的恨意和絕望。

“她……又不要我了,要把我一個人留在草原。”

“沒有人愛我了,也沒有人在乎我……”

那些帶着痛和屈辱的記憶重新湧入他的腦海,把他一下子溺得快死了。

為什麽外祖要帶着阿媽和部族回祖先的領地,卻連提前知會他一聲都不願意。

他真的完全被抛棄了。

他這些年究竟在堅持什麽?!

耳邊有什麽聲音一直在響。

是什麽呢?

段英聲音顫抖帶着哭腔,“殿下,我在乎你。”

“沒有人在乎我……”

“沒有人……”

段英終于忍受不住了,一遍遍重述,對阿衣努爾說:“殿下!我在乎你!”,聲音有些過于激動了。

“我在乎。”

阿衣努爾被他吼得停住哭,呆愣愣地聽段英說在乎他。

“所以請殿下,一定要跟我走。”

他虔誠地看着阿衣努爾的眼睛,“不然,我會很傷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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