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
第 4 章
這世上絕大多數話題虞鳶都不感興趣,她在聽別人說話的時候經常走神,也不常給出反應,但很奇怪的是,很多人都喜歡來找她說話,虞鳶沒有辦法直接走掉,只好在腦子裏想些其他事情。
有時候是把早上才畫過的畫重新在腦海中再描摹的一遍,有時候會想到窗臺上養的花,更多的時候思緒會飄到歐洲的某個小鎮,她期待能在那些小鎮裏擁有一幢帶花園的房子……偶爾,只是很偶爾的,虞鳶也會想到李敘,想到和他重逢。
但她尚未有過很多的重逢經驗,所以總是想到就結束。
可即便她不知道什麽才是重逢最好的模樣,她也無比清楚,絕對不應該是這樣的。
汪桐遠遠看見虞鳶和陸栖都站了起來,心跳漏了半拍,匆匆跑過來,氣還沒喘勻:“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虞鳶轉過來,她的瞳孔比常人大一些,當她看向你,你清晰的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你一個人。
此刻,那雙眼睛注視着汪桐,沮喪、失落都被放大,好像有什麽在那玻璃似的瞳孔裏碎裂開,然後汪桐聽見她說:“都搞砸了,我全都搞砸了。”
汪桐愣住,他認識虞鳶這麽多年,從未見她有一次如此頹靡,就算主動服軟,那也是因為她不想再聽旁人廢話下去。
他常有被虞鳶氣的牙牙癢的時候,在心裏咒罵她的次數更是數不勝數,頭一次看見虞鳶這種表情,汪桐心裏卻沒有任何快意。他擋住虞鳶,“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虞鳶并不回答,她擡起頭,輕顫的睫毛像一只振翅欲飛的黑蝶,視線躍過汪桐,躍過t程宇泉,輕飄飄地落在李敘身上。
嫌惡、憎恨、失望、厭棄……虞鳶沒有在李敘的臉上讀到任何一種情緒。
他就那樣站着,有一束冰冷的光落在他肩上,矜貴與清冷渾然天成,然後他看向虞鳶,只是不經意的一眼,眼裏寂滅了風雪,寂滅了所有情緒,仿佛虞鳶只是一個陌生人,虞鳶還沒有捕捉到其他,他便已經淡漠的移開視線。
“走吧。”
虞鳶十一歲父親因病去世,而後沒多久,她的母親也走了,虞鳶不知道她去了哪裏,村裏的小孩說她跟着男人跑了,說她是搞破鞋的。
虞鳶尚不明白這些話是什麽意思,她只知道後來扔在她身上的石頭很疼。
她身子骨小小的,因為長期營養不良,比同齡的孩子更瘦弱一些,四五個孩子一起圍攻她,她沒有任何還手的餘地,就算找到機會逃跑,也總會因為體力不支而被逮到,然後就是更激烈的捶打。
後來被欺負的多了,虞鳶發現只要縮在牆角,靜靜地等他們感到無聊就可以少挨一點打。
遇見李敘那天也是這樣,她縮在牆角,碎石槍林彈雨般落在她身上,她像是沒有任何知覺,不哭不喊。
有尖利的石子砸到她額頭,破了個口子,她連動也不曾動一下,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猜想還有多久結束。
李敘在這時路過,很巧的,虞鳶的視線穿過小孩子們的層層圍擋與他對視,李敘的眼神也像今天一樣,淡漠,像是什麽也沒看見。
然後他消失在轉角,虞鳶收回視線,漆黑的眸子裏沒有痛苦,沒有憤怒,更沒有失落,因為她知道沒有人會來救她。
“喂,你們幾個,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
虞鳶怔了怔,猛地擡頭,看見去而複返的李敘……
“李總怎麽也在這兒?”汪桐湊近小聲地問。
虞鳶看着他離開的方向,直至背影消失在門口,她等了幾分鐘,這一次,李敘沒有回頭。
“不知道,”虞鳶重新看向汪桐,“包不見了。”
“啊?”汪桐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哦,那……”
“借我點錢,打在他賬戶裏。”被晾在一旁多時的陸栖總算找回存在感,但虞鳶已經不想再待在這兒了,“你和他聊,我去車上等你。”
“……”
她總是有本事引發汪桐的“母性光輝”,然後在下一秒親手打碎,汪桐發誓,下次再擔心她,他就是狗!
司機去別處吃飯還沒回來,虞鳶找不到車停在哪裏,找到也進不去,倒是有咖啡廳還在營業,可晚上喝咖啡未免影響睡眠,便無處可去,孤魂野鬼似地在街上游蕩。
立春已過,臨川市的春天卻遲遲未至。
俄羅斯的冬日總是格外漫長,虞鳶是南方人,不習慣被層層疊疊衣服束縛,更讨厭那種明明全身上下都被凍僵,臉上的溫度卻越升越高的割裂感,所以一回國,她就迫不及待的換上輕薄的衣服。
自然是冷的,但總比被高領毛衣勒住脖頸要好受許多。
今日穿的也不算多,晚風穿過衣服縫隙與肌膚親密接觸,虞鳶不受控制的打了個冷顫。
她從繁華的商業中心拐入一條僻靜的街道,人群一下散去,間隔的街燈下盡是清冷與落寞。
趕在手指快要失去知覺前,手機震動了兩下,虞鳶解開鎖屏,是銀行發來的提醒還款短信,順手點進微信,房東問她下個月是否還要續租,算是委婉的催繳,算了算日子,在俄羅斯的房子也快到租期了……
虞鳶很容易想到她收藏的那一保險櫃珠寶首飾。
先去掉那些特別喜歡的,剩下一條祖母綠項鏈,可她就只有一個祖母綠的物件,倘若賣了這條,少不得又要去搜羅其他祖母綠,成色未必有這條好;藍寶石的首飾倒是有許多,可以把那一對耳環賣了,可那對耳環和戒指、項鏈是成套的,挑出一件賣了,實在可惜;角落還放着一個鑽石冠冕,虞鳶不大喜歡,倒是可以賣,只是它買來時也才堪堪八九十萬,再折價賣了,不過杯水車薪……
挑挑揀揀算到最後,竟找不到一件舍得賣的。虞鳶嘆了口氣,打算重新再篩選一遍,手機突然持續震動,是汪桐打來的。
“你在哪兒?”汪桐累死累活把人哄好了,嘴皮子差點沒磨破,送走那尊大佛,出了餐廳,上了車,虞鳶又不見了。
虞鳶心裏想着事,沒有特意往哪個方向走,聽見汪桐問話,下意識周邊看了看,愣住。
臨川市最繁華的市中心,即便深夜也車水馬龍、燈紅酒綠,高樓大廈上不斷變換的燈光比星空更閃耀,廣場兩邊的店鋪熙熙攘攘,大批光鮮亮麗的年輕人在街上游蕩,風裏帶着酒後的迷醉與高級香水的餘溫。
而在混凝土鑄成的巨大陰影下,埋藏着許多随着城市建設而被抛下的老街,它們就像螞蟻帝國不為人知的地下宮殿,許多人生存在那裏,等待着被遺忘。
虞鳶站在街口,塵封的記憶被拂去最後一層面紗,身旁肮髒、貼滿小廣告的路牌上清晰印出三個字——永善街。
她怔怔望着那條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機械地把名字重複給汪桐,汪桐問了句司機什麽,得到司機的答複後,汪桐對虞鳶道:“站在那兒別動,我們來找你。”
虞鳶十五歲,李敘帶她離開了村子,他們都沒有父母,離開的消息在村子裏廣泛流傳了三天,兩人成了村民在飯桌上教育小孩的反面例子,然後再無人提起。
李敘當時在老街的一家網吧打工,吃住都在網吧裏,接虞鳶來了之後,他向網吧老板借錢,在附近的筒子樓租了套房,此後直到虞鳶出國離開,他們都住在那裏。
性格原因,虞鳶對這世上很多事沒有強烈的愛恨,她像一個局外人冷眼旁觀世上發生的一切,但對于這片老城區,虞鳶永遠可以清晰地說出讨厭。
她讨厭這裏的味道,讨厭這裏的房子,讨厭這裏的人……她幾乎讨厭這裏的一切。
晚上沒有多少人,街頭稀稀拉拉有幾家小吃攤,路燈下亂七八糟放着幾張電動車,旁邊生了一盆火,幾個中年圍着那盆火,或是靠坐在電動車上聊天,凡有人經過便順口問一句要不要坐車。
虞鳶只站在路口,老街的味道卻好像穿透衣服侵襲了她全身,她覺得全身上下都發癢,好像有一萬只螞蟻在爬。
不受控制往後退了幾步,被翹起的地磚絆了一下,再擡頭,熟悉的車已經停在路邊,像看見救命稻草似的,虞鳶飛快跑了過去。
“不是說在車上等嗎?這是車上嗎?”汪桐看見她就來氣,照例打算罵她一通,看過去時卻發現虞鳶臉色慘白,嘴唇小幅度顫抖,皺眉問,“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虞鳶看着他,眼神一片迷茫,似乎沒聽懂他在說什麽,過了才很慢地搖了搖頭,然後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這是拒絕交談的意思,汪桐了解她,卻沒打算再慣着她,冷聲道:“包的錢我先幫你墊了,至于其他賬單……”
嘆了口氣,還是不忍心,“我再幫你聯系聯系其他買家,你先自己撐幾天。”
虞鳶睜眼看他,他立刻做出防禦姿态,話鋒一轉,“不要打我電話借錢,我是不會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