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遲信
遲信
“殿下?你怎麽了?”,段英單膝跪在阿衣努爾面前,擔心地摸着他的手。
阿衣努爾回過神來,眼神莫測地看了一會兒段英。
怎麽,他是做錯什麽了嗎,殿下為什麽這麽看他。
阿衣努爾突然問他:“你覺得是我勾引你上床的嗎?我剛才那眼神是在勾引你?”
段英不知所措地搖搖頭,“當然不,殿下。和您,我是自願的,求之不得啊。”
阿衣努爾頓了頓,笑了,直直盯着他,“那你覺得我長得美嗎?”
段英真誠地點點頭,第一次見到阿衣努爾,他就覺得驚為天人。
他的心跳也如擂鼓一樣,震顫出他眼中最真實的渴望與仰慕。昨夜被咬出傷口的嘴唇輕輕吻上阿衣努爾的手背,然後段英将頭擱在阿衣努爾膝上,溫順地陪伴着心中陰郁煩悶的主人。
阿衣努爾沒再問了,他從段英眼裏看出了答案。
好吧,能讓他一見鐘情的,也只有自己這份皮囊。
巴圖自從那日之後碰見段英完全不說話,即使兩人同為奴仆,同住同吃,但真的一句話都不再說。
段英有心想跟他說,但巴圖對他采取冷态度,不再照顧自己,沒再幫他幹過活。
一開始段英覺得能理解,畢竟是自己這坨牛糞沾染了殿下那朵鮮花。
他尚能接受。但阿衣努爾從那日不再單獨召見他侍奉,也沒有像剛開始知道段英心思後那麽抵觸他,但也确實疏遠了,太疏遠了。
就比如此時,阿衣努爾抱着烏和勒,有人來通禀可汗有事找他,恰好只剩段英在旁邊,他卻喊了在外面幹活的巴圖來接過孩子,自己匆匆離去。
一眼都沒看過手都伸出來一臉尴尬的段英。
段英心裏難過,為什麽呀?
怎麽在他以為關系拉近一步的時候反而被推得更遠了呢?
“王弟,你在邊關的生意怎麽樣了?”,蘇日勒在阿衣努爾入座後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阿衣努爾垂下眼睫,一副溫順的樣子,回道:“承蒙王兄照顧,我的小生意一直以來還不錯。就是如今我們和漢人又起戰事,生意往來就少了許多,不太景氣。”
蘇日勒放下茶盞,叮當清脆的一聲響,那茶盞是帶有蘭花紋樣的青瓷,裏面飄着昂貴的茶葉,是阿衣努爾以前獻上的。
“哦?可我聽阿爾善說你經營得很好,年入可萬兩。難道王弟還對我有所隐瞞?”,蘇日勒語氣不算嚴厲,但也讓阿衣努爾震了一震。
他确實對蘇日勒有隐瞞,平日上供也只是少量,大部分都被自己收到了腰包裏。如今兩國戰事吃緊,關市早就關了。他在蘇日勒包庇下确實能賺不少。
但這些也是他自己做的生意,并沒有舉國之力來興辦貿易。
恐怕是想讓他再出血本。阿衣努爾心裏冷笑,面上恭恭敬敬道:“臣不敢。若是我軍有需要,臣願意鼎力支持。”
不想,他并不關心勝敗與否,而且連年戰事本就讓兩國疲累不堪。
可誰讓他是胡人,即使血統不純,即使沒封王,但仍要全力支持蘇日勒的決定。
“不愧是我的王弟,我很欣慰。”,蘇日勒郎笑起來,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臉色一變。
他有些惋惜道:“不過今日還有一事,你得知曉。”
阿衣努爾心裏極其煩躁,“什麽?”
“今日你外祖派人送來了信,言你母親病重,恐怕……”
阿衣努爾臉色大變,“什麽?!我母親……我要回去見她!”
他急匆匆就要離開,整個人臉色變得極其蒼白,手臂也微微顫抖。
還沒踏出門,蘇日勒叫住了他:“弟弟,信今日才送到,你外祖恐怕早已經動身回西南高地,那裏是他們曾經的領地,你趕不上的。”
阿衣努爾回頭瞪着他,眼睛已經濕潤,“信真的是今日才送到嗎?!”
蘇日勒皺眉,臉色變了一瞬,好像被拆穿一樣,有些惱怒道:“我怎麽會在這種事情上騙你?我在你眼裏就是這麽冷血的人嗎?”
“你就是!!!”,阿衣努爾崩潰大喊,“你明知道!我是被他們抛棄的!你也明知道我有多麽想我阿媽!”
蘇日勒聲音有些慌亂,“我知道。可是你阿媽他們早就走了。你現在去追怎麽可能見她最後一面……”
“我不許你說!我阿媽肯定沒事的!”
阿衣努爾厲聲打斷他,身體裏的恨意迸發出來,這些年受的委屈湧上心頭,他還想着有朝一日能回到阿媽身邊,向她訴說這些年經受的痛苦與折磨,這樣她就能心疼地抱一抱他。
可是現在一切都晚了。
為什麽要這麽對他?他不想待在這裏了,他要走。
對,他要走。
他吼完這句話,就轉身離開。
蘇日勒也動了火氣,在後面警告他:“你是胡人!你屬于這裏!我不允許你離開這裏!”
“你必須永遠待在這兒!”
這些話如同詛咒一般刺進阿衣努爾的腦子裏,連帶着心一起穿透。
阿衣努爾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他,恨恨道:“不可能!”
他跑着離開了。
蘇日勒砸碎了那套茶盞,急火攻心跌坐在氈座上,然後又神經質地拾起地上的一塊兒碎片,緊緊握在手心裏。
一滴滴鮮紅血液落到碎片上,在青瓷上開出詭異的花。
他不會,讓任何一個人跟在阿衣努爾身邊。
也不會讓阿衣努爾走出草原。
段英正呆呆地站在阿衣努爾的坐騎青空旁為它刷毛,但許久沒動了。
他在想事情。
為什麽,殿下對他的态度變成這樣呢?
難道是那日殿下問他問題他答錯了?
可是他很真心啊。
難道是殿下覺得自己輕浮不可以深交?
可他真的是表裏如一的人啊,見殿下第一眼他就把這輩子都想好了。
他甚至都樂不思蜀了,漢人将軍都不想當了。
段英又轉念一想,自己這樣好像确實不能讓殿下青睐他。
沒什麽志氣,武功還廢了。昨夜把他憂愁得睡不着,起來打滿了三大缸水。
青空不耐的哼氣聲讓他緩回神,被修得黑得發亮的蹄子就要踢在段英身上。
“哎嘿——踢不到,青青你不要那麽暴躁嘛!以後還有哪家母馬願意和你……”
嘭——一聲響,馬廄的擋板門被使勁踹開。
段英眼睛一亮,“殿下——”
阿衣努爾突然闖進來,解開青空的馬嚼子就牽着往外走。
段英急忙放下刷子,跟着阿衣努爾到外面,問道:“殿下你去哪?殿下……”
他看到阿衣努爾發紅的雙眼和不對勁的臉色,緊張道:“殿下你怎麽了?!”
阿衣努爾沒回答,只沉默上馬,一拉缰繩就騎着青空沖了出去。
“殿下!等等!殿下——”,段英追在後面跑,沒追上,轉身問同樣跟出來的巴圖,問他:“還有沒有馬?!”
殿下肯定有事!他這樣的狀态出去肯定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