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錢錢于是陪着越明宇往商場走。

“其實你問我們借五塊錢買張地鐵卡也好啊, ”她忍不住說,“五塊錢, 誰會拒絕你啊?走路回家也太健身了吧?”

越明宇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路,不說話。

下午肖巴吐槽越明宇寧可跑來跑去用座機也不開口問他們借手機,那時候錢錢還覺得這是小事, 費不了多少工夫。可發現越明宇居然打算走路回家的時候,她也覺得這有點誇張了。

“這就是七公裏,要是七十公裏你打算怎麽辦哦?”

“無所謂。”越明宇撇開臉,斜低着頭走路。也就是路上沒電線杆子,要不以他這走路方式,非得撞上去不可。

錢錢簡直哭笑不得, 忍不住道:“無所謂就是最大的有所謂好不好?”

越明宇這才皺着眉頭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既有些抗拒,又有些莫名其妙。

錢錢怕他心裏有負擔, 忙說:“嗨, 你也真是的。這麽點小事,你怎麽不早跟我說?你幫過我修過電腦,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幫你還是人嗎?”

越明宇嘴角一抽。救命恩人……

“下次你沒錢,你來問我借啊,你借五塊錢, 我肯定眼睛也不眨就借你五十塊!”錢錢拍照胸脯, 豪氣沖突, “你要是問我借五百塊——那我再考慮考慮。”

越明宇愣了愣, 繃得死緊的嘴角終于要笑不笑地勾了一下。

錢錢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錢錢開的玩笑讓越明宇不再那麽拘謹了。他難得主動開口, 慢吞吞地問道:“你為什麽在這裏?”

“我去清風畫廊有點事。”錢錢說。清風畫廊離這兒已經不遠了,等會兒陪越明宇買完手機,她走過去也行。

“哦。”越明宇點了下頭。

他的話還是少,錢錢随口扯了幾個話題想讓氣氛不要那麽幹,但越明宇不是“唔”就是“哦”,錢錢沒有講單口相聲的天賦,聊了一會兒就放棄了。兩人沉默地往商場走。

越明宇一會兒低着頭看路,一會兒瞥一眼錢錢,好似有什麽話想說,但又一直沒有說出口。

到了商場,商場的樓下就有營業廳,越明宇先把手機卡辦了,又上樓買手機。

買完新手機插上卡,他檢查了一下,一切ok,便把買手機和辦卡的錢一起轉給了錢錢。

錢錢笑眯眯的:“這不就挺好嘛?”

越明宇點了下頭,又迅速把目光瞥開了,連句謝也沒有說。

錢錢已經習慣了。越明宇不是冷漠,他心腸其實很好,就是他不知道怎麽跟人交往而已。當然,用他自己的話說,他這是不喜歡人類。

“走吧!”錢錢扭頭向商場外走去。

出了商場,錢錢往清風畫廊的方向走,越明宇沒立刻去打車,反而在旁邊默默跟着她。

錢錢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越明宇總算開口了:“你為什麽說……”

錢錢挑眉:“什麽?”

越明宇撇撇嘴,想問又不想問的樣子。

好一會兒,他才憋出幾個字來:“無所謂。”

錢錢微怔,這才明白他問的是她前面說的那句話話:“你是說,我剛說的,無所謂就是最大的有所謂?想問我為什麽這麽說?”

越明宇默認了。

錢錢失笑。她先前沒說完,是怕說多了越明宇嫌她屁話太多。但既然越明宇問了,那就沒什麽不可以講的了。

“怎麽說呢……”她舔了舔嘴唇,“真正的無所謂,應該是無所畏懼吧。無所畏懼的人什麽都敢嘗試,因為結果是好是壞都無所謂。”

一個豁達的人,不是什麽都不想要的人,而是什麽都不畏懼的人。而那些虛張聲勢地說“我不在乎”的人,其實只是不想說,“我害怕”。

“還沒有去做就先說無所謂……是在擔心,結果不如自己預料的那樣吧?”錢錢扭頭看了越明宇一眼。

越明宇眉頭已經擰得可以夾死蒼蠅。

氣氛就這樣凝滞了三五秒。

“哎,你別介意啊,我不是說你。”錢錢連忙解釋道,“我說我自己。我這人也經常會這樣的。”

她自嘲一笑:“人講道理的時候都一套一套的,到自己身上就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了。”

越明宇緊鎖的雙眉終于漸漸松開。他動了動嘴,想說什麽,又沒說出來。

他們并肩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分別。

“明神,明天見。”錢錢揮手向他告別。

越明宇把手揣回兜裏:“再見。”

綠燈亮起,錢錢加快腳步朝馬路對面跑去。

越明宇轉身想要離開,目光一如既往地盯着地面。他走了沒幾步,忽又停下,慢慢擡起頭,看向車水馬龍的街頭。

晚高峰時繁華的十字街頭,車來車往,人頭攢動。

熱鬧、擁擠、陌生。卻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可怕。

他站在路口發了很久的呆,深吸一口氣,繼續朝回家的路走去。

……

晚上畫廊關門以後,王晉生就在辦公室裏等着。他正上着網,外面響起敲門聲,他扭頭一看:“大畫家,來了啊。”

錢錢嘿嘿一笑,走了進來:“不好意思啊王老板,路上有點事耽擱了。久等了吧?”

“還行吧,我在看你們家韓大神的節目,講得可真好,時間一會兒就過去了。”王晉生從抽屜裏抽出獲确認書遞給她:“你先看看,沒問題就簽個名。”

錢錢樂呵呵地看完,确定沒什麽問題,大筆一揮,把名簽了。

王晉生收好文件:“七個工作日左右,獎金應該能打到你賬上。”

剛賺到一筆小錢錢,錢錢非但沒覺得知足,反倒是胃口被吊起來,已經開始幻想更多大錢錢了:“王老板,我那些舊畫什麽時候開始賣啊?”

“你急什麽?”王晉生說,“下半年還有幾個展,我打算把你的畫送去參參展。還有商報的專欄,也去投個稿,再拿幾個獎……”

“還有畫展?還有比賽?那是不是還有獎金拿啊?”錢錢現在一聽比賽就兩眼發亮,這要每年來幾次這樣的比賽,班都不用上了啊!

王晉生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以為這麽好的事天天都有?想什麽呢!大部分是沒錢的,有些獎不光它不給你錢,你還得給它錢,它才肯帶你玩。”

錢錢臉色的笑容頓時飛去了外太空。她眼睛瞪得滾圓了:“什麽?我還給它錢?!”

“你以為?這叫商業包裝好不?有投入才有回報,等以後你的履歷表拿出來一看,一堆獲獎記錄,你的身價得翻多少倍?那時候再賣畫也不遲。”

錢錢被噎了一下。這話聽着好像是挺有道理,她每回看別人的履歷,各種這獎那獎這榮譽那榮譽的,瞧着确實挺眼紅的。但放到她自己身上,心裏多少有那麽一些膈應——誰不希望自己所有的榮譽都是靠自己的實力得來的呢。

“光拿獎還不夠,我還得找媒體幫你宣傳推廣,慢慢把你的知名度給提上去……”王晉生停頓一下,“讓你們家韓大神幫忙啊,他在節目上提一句,微博上轉一轉,可比好多媒體報道都有用的多了!”

王晉生畢竟是個商人,能用的資源和人脈沒道理不用。要是韓聞逸用自己的知名度幫忙,能給他省下不少營銷經費呢。

然而錢錢卻只是癟癟嘴,對這個提議并不感冒:“他不一定願意的啦,還是算了。”

她要真跟韓聞逸提,韓聞逸未必不樂意。但她現在就是個無名小卒,作品也還算不上有多完滿,讓韓聞逸幫她吆喝,她實在不好意思。

“他有什麽不願意的?”王晉生不以為意,“他要不樂意。他能把你介紹到我這兒來?”

錢錢一愣:“什麽?”

王晉生說完以後,自己也怔了一下。他這才發現自己說漏嘴了。

——韓聞逸交代過,讓他不要提這一茬的。

“嗨……”王晉生舔舔嘴唇,索性破罐子破摔,“你說你們小情侶的,玩這個神秘幹什麽。別說情侶了。就是普通朋友,幫忙介紹個人脈,拉個資源,不也挺正常的事兒麽?”

錢錢傻傻地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反應。

王晉生以為她反感營銷這一套,忙道:“我不是說你水平不夠啊。只不過現在可不講什麽酒香不怕巷子深那一套了。人脈、背景、資源……哪個不比你自身實力重要?就說這次比賽,要不是靠人脈,別說拿獎了,你連這比賽的邊也摸不到啊。”

錢錢依舊愣着。

“呃……”她的反應讓王晉生有點心虛,“我也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哎呀……”

錢錢好半天不說話,王晉生不知道該怎麽說,辦公室裏的氣氛就這樣凝滞了。

好半天,王晉生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來:“你說句話啊呗……”

錢錢終于有了點反應。她眼看向王晉生,慢吞吞地問道:“王老板,是韓聞逸把我介紹給你的?”

王晉生心虛地舔舔嘴唇。話說到這份上,再找話去圓也沒必要了。他幹笑:“啊。”

錢錢沉默。她想起前兩天她告訴韓聞逸她獲獎時他的反應,忽然覺得有點荒誕。

王晉生說,人脈、背景、資源,都比實力更重要。也許是這樣沒錯。

她想了想,問道:“我這次拿的獎,跟他有關系嗎?”

王晉生一驚,立刻矢口否認:“沒有,這真沒有!”

錢錢垂着眼睛,也不知信了沒信,臉上沒什麽表情。

“你沒事吧?”王晉生小心翼翼地問道。

錢錢又不做聲了。

王晉生急得抓耳撓腮:“你不會真的介意這個吧?不是我說,這多正常件事啊,你要是介意這個,實在有點小心眼啊。”

“多正常件事……”錢錢吐出一口氣,“那他為什麽不告訴我?王老板,他是怎麽跟你說的?”

王晉生一愣:“呃……他是怕你……”

剛開始韓聞逸讓他不要提的時候,他還覺得韓聞逸多此一舉。可現在錢錢真的不高興了,他又覺得錢錢太敏感,韓聞逸也不容易。

“怕我自卑?”錢錢歪着頭問。

王晉生失語。雖然韓聞逸當時好像不是這麽說的,但在他的理解,好像的确是這樣。

錢錢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他不覺得我應該自卑,那他為什麽要怕呢?”

感情上,韓聞逸似乎是個坦率的人。他會和異性保持應該有的距離,他不會做讓人誤會的事。即使她不知道他去相親,他也會主動交代。可生活上。他從來不坦率。無論是他的事,還是她的事。

歸根結底,在他心目中,她不是一個有資格和他比肩的人。

這不怪他。她明白。

錢錢的話王晉生不知道該怎麽接,只能眼睜睜地讓話掉到地上。

辦公室裏就這樣安靜了好幾秒。

“我走了。”錢錢平靜地說。“王老板,再見。”

王晉生讷讷地回答:“再見……”

錢錢轉身往外走,忽聽身後又有人叫他。

“那個,你的這份合同你忘拿了……”

錢錢回頭,獲獎通知書一式兩份,王晉生留了一份,還有一份是她的。她接過看了一會兒,對折塞進包裏,垂頭喪氣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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