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一個小時轉眼就過完了。
咨詢結束之前, 韓聞逸問鄭婉柔是否考慮過出去找個工作,然而他就只是問一問, 鄭婉柔馬上露出了慌張的神色, 看武大問的表情顯然也不支持這個提議——鄭婉柔已經脫離社會太多年了, 比起社會, 她顯然更喜歡家庭。現在家庭裏她的用武之地減少了就要重新将她趕回社會上, 這對她來說的确有些殘忍。于是韓聞逸放棄了這個提議。
發現問題并不是難事兒,解決問題才是最難的。武家現在這情況,夫妻感情倒是挺穩定挺融洽, 可武順跟誰都有矛盾, 跟鄭婉柔的矛盾還更大點。他們在一個小小的空間裏争奪權力, 武順多得到一點,就意味着鄭婉柔得放棄一點。這是一場權力的交接和渡讓,他們需要時間重新磨合, 而磨合的過程也必然免不了痛苦。
韓聞逸只能着手用更溫和的方式幫助他們改變。他說:“你們對彼此的評價量表可以接着做, 武太太最好也能一起參與進來。”
鄭婉柔表示同意。
“另外,如果最近你們再發生矛盾, 可以嘗試像今天一樣, 大家一起坐下來,每個人輪流發言,把想說的都說出來, 不要打斷別人的發言——給別人一個表達的機會, 也給自己一個傾聽的機會。”
武家三人都很鄭重地點頭。
這種交流方式他們從來沒有試過, 他們平時在家中, 要麽吵吵鬧鬧,要麽隐忍退讓。就連在公司和班級裏開會都未必能有這麽平等的機會。
然而隐忍和退讓已經意味着放棄了讓對方了解自己的機會,而你來我往的争執有時候會導致人們話趕話地說出一些違心話,也有可能真正想說的東西沒說出來就被對方把話題拐跑了。所以如果能有一個平等開放的交流環境,比争吵和冷戰有效得多。
韓聞逸循循善誘地說:“改變先從互相理解開始吧。”
理解永遠是人際相處中最重要的東西。武順若能将母親的過度照料看成是母親自我價值的實現,而非故意控制他;鄭婉柔若能把兒子的反抗看成是兒子對自由的追求,而非對她的嫌棄,他們無疑會比彼此有更多的寬容和耐心。
韓聞逸的話讓武順愣了一下。他情不自禁地扭頭看了眼自己的父母,然後閃爍着收回目光。
工作結束,韓聞逸送他們出去。時間已經不早,武順該回學校上課,武大問也該去公司了。
武大問和鄭婉柔走在前面,武順和韓聞逸走在後面。少年時不時擡頭看一眼韓聞逸,又是一副很柔順的樣子。從前在網上看韓聞逸的節目,他對韓聞逸就很崇拜,有了幾次面對面的交流之後,他對韓聞逸更是非常服氣。
韓聞逸微笑着輕拍他的肩膀。這少年今天受了一些打擊,他需要能量。
武順小聲問道:“聞逸哥,我是不是真的很叛逆啊?”
他說的時候表情有些別扭。叛逆期的少年不願承認自己叛逆,更年期的婦女也不願承認自己更年,中年危機的男人更不想承認自己中年危機。因為這意味着他們得承認他們跟外部世界的矛盾是由他們自身的問題引起的。
韓聞逸想了想,說:“你不需要承擔所有責任,但你的行為也是造成關系不良的原因之一。我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武順怔了一會兒,用力點點頭,臉上的表情輕松了不少。
韓聞逸揉揉他的頭發,輕聲道:“你很幸運。”
這年紀的少年還是很在乎形象的。武順連忙整理自己的發型,同時有點困惑地看了韓聞逸一眼,不是很明白他所謂的幸運指的是什麽。
韓聞逸卻沒再說下去。
武順是幸運的。武大問和鄭婉柔也是幸運的。他們一家三口能共同坐在咨詢室裏,無論他們身上有什麽樣的缺點,可他們願意承認,也有心改變,也已是多少家庭都難以企及的了。
到了咨詢室門口,武大問停下腳步,準備預約下一次的咨詢:“韓老板,你下周什麽時候有時間?”
韓聞逸還沒來得及回答,忽聽身後有人叫他。
“師父!”
他回頭一看,劉小木從樓道裏跑出來,比了個電話的手勢貼到耳邊:“有風投機構的人打電話找你。”
韓聞逸最近為了融資的事情非常心急,別的都顧不上了。他連忙急匆匆地向武大問告別:“抱歉,我現在有點急事要處理,下次咨詢的時間我們再約吧。”
武大問也不好耽誤他,忙擺擺手:“那你快去忙吧,辛苦你了。”
韓聞逸留下一句“路上小心”,匆匆忙忙上樓接電話去了。
“風投機構嗎……”
武大問看着韓聞逸的背影,又打量了一下事務所的環境,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
午休以後,越明宇就有點不對勁。平時他都跟廟裏供奉的菩薩似的紮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動彈,要麽在寫代碼,要麽就在發呆。頭上還一直戴副耳機,從來不跟人交流。
但是今天他破天荒的沒戴耳機,而且還坐立不安的,一會兒翻來覆去的找東西,一會兒又起身往外跑。
肖巴和錢錢都發現了他的反常。
當越明宇又一次起身離開座位,錢錢的目光順着他移動,才發現他竟然是去飲水機那兒打電話。事務所裏不是每個同事都有座機,尤其他們IT部門,平時不需要外界聯絡,所以都沒安裝座機。飲水機那裏有一臺公用的,但跟他們的位置跨越了大半個辦公室。
越明宇在座機那搗鼓了半天沒回來,錢錢過去倒水,正好聽見他在講電話。
“請幫我停下卡,我的手機號是……”
錢錢頓時吃驚地看了他一眼。
過了一會兒,越明宇打完電話,回到座位上。
“明神,你手機丢了嗎?”錢錢問道。她剛才聽到越明宇在跟運營商打電話辦停卡。
越明宇目光閃了閃,點頭。
“啊?你手機丢了?”肖巴也吃了一驚,“是自己掉了還是被人偷了?打過電話了沒?”
“關機了。”越明宇面無表情地說。
“關機了?”肖巴和錢錢面面相觑,“那是被偷了啊……”
越明宇煩躁地啧了一聲。
肖巴這才明白今天是什麽妖風刮的越明宇老往座機哪兒跑。他忍不住吐槽:“所以你剛才是去那裏打電話啊?你說你就不會問我們借手機嗎?跑來跑去的,你不累啊?”
越明宇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副懶得理他的表情,把目光投回電腦屏幕。
肖巴翻了個白眼。人家不跟他求助,他還能上趕着幫忙嗎?
錢錢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肖巴一腳,示意他別說了。越明宇丢了手機,心情肯定很壞。
肖巴搖搖頭,不吭聲了。
一下午越明宇心情都不好,快到下班的時間,他提早走了。錢錢因為手裏有點工作,稍微加了會兒班,但也沒加到太晚。
她今天約了王晉生,要去畫廊簽獲獎确認書,簽了那個才能拿到比賽獎金。而韓聞逸下午就有事離開了事務所,沒空陪她去。
離開事務所以後,錢錢就打了輛車去畫廊。
下班時間路上有點堵,一條馬路等了兩個紅綠燈也沒過去。錢錢給王晉生發了條消息告訴他自己已經在路上,然後就百無聊賴地看着窗外發呆。不一會兒,她看見馬路上有個人雙手插在兜裏,低着頭往前走。
眼熟的身影讓錢錢愣了一下。她有點茫然地看着那人。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驚醒,拍拍司機座椅:“不好意思師傅,麻煩靠邊停一下,我在這裏下車。”
“啊?”司機師傅還以為她堵車堵得不高興了,“小姑娘別着急,就這條馬路堵,過了這個紅綠燈前面車就少了。”
“不是,我看到朋友了。麻煩停一下吧。”
客人堅持,的士司機也沒辦法,只能靠邊停下。錢錢打開車門跳下去,快步朝着前方的身影追過去。
“明神!”
越明宇聞聲回頭,看到追上來的錢錢,吃了一驚。
“明神,你怎麽在這兒?”錢錢跑到他面前停下。
越明宇的表情有點窘迫。
“你從事務所走到這裏來的嗎?”錢錢問道,“你是不是沒帶錢啊?”
越明宇不吭聲。
這裏距離事務所三公裏遠,因為越明宇走得比錢錢早,剛才在車上的時候錢錢心裏算了一下,他下班走路到這地方是差不多時間。
他不回答,錢錢就知道自己沒猜錯。她問道:“明神,你家住哪兒啊?”
越明宇猶豫了一會兒,才報了個路名出來。
“啊……那不近啊。”
“不遠。”他盯着地上的石頭看。
他平時上下班都靠手機叫車,出門經常不帶現金和交通卡。今天手機丢了,身上唯一的家當就沒了,別說去買臺新手機,就是連張地鐵卡都買不起。他的住處離事務所七公裏,說近也不近,說遠也不很遠,他想先走回家找出銀行卡再去買新手機。
錢錢看着一臉無所适從的越明宇,好笑地不知道該說什麽。平時她覺得越明宇這人有點高冷,今天才發現,這人不是高冷,是別扭。他寫代碼寫得再厲害,卻連問同事借幾塊錢買張地鐵卡都辦不到,寧願自己走路一小時回家。
錢錢身上也沒帶現金。她想了想,說:“我用手機幫你叫輛車?”
越明宇猶豫。
錢錢不知道他是不喜歡欠別人錢還是另外有什麽事要去做。她左右張望了一下,發現兩條馬路開外有個商場:“你要不要買新手機啊?那邊有商店,我可以陪你去買,你拿到手機不就可以馬上把錢轉給我了嗎?”
越明宇想了一會兒,點頭同意了這個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