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 第左臂

◇ 第62章 左臂

路心寶的手機最後一格電跳沒,手電筒徹底熄滅,剎那間微弱的光亮也完全消失,這狹窄的空間又一次完全陷入黑暗之中,讓他沒來得及發現江齊霄被壓住的手臂。

路心寶懊惱地道:“就昨晚忘記充電了。”

江齊霄疼得渾身冒汗,左手臂更是再逐漸失去知覺,他強行忍着常人無法忍耐的巨痛,口腔內被自己咬得滿腔血腥味,卻沒有坑一聲痛哼。

他不想讓現在這個糟糕的情況變得更加糟糕,引起路心寶的恐慌。

時隔多年,路心寶跟江齊霄被困在了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了。

黑暗之中,這裏看不見外面天色變化,完全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他們正在經歷屬于他們的世界末日,都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有明天。

路心寶不想在現在這個環境下想象一些不好的結果,讓自己更加地恐懼,于是樂觀地幻想着自己被搜救隊救出來的畫面,幻想自己出去之後一定要吃一個美味的開心果小蛋糕。

路心寶黑暗之中隐隐約約察覺到一些不對勁,他跟江齊霄之間的距離很近,他感覺到江齊霄那越來越熱的呼吸時不時撲在他的臉上。

他擡起手摸了摸江齊霄的額頭,明顯燙得不太正常,擔憂地問道:“江齊霄,你沒事嗎?”

江齊霄大概猜到自己的傷口已經發炎,是非常不妙的情況,他卻說道:“嗯,沒事。”

“我有濕巾,你拿我的濕巾給自己降溫。”路心寶努力鎮定着安慰江齊霄,“我相信我們一定還可以活着出去。

路心寶在高中畢業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江齊霄,他跟江齊霄連朋友都算不上,他去了法國,但是江齊霄卻還是像前兩世一樣留在國內。

失去了同學這層聯系,便徹底淪成了陌生人,連面都碰不上。

他很偶爾地會在聊天的時候從別人口中聽到一些跟江齊霄有關的事情,比如江齊霄開始接管家裏的生意了,比如江齊霄現在正式拿到實權了,又比如江齊霄用很殘忍的手段把林家給搞倒了。

路心寶怕江齊霄已經睡着了,怕把他吵醒,所以最開始只敢用微弱的氣音,小聲地喊着:“江齊霄江齊霄?”

江齊霄應得很快:“我在。”

路心寶認真地說道:“謝謝你。”

江齊霄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從來都不需要對我說謝謝,是我一直需要對你講。”

“是你救了我,所以我應該對你說謝謝。我并沒有幫你什麽,你不用對我講。”

路心寶覺得他們現在的對話有點怪,像是在争論這是誰的益達,他換了一個從見面起就想問的問題:“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沒有跟蹤你,也沒有找人盯着你!”

江齊霄先慌亂地解釋了一句,在得到路心寶放心的點頭之後,他才慢慢地開口道:“因為噩夢,我夢到了那場車禍,我看見了你死在我的面前。”

“你也做了那一場噩夢嗎?”路心寶有些意外,自言自語地喃喃着,“今天還正好是當初車禍那一天,我就說我怎麽昨天會莫名其妙做那個夢——你是哪一天做的噩夢?”

江齊霄沉默了很久,才回答道:“每一天。”

他每一天都被這個噩夢死死糾纏着,每一晚都會夢到那鮮紅的血泊還有路心寶慘白的臉,每一晚都會在夢中重複一次失去路心寶撕心裂肺的痛苦。

江齊霄認為這是一個神聖的審判,審判他的錯誤,讓他銘記住自己所有做錯的事情,讓他永世不能安生,讓他一輩子都走不出這個陰影,讓他無數次在半夜精神崩潰。

他認為這個審判是正确的。

但離這一天越近,江齊霄就越來越恐懼,他可以接受路心寶不搭理他,但害怕路心寶的死亡,他不想要再一次看見沒有路心寶的世界。

這就是他出現在這裏的理由。

“等下……你說你看着我死?”路心寶忽然意識到一些不對勁,他對車禍的記憶只停留在江齊霄沖過來嘗試把他拽開,“那你第一世的時候沒有死,是為什麽重生了?”

江齊霄看着路心寶,沉默不語。

因為你離開了,因為你不在了,所以我也不想留在這個沒有你的世界。

因為那輛車第二次撞過來的時候,我也受傷了,我像是一個廢物無法抱着你躲避,所以我只能把你護在我懷裏,選擇閉着眼睛不避開那輛撞過來的車。

江齊霄什麽都沒有說,他早就鑽進這個牛角尖走不出來,從始至終都認為路心寶的死亡是因為他的原因,是因為他丢出去的那一枚戒指。

他有什麽臉去提那些事情,像是自己多偉大一樣。

他做的那些不是奉獻,不過是補救而已。

江齊霄什麽都沒說,而是說道:“我不知道,只是一睜眼就回到了過去。”

此刻發生過那麽多故事的兩人只能彼此依偎在一起,不知道一起被困了多長時間,只知道很久,久到江齊霄的意識漸漸模糊。

江齊霄知道自己的傷很重,很有可能會挺不過去,他最不甘心地是自己無法再繼續看路心寶接下去的人生,無法再像今天這樣去幫他抵擋一些意外的傷害。

“心寶。”

江齊霄平靜地說道:“如果我死了,你可以吃我的屍體,也可以喝我的血,一定要活下去。”

“不會的。”路心寶先是短暫地恐慌了一下,但是很快地去握了江齊霄的手,他想給他一點安全感,想給他一點信賴,他篤定地說道,“我一直很幸運,我相信我們兩個會一起活下去的。”

路心寶知道現在這個情況下江齊霄失去意識會很危險,他努力跟江齊霄講很多話,讓他保持清醒。

他講小時候一起發生過的那些事情,講共同認識的人,路心寶還給他分享了自己出國遇到的那些有趣故事。

喋喋不休的路心寶讓江齊霄好像回到了過去,卻是他第一次耐心地聽路心寶繪聲繪色地講故事。

江齊霄早就明白這有多珍貴,珍貴到他此時此刻熱淚盈眶。

“江齊霄。”路心寶還很擔心地問道,“你說我們兩個到時候被救出去會不會被拍照上新聞,我覺得有點尴尬怎麽辦?”

路心寶最後又溫聲認真地道:

“江齊霄,你總是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樣子,還每天做那些吓人的噩夢。很謝謝你這次來救我,我已經不恨你啦,你也嘗試放下吧!這樣你會快樂很多。”*

他們一起被困在這個狹窄不能動彈的空間,路心寶終于聽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嘈雜人聲,知道是搜救隊來了。

路心寶艱難地動了下手指,嘗試發出一些動靜,再用幹裂的喉嚨喊道:“救命!”

被挖出來的時候,路心寶許久未見光的眼睛只感覺到一種刺痛,痛得他馬上閉上了眼睛,還要用手臂擋住光線。

他很快被戴上眼罩搬上擔架,路心寶感覺到濕熱的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他這一世還是特意去了一趟北城,把小強找回來養在了家裏。

這熟悉的觸感讓路心寶猜舔他手指安撫他的是一只小狗,應該是發現他跟江齊霄的搜救犬。

感受到了這久違的安全感,路心寶終于放松下來了所有戒備,昏昏沉沉地暈了過去。

路心寶剛從病房醒過來,人還沒有緩過神,就被一直守在床邊等着他蘇醒的徐琴一把摟緊了懷裏。

徐琴看到新聞那一刻就立馬跟路建國訂了機票飛過來,還捐了很多錢為了更快的搜尋,好幾晚沒有休息,一直硬撐到路心寶被救出來的消息時才暈過去。

她一邊哭,一邊不停地:“心寶你真的要吓死媽媽了!我看到新聞的時候真的腿軟了!媽媽沒有你該怎麽辦!還好你沒有事情!”

“媽媽。”路心寶也緊緊抱住她,抱歉地道,“我沒事了,不要哭了。”

等徐琴情緒逐漸穩定下來,路心寶立馬問道:“江齊霄呢,是他救的我,他沒有事情吧?”

路建國剛好帶着助理從門外走了進來,說起變動還有這一個,原本在這個時間線改成為路建國助理的沈祈安也不在。

路心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讀大學的時候偷偷用零用錢找人去資助了患病的沈祈安爺爺,才造成的這些偏差。

路建國說道:“我讓人也給他換了單人病房,他還沒有醒來。等他醒過來,我就第一時間帶你去道謝。”

第三天的時候,路心寶終于聽到了江齊霄醒過來從ICU轉到了單人病房的消息。

他被江齊霄保護得很好,除了背上的傷口疼得他不太方便活動,挂了兩天葡萄糖就沒有了大礙。

路心寶連忙趕去了江齊霄的病房,他剛想要走進去,卻被門口江齊霄的助理攔住,面色抱歉地說道:“先生剛醒過來,他說想要自己安靜休息。”

路心寶在醫院裏住了一個禮拜,他每一天都會去找江齊霄一次,但每一次江齊霄的助理都會被江齊霄的助理用第一天的借口攔住。

他想或許有可能是江齊霄跟他在地震期間的那些對話,讓江齊霄也開始想試着釋懷路心寶在醫院待了一個禮拜,等到了最後實在沒辦法要離開這裏回法國繼續籌備畫展的時候,都沒有成功見到江齊霄。

離開之前,他又一次去找了江齊霄,卻還是被拒之門外。

路心寶遞給了助理一封信:“麻煩你幫我轉交給他,然後說一聲謝謝。”

助理确認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叩響病房門,小心翼翼地走進去。

病房裏一片狼藉,椅子摔倒在地上,連床頭櫃上的座機都被砸在了地上,尤其是原本完完整整的鏡子,被砸成四分五裂地碎在地上,唯獨路心寶這幾天送來的水果好端端地被擺放在桌子上。

江齊霄穿着病號服坐在床上,他消瘦了許多,臉上的傷口已經被縫合,但是不可避免地還是留下了一道很長的傷疤,能修複得怎麽樣只能看後期的努力。

他現在習慣性地會側着臉,盡可能地去遮掩臉上的傷疤。

可是比起傷疤更讓人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左手臂,手肘以下的衣管空空如也。

他失去了自己的左臂。

江齊霄臉頰也瘦削了許多,他擡起眸問助理道:“他走了嗎?”

“走了,路先生讓我轉告您謝謝,還讓我把這封信轉交給您。”

助理低下頭把信遞過去,他的眼神流露出幾分憐憫,一個好好的天之驕子竟然因為這種話意外變成了殘疾。

江齊霄接過了信,他忽然冷冰冰地問道:“你在可憐我嗎?”

助理一下子慌神起來:“江總,我沒……”

“滾。”

“江總……”

江齊霄突然眼眶猩紅地暴怒了起來,他怒吼道:“滾!!!”

助理快步地帶上門離開,病房裏又只剩下江齊霄一個人。

他用了很長時間讓自己情緒平靜下來,才伸出右手,拿起來了床邊的那一封信,一拆開就露出來了路心寶個人特色很鮮明的字。

江齊霄忽然笑了一下,路心寶活了三世,字還是沒有變,寫字像是畫畫,幼稚得跟小學生一樣。

“好久不見呀!江齊霄!

這句話放在這裏好像有點不太合适,但是要是我們兩個一起被困着的時候我說這句話好像更加奇怪,正好不知道該怎麽開頭所以我寫了這句很想對你講的話!”

只是看了開頭,江齊霄的眼睛就開始酸澀,他繼續往下看。

“首先我要再說一遍,真的謝謝你來救我,如果沒有你來救我我可能真的就死了。

其實我有想過你不想見我是不是因為你臉上的傷?如果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放心!你怎麽說也是我曾經喜歡過的男人!我相信你臉上有疤也肯定會帥!會更加有男人味一些!

還有一些很重要的話想要跟你講。

雖然我重生後就一直沒有理你,但并不等于我沒有看見你,其實我看得出來,你一世比一世的沉默,越來越孤單,越來越陰郁。

或許你對自己的傷害都是自我懲罰?

那我再說一遍,我已經原諒你啦!你也不用再繼續覺得愧疚!

當然,我也有很小氣地不願意祝你幸福的時候,但是現在我希望你也可以幸福。

當然,也想祝福你早日康複!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依舊可以做好朋友。

當然!如果是因為你想開了,想要去新的世界,想要把我抛之腦後,我們也可以繼續做陌生人!

不過我真的很擔心你,如果你沒有事情,一定要給我發一條信息報平安!

(>^ω^<)。”

那封信被江齊霄拿在手中,他的動作小心翼翼輕柔,不敢把新弄皺半分。

他的眼淚不小心落在了信紙上,暈開了一個字,江齊霄立馬收起來了信紙,把他重新收回信封當中。

江齊霄從清醒過來看到自己消失的左臂,情緒就開始變得極端陰晴不定。

他在這一刻,終于無比崩潰地捂着臉痛苦地哭了出來,喉嚨間發出來的聲音像是野獸一樣絕望的嘶吼,旁邊的儀器不停發出“滴滴”的報警器。

其實全世界路心寶最懂他,了解他的口是心非,明白他的所有一切。

可是他沒有任何資格可以站在路心寶旁邊,江齊霄從地上碎掉的鏡子看到了自己留有傷疤的臉,看到了自己殘缺的左臂,他喉嚨中的嘶啞聲越來越大。可是他不配。

江齊霄過了很久才拿起手機,打了路建國的電話:

“喂,路叔叔,麻煩不要告訴心寶我手臂的事情。”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