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山
下山
蔣嶼下山後,輾轉了幾個小鎮,最終想辦法在镖局混了一份差事。
镖局除了消息靈通,還包食宿。
宋雲便被蔣嶼安置在分配給他的小小院落裏。
宋雲有時感覺,這裏和雲亭山頂也沒有分別。
蔣嶼早出晚歸,有時走遠镖,幾天也不回來。
蔣嶼不在家的時候,宋雲想起蔣嶼曾經在雲亭山頂給他念的話本,于是出門尋了一個學堂,蹲在牆角偷師。
宋雲畢竟是能生出靈志的松,幾個月下來,已經精通讀寫。
蔣嶼走了一個長镖,七日未回,提着新鮮買來的烤鴨想與宋雲賠罪。
推門而入,卻見宋雲做賊心虛一般飛快地将桌案上的宣紙藏到了背後。
小少爺的好奇心一起,便是菩薩來也攔不住。
蔣嶼把熱騰騰的烤鴨往桌上一放,便要搶宋雲的宣紙來看。
宋雲原本也只是條件反射地一藏,連自己也想不明白藏起來的意圖。
此刻看蔣嶼反應這麽大,卻莫名逆反,竟踮起腳高高将揉成一團的宣紙舉着,也不願讓蔣嶼拿到。
蔣嶼走了半年镖,早已不是當初只會空練劍法的稚嫩少年。
身形一晃,繞到宋雲身後,腳下将宋雲小腿一絆,握住宋雲的手臂,徑直将人壓在了桌前的太師椅上。
蔣嶼欺身壓上來,伸出一只手要将宣紙從宋雲手裏取出來,卻不防身下的宋雲突然發力。
蔣嶼尚未反應過來,二人的處境已經與方才完全颠倒了過來。
蔣嶼看了看自己分別被按在扶手上的雙臂,對宋雲露出一個讨好的笑容。
“好哥哥,”邊說邊昂頭示意,“我拍了好長的隊買到的烤鴨都要涼了。”
宋雲偏過頭的一瞬,蔣嶼抽出一只胳膊,終于将那捏的緊緊實實的宣紙奪了過來。
宣紙上面沒有別的,只是密密麻麻地寫着蔣嶼的名字。
屋內的空氣剎時安靜。
“我只會這個。”
過了片刻,宋雲先開了口。
年過百歲的松,扯起謊來眼都不眨一下。
蔣嶼聞言,回想起自己年幼時在雲亭松上描摹名字的往事。
“往後我教你習字吧。”
“好。”
宋雲分明已經習完了字,只是他不說,蔣嶼自然無從知曉。
蔣嶼承諾了要教宋雲習字,于是每月抽出七日空閑在家中停留,不再像先前那般沒日沒夜地跑镖。
镖局的同僚調侃蔣嶼,說他是金屋藏嬌,無心工作。
蔣嶼無意與他們解釋什麽,愈解釋,反顯得欲蓋彌彰。
宋雲原本就是雲亭山最秀美的松,說是金屋藏嬌,大概也沒錯。
蔣嶼是如此想的。
宋雲正曬着太陽,不知從哪裏襲來一陣寒意,打了個哆嗦。
蔣嶼幹着镖師的行當,大傷沒有,小傷不斷。
宋雲看不得他身上溝溝壑壑的痕跡。
這一日,蔣嶼正給患處上着傷藥,宋雲悶不作聲地走近,伸手要覆到傷口處,卻被蔣嶼在半空攔截。
“無礙。”
蔣嶼擡起頭,露出一個安撫般的笑容。
宋雲不說話,沒有要收手的意思。
二人僵持了片刻,蔣嶼嘆了口氣,将傷藥塞到了宋雲手上。
宋雲不明白蔣嶼的想法。
“為什麽拒絕?”執拗的松樹固執地發問,“你帶我下山,是因為我能治傷。”
蔣嶼承認,他帶宋雲下山,起初确實存了私心。
可蔣嶼自問,下山這半年他待宋雲如同至親摯友,此刻被宋雲的話直戳心窩子,蔣嶼反倒一下委屈起來。
一雙似水的桃花眼,轉瞬間又被淚水盈滿了。
宋雲看不得蔣嶼身上的傷痕,卻更見不得蔣嶼這幅神情,任由蔣嶼拽着他坐下,拿起手上的藥膏,替蔣嶼上藥。
蔣嶼身上的傷口不大,數量卻不少,宋雲一處處仔仔細細地照拂着,仿佛在修複脆弱易碎的珍貴文物一般。
“宋雲,”蔣嶼看着認真為他上藥的宋雲,輕聲開口道,“我帶你下山,不只是因為你能治傷。”
宋雲手上的動作未停,仍在仔細查看是否有遺漏的患處。
待确認沒有遺漏一處傷口後,宋雲終于擡起頭直視蔣嶼的眼睛。
蔣嶼與宋雲那清澈的能望到底的眼睛對視着,心頭湧上了複雜的情緒,參雜着羞愧、歉疚、和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
宋雲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明明已經順着蔣嶼為他上了藥,蔣嶼卻又是一幅快哭了的表情。
宋雲将沾上藥膏的手擦洗幹淨,拿了一方幹淨的帕子,坐到床榻旁,替蔣嶼擦去了眼尾挂着的淚滴。
“別哭,是我錯了。”
宋雲突如其來的道歉令蔣嶼愣了神,蔣嶼旋即明白了什麽,伸手探向被藥膏覆蓋的傷處,哪裏還有一絲受過傷的痕跡。
宋雲原是為了讓蔣嶼不要哭而道歉的。
蔣嶼卻忽然抱住宋雲號啕大哭起來。
蔣嶼下山後的日日夜夜,從未忘卻過雲亭山莊的慘象。
他不敢停下,因為只要他停下,一張張慘死的面孔就會浮現在他眼前。
一夜之間,世上再無一人與蔣嶼有所聯系。
除了那一棵松。
蔣嶼在外走镖,時而感到迷茫。
尋仇的執念指引他走上的道路究竟通向何處,蔣嶼想不明了。
感到迷茫的時候,蔣嶼總是想起宋雲。
想到宋雲尚在等他,想到宋雲尚在他的身邊,未知的前路便也顯得不那麽面目猙獰。
蔣嶼從來都知道,宋雲是他的救命符。
不只因為宋雲救得了他性命,更因為宋雲已是他在這世上最後的歸宿。
未經歷過陪伴,便不會感到孤獨。
蔣嶼用十五年的時光,教會了宋雲孤獨,換來宋雲陪伴他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