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

第 4 章

蔣嶼睜開眼時,渾身舒快,一時間以為自己已經到了極樂世界。

然而眼前熟悉的景象無不昭示着,他仍在雲亭山頂。

蔣嶼伸手摸向自己的後背,被暗器刺中的傷口已經被宋雲修複,哪裏還摸得到受傷的痕跡。

若不是看到被丢在一旁的暗器,蔣嶼幾乎要以為昨日種種只是他大夢一場。

蔣嶼伸手想要扶着雲亭松起身,卻摸了個空。

一只手腕反倒被鉗住。

“醒了?”分明是在提問,語調聽着卻沒有什麽情感,就仿佛是一塊石頭。

蔣嶼聞聲驚覺自己方才身後倚着的并非雲亭松,而是一個人。

雲亭山頂一片平坦,哪裏還有雲亭松的蹤影。

蔣嶼終于将目光投到身後的人身上,眼淚幾乎在眼眶打轉。

這人的臉只有巴掌大小,硬朗的骨相,眉眼深邃,稱得上十分俊秀。

“你把我的樹砍了?”

宋雲聞言擡眸,蔣嶼看着他的面孔,有一瞬的失神。

宋雲并未回答蔣嶼的問題,伸手捧着蔣嶼的腦袋來回端詳确認。

“嗯,恢複的不錯。”看了半晌,淡淡地回道。

蔣嶼惱火地要将被宋雲不規矩的手撥開,卻覺得他手腕處的紅繩十分眼熟。

當排除一切不可能的情況,剩下的,不管多難以置信,那都是事實。

蔣嶼伸手又探了探自己的後背,拽住宋雲的手便要下山。

宋雲幾乎是被蔣嶼拖下雲亭山頂的。

從前只在山頂俯瞰山下的景色,宋雲還是第一次離開雲亭山頂,對周遭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卻因為蔣嶼的步子邁得飛快,只能将注意集中在腳下。

剛化了人形的松樹第一次行走,尚且無法完全适應自己的雙腿,下山的路走的磕磕絆絆。

宋雲就這樣被蔣嶼半拖半拽地帶到了雲亭山莊。

蔣嶼若是在雲亭山頂超過半日,便總會有人來尋,宋雲以為,雲亭山莊應是極為熱鬧的。

此刻的雲亭山莊卻比雲亭山頂還要安靜。

蔣嶼推開大門,拉着宋雲進了廳堂,到父親和母親的屍體面前,突然在宋雲的身前跪下。

“求你...救救我爹娘。”

蔣嶼低着頭,雙手拽着宋雲的衣袍,聲音顫抖着。

“我做不到。”

蔣嶼聞言擡起了頭,一雙平日裏常含笑意的桃花眼裏,噙滿了淚水。

“你分明救了我,為什麽不能也救救我的爹娘。”

蔣嶼盯着宋雲,那眼神仿佛要把宋雲擊穿,話語帶了幾分不甘。

“逝者已逝,你的要求并非我力所能及。”

宋雲只是垂眸回望蔣嶼。

“不會的,一定有辦法的...”蔣嶼拽着宋雲的衣袍輕晃着,嘴裏喃喃道,“你一定有辦法的,你看,我不是好端端的在這裏嗎...”

“蔣嶼,”宋雲屈膝蹲下,一手攬住蔣嶼,輕撫着蔣嶼的後背,第一次出聲呼喊蔣嶼的名字,“睡吧。”

蔣嶼靠在宋雲的肩頭,鼻尖傳來雲亭松清苦的松香,緊繃的情緒逐漸舒緩,竟真感到困乏,不一會兒,便靠着宋雲沉沉睡去。

蔣嶼是在庭院的躺椅上醒來的。

蔣嶼一眼便看到了宋雲。

天際的層雲被夕陽暈染出深深淺淺的顏色,宋雲正端坐在廳堂的門檻向雲亭山頂遙望。

蔣嶼這會兒終于接受了能夠正常思考,卻只是安靜地起身,徑直從宋雲身邊走過,将父母的屍體抱出了廳堂。

雲亭山莊的小少爺在弱冠之年學到第一課,是死別之苦。

宋雲看着蔣嶼親力親為地将父母及家中仆役安葬,沒有插手。

于宋雲而言,這些人的逝去與他在山頂所見證的萬物新舊更疊并無不同。

宋雲是一棵生出了情感的樹,卻并不懂得悲傷。

蔣嶼将父母仆役安葬後,迷茫地思考着将來。

仇深如海,此仇必報,但蔣嶼手中唯一的線索只有那枚暗器。

“你要下山嗎?”

在一旁安靜了半日的宋雲突然望向蔣嶼開口問道。

蔣嶼将暗器放回袖口,沖宋雲肯定地點了點頭。

“我與你一起。”

宋雲說完,又繼續直直望着山頂。

宋雲不出聲時,安靜地宛若不在此處,蔣嶼險些忘了莊裏還有這樣一號人物。

“你跟着我做什麽?”蔣嶼感到有些頭疼,“你若是不認識回家的路,我可以把你送回山頂。”

“你知道我是誰?”

宋雲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波動,帶着一絲絲驚訝。

蔣嶼抓起宋雲的手腕:“編得這樣奇怪的手鏈,除了我的雲亭松,好端端地誰會戴着。”

宋雲低頭看着手腕上的紅繩,感覺被蔣嶼抓着的皮膚微微發燙。

“宋雲。”

“什麽?”宋雲的聲音低沉,蔣嶼一時沒有聽清。

“宋雲,我的名字。”

“好。”

“還有,”宋雲猶豫了半晌,用另一只手摩挲着手腕的紅繩,“很好看。”

蔣嶼看着這紅繩,回想起昨日種種,只覺得心緒複雜。

“覺得好看便戴着吧。”

蔣嶼摸到袖中的另一根手繩,攥了攥,帶到了自己的左腕上。

“我要下山了。”蔣嶼重複了一邊,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你要與我一起嗎?”

宋雲有些困惑:“方才便說了,我與你一起。”

“無論多久、多遠,都與我一起嗎?”蔣嶼問出這句話時,偏過了頭去,有些不敢直視宋雲的眼睛。

“自然。”宋雲見蔣嶼的手因為用力握緊,以為他又想起了父母,于是上前将蔣嶼攬到肩頭。

蔣嶼聞着令人安神的松香,眼眶微紅,內心生出了更愧疚的情緒。

報仇心切,他竟連一棵不通人情的松都要利用。

宋雲讀不懂那麽複雜的情緒,他只知道,蔣嶼此刻大概也感到孤獨。

蔣嶼人生的前二十載,鮮少離開雲亭山。

宋雲更是此生此一次下山。

蔣嶼正在打包行囊,忽然想起什麽,眼神奇怪地盯着宋雲,問道:“你這衣服是從哪兒得來的?”

宋雲低頭看了看身上的青綠色衣袍,走到蔣嶼面前,撤下一塊衣角放到他的手上。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蔣嶼還未來得及出言阻止,便見到手上的殘布在離開宋雲接觸的一剎那,化成了一捧松針。

“穿上。”

宋雲的視線突然一暗,被蔣嶼用衣服攏着推到屏風後。

拽下蒙住腦袋的衣服,宋雲眼中充滿不解。

“穿上衣服再下山。”

屏風外,小少爺的耳根紅透了。

真是一棵流氓樹,蔣嶼抱着包裹,在庭院裏的秋千上輕輕蕩着。

等了半晌,屋內的人仍然沒有要出來的跡象,蔣嶼想,宋雲或許并不會穿衣。

猶猶豫豫着從秋千上跳了下來走到門前,正欲伸手推門,門卻從裏面打開了。

真是沒眼看,蔣嶼一把将宋雲推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

明明用葉子幻化出來的衣服像模像樣,拿到貨真價實的衣服卻穿得亂七八糟。

腰帶松松垮垮的挂在腰間,領口因為衣擺沒有扯平而皺褶地敞開着,任誰來看都是一副風流無度的模樣。

更不用說配上他那張臉。

蔣嶼既要帶着宋雲下山,便是存了利用的心思,因為內心歉疚,而格外耐心。

雲亭山莊的小少爺沒有伺候過誰,此刻卻仔仔細細地為一棵樹整理着衣帶。

宋雲不會穿衣,蔣嶼願意幫他,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

只是小少爺慢手慢腳地,這裏拽拽,那裏扯扯,扯得宋雲心慌。

宋雲化了人形,沒有松葉可掉,只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加速奔走着。

蔣嶼看着系好的腰帶,還想再扯開重新系一次,正欲上手,卻被宋雲按住。

蔣嶼想,宋雲約莫是不耐煩了,滿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點了點頭。

宋雲本就是雲亭山最好看的一顆松,這在蔣嶼心中是早已認定的事實。

眼下湊近了細看,蔣嶼不得不感嘆,雲亭山上最好看的松,化成了人性,也真是俊美極了。

蔣嶼的衣服,穿在宋雲身上倒也合适。

不過同樣的一襲黑衣,在雲亭山莊的小少爺身上,顯得少年意氣,在宋雲身上,卻顯得沉穩。

二人收拾齊整,這便要下山了。

站在雲亭山莊門口,向山頂遙望,宋雲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情緒。

“宋雲,你若是想回去...”蔣嶼只覺得自己連聲音都有些微微地顫抖,半日前可以脫口而出的話,現在卻因為一些小心思而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宋雲回過頭,望着蔣嶼,搖了搖頭,蔣嶼懸着的心終于落回肚子裏。

蔣嶼以為,宋雲在上山和下山之間,選擇了下山。

而事實上,宋雲自始至終只做了一個選擇。

十五年來,宋雲只是在雲亭山頂靜靜地等待。

蔣嶼時常會來,有時卻又不來。

宋雲過去并不覺得等待煎熬。

時間于一棵松樹而言,是最無用的概念。

可蔣嶼卻奄奄一息地跑來。

他在雲亭山頂等了蔣嶼十五年,此刻才驚覺,從雲亭山莊到雲亭山頂,十五年間,總是蔣嶼在走向他。

蔣嶼用十五年的陪伴,治愈了宋雲的孤獨。

而宋雲為了治愈蔣嶼的傷口,堕入輪回。

蔣嶼以為,宋雲在此刻尚可選擇,宋雲卻清楚,一入輪回,便再沒有回頭路可走。

蔣嶼不知,宋雲也不提。

結伴同行的二人,究竟是誰受了誰的恩惠,誰又虧欠了誰,又有何人能說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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