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73、74 章
第063章 第 73、74 章
一開始, 她以為是自己疑心病發作,魏绾只是去拜訪哪家的夫人。
後來,她發現魏绾的馬車在傍晚的城中穿梭, 最後在一條鬧市街停了下來。
夕陽的餘晖灑在繁華的街市上,人來人往,喧鬧聲不絕于耳。戴着帷帽的魏绾下了馬車, 與車夫吩咐幾句, 似乎要他在此等候。她看似随意地在幾家商鋪前流連,然而, 姬萦敏銳地察覺到,魏绾的眼神時不時飄向一條僻靜狹窄的巷子,似乎在等待着什麽時機。
終于,她趁着周圍人不注意,迅速閃進了那條巷子, 身影瞬間消失在姬萦的視線中。
姬萦見此情景,不敢有絲毫耽擱。她将缰繩遞給附近的一家店鋪小二, 從兜裏掏出幾個銅板塞到小二手中, 讓他代為看管一會,自己也跟着鑽進了巷子。
踏入巷子的瞬間,一股潮濕腐朽的氣息撲面而來。姬萦小心翼翼地走着,腳下的青石板因為長期的潮濕而變得濕滑, 碧綠的青苔從牆上一直覆到腳下,巷內寂靜無聲, 而魏绾已不見了身影。
姬萦輕手輕腳往前走去, 一邊豎耳傾聽周圍的動靜。
經過一間破敗的民間小院時, 她緩緩停下腳步,輕輕将虛掩的房門推開一條縫隙, 一名老仆正背對着她專心掃地。
姬萦深吸一口氣,猛地沖進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手,将老仆擊暈。
随後,她小心翼翼地把老仆放倒在地,動作輕柔得幾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循着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說話聲,像一只警惕的貓一樣,悄無聲息地靠近那扇緊閉的窗戶。魏绾的聲音時斷時續,仿佛被迷霧籠罩。
姬萦屏氣凝神,一步步靠近,終于,她聽清了裏面傳來的對話,除了魏绾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虛弱而無力的嗓音。
“……有老仆照料,你何必親自到這種地方來?若是被我過了病氣,該如何是好?”
男人的氣息極為微弱,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來了這麽多次,可有被你過了病氣?大夫也都說了,你這病是郁結于心,久思成疾。我也做不了旁的,但來看一看你,知道你還好,我便放心了。”
男子幽幽嘆了口氣:“我擔心你總這麽來,被有心人看見,編排到宰相那裏……”
不提宰相還好,一提宰相,魏绾的語氣變得冰冷而譏諷:
“徐籍恐怕都想不起還有我這號人了。”
男子的咳嗽聲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來一般。過了許久,那令人揪心的咳嗽聲才漸漸平息。
“如果陳家沒有中落……如果我們沒有解除婚約,绾绾,你……”
男子的聲音充滿了遺憾和不甘,那些未曾實現的如果,每個都如巨石般沉重。
“表哥,我們一起長大。對我來說,你和我的親哥哥沒什麽兩樣。”魏绾打斷了他。
又是一陣帶着咳嗽的沉默。
“即便他這麽對你,你還是不能放下他嗎?”
魏绾慘笑一聲:“……當年,他花言巧語騙我真心,讓我不顧父母阻攔也要下嫁于他,令魏家成為一方笑柄。婚後,我爹娘心疼我,拿出一切資源扶持徐籍,他才能從一小小的縣令成為如今權傾天下的宰相。他也曾與我花前月下,山盟海誓,如今後院裏的新人卻層出不窮,我如何放得下?”
“好在他還有幾分人性,我的兩個孩子,天麟是他的愛子,皎皎是他的明珠,我雖過得不幸,但只要我的兒女能過得好,粉飾太平又算得了什麽?”
男人再次嘆了口氣,無奈道:“绾绾,我只盼你過得幸福。”
“這些年,我已想明白了,天底下又有幾個十成十美滿的人生?只要天麟和皎皎過得好,我也沒什麽不知足的了。我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表哥你了。”
“……”
“待你養好身體,我出錢為你娶一房賢妻,再添置些産業,讓你能夠成家立業。”
半晌後,對面傳來黯然的回答:“好。”
聽見裏面傳來呼喚老仆的聲音,姬萦心頭一驚,知道不能再停留,她連忙退出了小院,不等裏面的人發覺不對便急奔出巷。
姬萦在人群中巧妙地隐藏着自己的身影,目光緊緊盯着巷子口。不久,魏绾戴着帷帽走了出來,她神色緊張,左顧右盼,那白色的帷帽也無法掩蓋她臉上的狐疑和凝重。随後,魏绾匆匆上了宰相府的馬車,疾馳而去。
看着馬車走遠後,姬萦才現身街道,從店小二手中拿回了自己的馬。
姬萦思考着這一幕的所得,沒有回姬府,而是趕在魏绾之前又回了宰相府。
她找到徐夙隐,頗為神秘地說:“我發現了魏夫人的秘密,你想怎麽做?”
徐夙隐詫異她的去而複返,更詫異她出去了一趟回來,就獲得了魏夫人的把柄。
姬萦沒有絲毫隐瞞,将自己在巷子裏的所見所聞詳細地講述給徐夙隐聽。
“我住宰相府的時候,曾聽人說,她對你并不好,你生母的去世好像也與她有關……”姬萦小心遣詞,避免觸及他的傷心往事,“你若想報複她,我一定幫你。”
徐夙隐靜默了一會,卻說:“不必了。”
姬萦很是驚訝,不可思議地看着他:“你都不恨嗎?”
“她也是可憐之人。”
說這話的時候,徐夙隐眸光自然,神色平靜,他靜靜坐于窗前,竹葉的影子随着微風吹拂,錯落的月光投奔入懷。
有些人的高潔是裝的,僅存在于外表之上,有些人的高潔卻是由內而外自然散發出來的,哪怕皮囊盡毀,依然能看見一塵不染的魂靈。
“她看錯了人,甚至恨錯了人。她不知道,宰相從未愛過她,也未愛過後院中的任何一個女人。”
徐夙隐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嘆息,他對魏绾并無恨意,就如他也不恨徐籍。人世間的一切悲歡離合,若一眼看穿,便只剩悲哀。
“無論男女,對心愛之物都只會有占有之心,而無分享之意。于物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心愛之人?人性如此,世道卻強求女子違背本性,産生扭曲的悲劇也就不足為奇了。”
“因此,即便我要找一處地方寄托我的仇恨,也非是魏夫人,而是讓女子扭曲至此的世道。”
姬萦看着徐夙隐,被他的胸襟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你覺得,要如何才能讓魏夫人這樣的女子不再産生?”她問。
徐夙隐沉吟片刻,道:“當夫妻有朝一日能夠真正平等的時候,此類悲劇或許也就不再發生了吧。”
姬萦想了想自己的父母,狗皇帝若只有母後一個女人,他還能如此輕易地舍棄掉與母後的所有情誼和過往嗎?
她猜不出來,于是幹脆拿自己設想。
要是自己是個男人,只有一個妻子的話,肯定将所有的疼愛分給她一人,就算吵了架,也會放下身段去哄她,了解她這麽做的原因,每天晚上睡覺,也只會睡在她身旁。可要是除了一個妻子,自己還有十個小妾呢?
不聽話的、不合心意的、總是惹自己生氣的,就放置一旁呗。
反正女人多得是,只要有錢有權,想要多少有多少,別人也不會因此投來異樣的目光。
耐着性子去相處、了解、磨合,這本應再正常不過的夫妻相處,在這種情況下反成了愚人所為。而自己娶回來的女人們,一生都被局限在四四方方的府裏,她們失寵了,落難了,過得不開心了,也不會去恨将她們娶回這裏的男人,而是會去恨那些吸引走丈夫目光的女人。
因為世道就是這麽教的。
世道迫害那些敢于去恨丈夫的女人,數百年淘汰剩下的只有溫順的羔羊。
女人這麽做是有原因的,男人這麽做也是有原因的,若追溯源頭,果然是這世道的問題。
姬萦說:“如果我今後能夠掌權,一定要想些辦法改變這個世道。”
徐夙隐投以溫柔的目光,唇邊含着微笑。
“只要你想,我也會竭盡所能。”
姬萦拿起一顆放在小碟裏的青棗,投入嘴中咬得清脆作響。她站了起來,再次告辭:“既然你已想開了,我也就沒有其他事了。扮做酒商一事,待我安排好了再來找你。”
她嚼着青棗走出竹苑,看左右沒人,正想将棗核吐到花園小徑外的月季花叢中。
“姬大人。”
今天傍晚才在小巷裏聽見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從身後響起,讓姬萦正準備吐出的棗核一縮,順滑無比地掉進了她的喉嚨裏。
她被噎得眉頭直皺,轉過頭來,看見魏绾從月洞門中走了出來。
“魏夫人——”姬萦行了一禮,若無其事道,“好巧,在這裏碰見夫人。”
“不巧,”魏绾站到姬萦面前,清明銳利的雙眼直直地看着她,“我在這裏等你多時了。”
“啊?”姬萦故作不知,驚訝道,“夫人可是有什麽事要吩咐下官?”
“你跟蹤我。”魏绾說。
姬萦一臉困惑:“下官不知道夫人在說什麽。”
“我已問過門房,在我出門後不久,你便也騎馬離開了。”魏绾神色平靜,“你可能不知道,我記得你的馬。你現在騎的那匹馬,是天麟給你的,也曾是他的愛馬之一。”
姬萦在心裏罵了一聲,知道裝不下去了,終于笑道:“下官傍晚時分确實去過街上,不過,并沒有見到夫人,夫人眼神真好,在人群中把下官的馬也給認了出來。”
“你剛從竹苑出來,想必是把此事彙報給徐夙隐了罷。”魏绾不為所動,自顧自地說話,“徐夙隐給你的好處,我也能給你,給的只會比他更多。我甚至能說動宰相,讓他給你一個真正的太守之位。”
姬萦剛從徐夙隐那裏聽了一番如雷貫耳的話,再看她這模樣,只覺可憐,不覺可恨。
“魏夫人,你放心罷,我确是将此事告訴了大公子不假。但大公子,他根本就不恨你,他說你也是個可憐之人,讓我不要用此事來做文章。”
魏绾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驚愕,她原本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顫。顯然,姬萦的這番話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這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騙我!”
“我騙你有什麽好處呢?我也懶得騙你。你若實在不放心,另找個我不知道的院子安置那人就行了,說到底,我和你又沒有私仇,既然大公子不想找你麻煩,我又何必多此一舉?”
魏绾盯着姬萦看了好一會兒,姬萦那坦然無懼的模樣讓她心中的懷疑漸漸松動。她的表情略微緩和了一些,但仍帶着幾分警惕。
“你當真願意為我保密?”她頓了頓,神色警惕,“你想要什麽?”
“你連究竟是誰讓你落到如此田地都弄不明白,又能給我什麽呢?”
姬萦帶着超然世外的微笑搖了搖頭,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今日,我們便當沒有遇見過吧。”
……
十一月底,秋意已濃,絲絲縷縷的寒意伴随着秋風在十萬大山間肆意穿梭,枯黃的葉片一吹便落,如金色蝴蝶翩飛在無邊天際。
一支龐大而略顯笨重的商隊正緩緩前行在青珍兩地之間的必經之路上。一輛輛馬車吱呀吱呀地響着,車上整齊地堆放着一個個碩大的酒缸,濃郁醇厚的酒香從缸中飄散而出,彌漫在微涼的空氣中。
姬萦騎着一匹其貌不揚的黃馬,腰佩一把尋常長劍,噠噠噠地從隊尾來到隊中,靠近其中一架馬車時,姬萦提高了音量,大聲地向車內說道:
“公子,我們馬上就出十萬大山段了,等上了官路,大家夥也就可以放心了!”
半掩的車窗裏傳來徐夙隐淡定的應聲。
姬萦又稍一揚鞭,加快速度來到隊首,像一名真正的侍衛那般,盡職地觀察前方情況。
她穿着男裝,烏黑的長發高高束起,像個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就連這些尤一問召集過來的正經商隊,都不知道帶領他們的是傳說中一劍殺斬處月雙雄的春州太守。
姬萦面上尋常,心裏卻在打鼓,這都要走出十萬大山段了,那些山民怎麽沒有反應?難道是她算錯了,他們對販酒的商隊沒有興趣?
“都警醒些,前方就是官路了!”姬萦深吸一口氣,運足了力氣大聲喊道。
姬萦拉緊缰繩,正準備掉轉馬頭返回馬車所在的位置。就在這一剎,山坡上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喊叫聲。
緊接着,仿佛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般,無數模樣各異的十萬大山流民如潮水般從茂密的林中沖殺而出。他們有的衣衫褴褛,有的身強體壯,有的手持簡陋的武器,有的則赤手空拳,但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着貪婪和兇狠的光芒。
“有襲擊!停下車隊!保護公子!”
姬萦大聲喊道,毫不猶豫地策馬沖向隊伍中段。
在她的指揮下,車隊迅速收縮,緊張的商隊成員們紛紛朝着徐夙隐所在的馬車跑去,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恐懼和不安,但手中依然緊緊握着武器,準備随時應對敵人的攻擊。手拿各式武器的山民們則以極快的速度逼近,眨眼間便将商隊衆人圍了個水洩不通。他們大聲吆喝着,揮舞着手中的武器,試圖用恐吓的手段先打壓商隊的士氣。
姬萦護衛在馬車前,心裏樂開了花,但卻裝作一副憤怒的樣子,質問道:“你們是什麽人?!”
“你管我們是什麽人!老實一些,不許動!”那為首的彪悍男子啐了一口。
這些山民們顯然訓練有素,分工十分明确。一部分人手持武器,緊緊地看守着姬萦和商隊成員,不讓他們有任何反抗的機會。另一部分人則敏捷地爬上了車輛,仔細地查看和确認所拉貨物的數量和種類。
“馬哥,車上拉的都是好酒!”一名身材瘦小的男子從車上跳下來,快步跑到那彪悍男子身前,興奮地彙報着。
“除了酒還有什麽?”叫馬哥的彪悍男子急切道。
“沒了!”
馬哥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他不滿地哼了一聲,将目光投向了姬萦身旁的馬車,眼神中充滿了懷疑和探究。
“你們的頭頭是誰,讓他出來說話!”
一只修長的手揭開了門簾,披着狐裘的徐夙隐走了出來。他氣質高貴,容貌俊逸,這一出現,竟讓馬哥等人被他的氣勢所震懾,一時間呆立在原地。
“把你們的錢財都扔到地上!”馬哥回過神來,再次大聲喝道。
徐夙隐從善如流:“都聽他的。”
出城之前,姬萦就與商隊衆人打了招呼,于是也沒人想着抵抗,都紛紛交出了身上的三瓜兩棗。
馬哥看着地上那少得可憐的財物,連清點的心思都沒有,臉上立刻露出了嫌棄的表情,大聲吼道:“就這麽點?!你們當我是叫花子嗎?”
徐夙隐不慌不亂,冷靜應對:“我們的貨款都已在青州換成美酒了,你若不信,搜身便是。”
馬哥還真不信,他毫不猶豫道:“搜身!”
搜就搜,姬萦不信她綁得一馬平川的胸膛能露出馬腳。
然而,事情總不會萬般如人意料。
前來搜姬萦身的,是一個身形又瘦又長,走路還夾着八字的年輕男子。他那雙色眯眯的眼睛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姬萦,嘴裏還說着輕薄的話語,同時伸出手朝着姬萦的臉頰撫來:
“好俊的哥哥……”
咦!
姬萦一下子感到翻江倒海,本能地伸出腿一腳将其踹倒。
等她回過神來,這名花孔雀一般的山民已* 經被她毫無難度地放倒在地,周圍衆人,無論是山民還是商隊成員,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尤其是自己人。
畢竟,出城之前,她還在千叮咛萬囑咐,“我們這是誘敵之計,萬萬不可與對方發生武力沖突”。
姬萦回過神來,趕緊找補。
“士可殺不可辱!你侮辱我,便是侮辱我家公子!我家公子在暮州也是響當當的人物,就連白鹿觀的純金元始天尊也是我們周家出錢修的!你算老幾,竟敢侮辱我家公子?!”
姬萦擋在徐夙隐身前,一副決心要為公子清白而戰的模樣。
白鹿觀當然沒有什麽純金的元始天尊,連泥塑像的彩色也久經風霜,姬萦知道,但這些山民不知道。
馬哥聽到姬萦這番氣勢洶洶的話語,瞬間把其他的事情都抛到了九霄雲外。
“你們家還給道觀修金身?”
“修金身算什麽,你去暮州打聽打聽,我們家老爺用的恭桶都是鑲金的——”
姬萦得意洋洋的鬼扯,被身旁徐夙隐無可奈何地拉了一下。
然而,這一幕在馬哥的眼中,卻讓姬萦的話顯得更加真實可信了。在他看來,是這位看上去聰明睿智的公子哥正在提醒身邊沖動的侍衛,不要在他們這些山賊面前暴露家中的財富。
如果按照往常的慣例,他們通常不會綁架人質,只是搶奪錢財。
可這只商隊沒有錢,又幸而有只肥羊在隊裏,那麽拿肥羊換贖金也是可行的。馬哥不想大費周章跑一趟,只是為孔老帶回幾車美酒。
馬哥眯起眼睛,嘴角挂着一抹狡猾的笑容,不懷好意地盯着徐夙隐問道:“周公子,你老爹有幾個兒子?”
姬萦忠實扮演一個有幾分心直口快的侍衛,大聲道:“我家公子是老爺的獨子,你們若是傷了他,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好好好!獨子好啊!"馬哥笑開了花,眼睛裏閃爍着貪婪的光芒。大手一揮,毅然道,“把這個周公子給我綁了,你們其他人,回去給他老子報信,拿一萬兩——不,十萬兩——不!五十萬兩來贖!否則,我要他白發人送黑發人,後繼無人!”
幾名山民拿着繩索要過來綁人,姬萦抽出腰間長刀,大批大砍不準他們接近。
“誰敢把我和公子分開!?死,我也要和我家公子死一塊!”
她倒是胡鬧得很開心,各種表忠心的話嚷嚷個不停,卻沒發現,身後徐夙隐的耳垂微微紅了。
姬萦手中的長刀揮舞得密不透風,劍風呼嘯着向四周散去,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那些山民們雖然人多勢衆,但面對姬萦這般兇猛的抵抗,一時間也不敢貿然靠近,只能在不遠處僵持着,尋找着可乘之機。
馬哥看着眼前混亂的局面,只覺得一陣頭疼。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大聲說道:“行了行了,別綁了。讓這兩人一起上山!其他人,趕緊回暮州給你們老爺報信!”
姬萦心裏清楚目的已經達到,于是便順勢放松了下來,不再抵抗。那些山民們立刻一擁而上,粗暴地收走了她手中的武器,然後用力推搡着她和徐夙隐,朝着山上走去。
“別推我家公子!我家公子自己會走!”
姬萦緊緊護衛着徐夙隐,用兇惡的眼神吓退想要對他無禮的山民。
山腳下起初根本沒有明顯的道路,只有叢生的雜草和崎岖的山石。然而,随着他們不斷前行,腳下漸漸出現了一些隐隐約約的路的痕跡。他們沿着一條有着明顯踩踏痕跡的雜草小徑蜿蜒而上,周圍的樹木越發茂密,山峰也越發陡峭。姬萦和徐夙隐兩人就這樣一步一步地深入了這如同迷蹤一般的十萬大山之中。
十萬大山裏流民衆多,從前也不是沒人打過這裏的主意,奈何十萬大山的名頭不是白叫的,流民們一入山林便像水滴彙入海洋,要想大海撈針,談何容易?
山民們又輕易不與外界打交道,因而姬萦還是第一個能夠深入十萬大山的外來者。
對于外來者來說,這十萬大山就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宮,讓人暈頭轉向,不知所措。但對于山民們而言,這裏卻如同他們自家的後花園一般熟悉。盡管姬萦的雙眼沒有被蒙住,可随着路程的推進,她也逐漸迷失了方向,分不清東南西北。
也不知道究竟走了多長時間,腳下的地勢終于變得稍微平坦了一些。姬萦憑借着敏銳的聽覺,察覺到前方傳來了嘈雜的人聲。
穿出最後一片密林後,眼前豁然開朗,茅草屋接連不斷,炊煙陣陣。赤着腳的孩童嬉笑着跑了過來,如簇擁光榮的将軍一般,将外出歸來的山民們團團圍了起來,七嘴八舌地問着此次的收獲。
姬萦和徐夙隐兩個外來人,自然獲得了大量的關注。
馬哥讓手下将他們關在了一間空置的破茅屋裏,派了兩個山民在外監視。
那位被稱為孔老的關鍵人物尚未現身,但姬萦心中堅信,等待的時間不會太長。
馬哥從外面帶了兩個人回來這麽大的事,不可能傳不到他耳裏。
姬萦在本就破爛的茅草屋上挖了一個掌心大小的洞,優哉游哉地坐在洞前,向外邊把守的兩名山民搭話。
“外邊的兩位哥哥,幹坐着多無聊啊,你們打馬吊牌嗎?”
那兩名山民,一名馬臉長鼻的山民無動于衷,一名滿臉橫肉地則詫異看來,飛了個白眼。
姬萦絲毫不在意他們的反應,繼續說道:“怎麽着,不打馬吊?六博玩嗎?雙陸我也會啊!”
哪怕外邊兩人始終沒有給她回應,她也不覺氣餒,不斷向外抛着話題。
即便外邊的兩名山民自始至終都沒有給予她任何回應,姬萦也絲毫沒有感到氣餒。她依舊興致勃勃地不斷向外抛出各種各樣的話題。
從今天的天氣狀況,聊到城中的房價高低,那個稍微胖點的山民終于忍耐不住了,沒好氣地吼道:“你的話怎麽這麽多?就不能安靜一會嗎!”
他的臉上滿是惱怒之色。
“安靜不了呀!哥哥們,你們不知道,我就是因為話多才被家裏人賣掉的!”姬萦馬上開始叫苦,“我家從前也是富戶,後來朝廷加稅,州官加稅,縣太爺也加稅,生生把我家給加垮了!我見家裏愁雲慘霧,想要說些笑話開導他們,沒想到惹怒了爹爹,說我話多,留不住財,将我一兩銀子就賣給了過路的人牙子!”
那胖子深有同感:“這狗日的朝廷不幹人事,誰又不是因為那繳不完的稅家破人亡呢?”
“不過這幾年光景好了,哥哥長期在山裏,恐怕還不知道吧?外邊的皇帝換人當了!雖然說有三蠻侵擾,但離得遠的地方,比方說那鳳州,不但沒有變差,反而還變好了許多呢!”
“這你就不知道了,真以為我們是山民吶?我們還是會下山的,早就聽說現在出了個大奸臣,那小皇帝只是個傀儡皇帝,權力都在那大奸臣手裏!這大奸臣出在青州,真是讓我們青州父老鄉親臉上無光啊!”
“想不到哥哥身在深山,卻是個關心國家大事的忠義人!”姬萦說,“若是在山外,像哥哥這般人,說不得還能建功立業一場!”
那胖子被姬萦誇得暈頭轉向,臉上露出了飄飄然的神情,一副洋洋自得的樣子。
“那可不是,我家娘子也是這麽說的。”
“看不出來哥哥都成親了?這山裏的水土是要養人些。只不過我看你們這裏娃娃也不少,要是想讀書出人頭地,還是得下山。”
胖子立刻反駁道:“哪用得着下山?我們這裏就有個孔子後人!這可是莫大的榮耀,連整個青隽都找不出第二個來!”
姬萦聞言,長長地“咦”了一聲,臉上露出懷疑的神情。
“你少唬我,我雖然只是侍衛,但見識不少。你們這地方,還能有孔子後人?孔子後人,會跟你們一起下山劫道?”
胖子急忙解釋道:“怎麽沒有,我騙你作甚!孔老有孔子家譜,這是我們都見過的!而且,劫道确實不光榮……孔老是一直反對的。說老實話,其實我們幹這行也不久,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們只求財,不傷人命。”
就在這時,那個瘦一些的山民忽然用手肘捅了捅胖子,姬萦看到兩人的神情變得緊張起來,迅速站了起來。
他們齊聲喊道:“孔老!”
只見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在衆多山民的前呼後擁下,緩緩地出現在了茅草屋的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