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
第 3 章
虞鳶十八歲出國,預科一年,專家學制六年,副博士三年,今年她二十八歲,出國的十年裏,她一次也沒有回國,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
這并非是因為賭氣或是別的什麽緣故,沒有家的人是無所謂在哪兒的,更何況,她也找不到回國的理由。
站在昏黃的街燈下,司機早已發動車子離開,連尾氣也消弭的濃稠的夜色中,然後又一輛車開過,在回憶的單行道裏撞的四分五裂。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久別重逢四個字。
十年,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夠久,可當它真正在發生時卻是如此的寂靜,以至于在以後的某一個特定時間點突然驚醒,原來已經過了那麽久了。
确定要回國那天,虞鳶剛從學院出來。
川流不息的涅瓦河在冬日陷入沉寂,滾滾白煙從遠處的巨型煙囪中冒出,銜着白雲,陰沉沉的垂墜在天際。
然後刺骨的冷風把發絲吹進眼睛裏,刺痛,一片模糊。
虞鳶當時想,原來這就是往昔,這就是回憶。
她通常在十點半上床,看半個小時的書,在十一點準時入睡,但今天回來的太晚,真正躺下的時候已經十二點的多了。
沒有關卧室的窗戶,忽地一陣晚風,白色的窗簾随着風膨脹,又縮小,然後又膨脹……已經是很困了,可虞鳶的思緒卻總是随着那窗簾連接,斷裂,又連接。
虞鳶翻了個身,用被子裹住自己,腦海中再次出現李敘離開前的眼神,心裏好像酸酸漲漲,她覺得有點難過,這是對于她來說是很難得的情緒。
以前李敘總說她像個機器人,不會哭,不愛笑,對什麽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樣子。
虞鳶覺得當機器人沒什麽不好的,只需要輸入指令,然後執行,不會被亂七八糟事所幹擾,所有人都是機器人才好,簡單易懂,不用去猜笑臉下隐藏的是悲傷還是快樂。
但不知道為什麽,那天她還是因為李敘的話感到不開心,她決定懲罰李敘,于是她湊過去,輕輕咬在李敘的脖頸處……
這天晚上她想了很多東西,又好像什麽都沒想,不知過了多久,寂靜的房間裏忽然傳來一聲嘤咛,好像叫了誰的名字。
只是卧室的窗戶沒關,那聲嘤咛隐藏在風裏,凝結成晚霜,悄無聲息的落在屋頂上,誰也不知道。
虞鳶在第二天中午接到宿醉後的汪桐打來的電話,當時她剛吃完午飯,正在客廳發呆消磨時間。
“姐,你又招惹誰了?律師函都寄到畫廊來了!”
天知道汪桐剛睡醒就收到這個消息受了多大的驚吓,他屏住呼吸,先小小心翼翼地問那邊是不是元蔚寄來的,得到否定的答案後汪桐的心髒才開始跳動。
但情況也沒有好到哪裏去。
虞鳶聽見他的話愣了幾秒,沒覺自己得罪了誰。
汪桐就知道問她還不如去寺廟裏求根簽,氣急敗壞道:“趕緊收拾,一會兒我來接你!”
三十分鐘後,兩人打扮整齊,安靜的坐在汽車後座上。
虞鳶今日穿了一件咖色的西裝外套,內搭一件黑色修身針織衫,下裝是一條苔綠色大理石紋闊腿褲。
汪桐瞥了她一眼:“你昨天怎麽不這樣穿?”
“……”
路過一個藥店,汪桐忽然讓司機停車,他一個人下去,再回來時手裏拿着一瓶速效救心丸。
也沒避諱,像是故意要給虞鳶看一樣,但虞鳶沒什麽羞恥心,淡定地移開視線。
他們直接上了三樓,是工作日,畫廊沒什麽人,汪桐忽然想起了什麽,在電梯裏問虞鳶:“昨晚誰結的賬?”
虞鳶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李敘說要請他們吃飯,當然是李敘結的賬。
她雖然沒說話,但眼神已經表明了一切,汪桐無奈扶額,他就知道這個二百五什麽也指望不上!
但還是生氣:“你怎麽能讓他結賬呢?”
“他自己說請客的,”虞鳶道,“而且我送他畫了。”
汪桐有些抓狂:“那是在我們沒得罪他的情況下,當然可以接受他的請客,但我們已經把他得罪的死死的了,你怎麽還敢讓他結賬的?”
“……”虞鳶嘴硬,“李敘不會介意的。”
其實是心虛的,如果是以前的李敘,虞鳶當然可以篤定李敘不會在意這些小事,但已經過了那麽久,她想起李敘昨晚離開前說的話,像是要使誰相信似的,又小聲重複了一遍,“他不會介意的。”
汪t桐沒聽見,他只恨剛才買藥的時候沒有順便買瓶水,他的心髒好像支撐不到他走到三樓就要爆炸了。
收到律師函的姑娘把他們領到一間接待室,然後端了兩杯茶進來就關門退了出去。
大約是不知道虞鳶的私人地址,才把律師函寄送到畫廊來,放在桌子上,還沒打開,虞鳶想伸手去拿,看見汪桐眼神,又把手收回來。
汪桐冷哼一聲,算她識相,自顧自的打開,越看眉頭皺的越緊。
“你什麽時候收了人家的包?”
包?
虞鳶回憶了一下,毫無印象。
“還有卡地亞手镯,寶格麗項鏈?”
手镯,項鏈,虞鳶想到了梳妝臺上放着的幾個盒子,好像有點印象。
她剛回國的時候在畫展上認識了一個男人,當時對方來和她搭讪,虞鳶本不想搭理,但她瞥見那男人袖口的貝母老銀袖扣,大約是有些年頭了,雖然用的不是什麽高級材料,但老物件總是很有意思的。
虞鳶想多看幾眼,便同意了與那人吃飯,陸陸續續約了三四次,期間那人送了她一些禮物。
項鏈、手镯都是大牌的熱銷款式,虞鳶一般是不買這些的,因為不夠閃耀,對于她來說也不值得收藏,但那人送了,虞鳶也剛好沒有,收了就收了,随意扔在梳妝臺上,還沒打開過。至于那個包,大概收到當日就被她順手轉賣了,所以沒什麽印象。
後來那人又約了她幾次,虞鳶覺得和他吃飯沒什麽意思,還浪費時間,而且總打她電話也挺煩的,虞鳶就把他拉黑了。
汪桐安靜地聽她說完,大概是這兩天被pua多了,所以汪桐第一反應是:就這?呵,還以為多麻煩呢。
他按照對方給的聯系方式聯系律師,出乎意料的好說話,只要虞鳶同意歸還當事人送的禮物,并當面道歉,把他的當事人從黑名單裏拉出來,對方就不再追究。
雖然最後一個條件有些莫名其妙,但汪桐覺得完全可以接受,索性今天都出門了,也沒別的什麽事,問對方今天晚上是否有空。
過了一會兒,律師發來短信,敲定了今天見面的時間與地點。
“他送你的東西還在吧?走吧,回去收拾。”
首飾倒是都還在,還跟全新似的,但是那個包……虞鳶看了汪桐一眼,她覺得還是暫時不要提醒他比較好。
約在一家知名空中餐廳,虞鳶和汪桐先到的,汪桐再一次開啓老媽子模式,千叮咛萬囑咐虞鳶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千萬不要犯渾。
虞鳶習慣在五點半吃晚飯,約的也是五點半,可那人直到七點才姍姍來遲。
“不好意思,突然有事耽擱了,久等。”他這麽說着,嘴角帶笑,卻沒有一絲歉意,散漫地拉開虞鳶和汪桐對面椅子,穿的是西裝,沒有打領帶,領口的扣子沒扣,全身上下恣意又放松。
“哪裏哪裏,我們也才剛到沒多久。”汪桐笑着道。
那人卻不理他,眼睛直勾勾的看向虞鳶:“見虞小姐一面真是不容易啊。”
虞鳶坐在這裏等了太久,又沒吃飯,注意力有些渙散,直到汪桐在桌子下輕輕碰了她一下,她才反應過來對方在和她說話。
“您好,好久不見,您還是這麽帥氣逼人。”
“……”雖然不盡如人意,但勉強算句好話,汪桐覺得不能對她要求太高,搭腔道,“咱們先點菜吧?您有什麽忌口的嗎?”
那廂在交流點菜,虞鳶已經不打算再吃了,所以并不關心他們點什麽,出神地看着窗外。
她以前覺得這實在是一座毫無美感的城市,許多線條醜陋扭曲自建房擠在一起,到處是随意搭建的屋棚,任何一個陰暗狹窄的地方都有随手丢棄的垃圾與人類排洩物,老鼠、蟑螂、細菌,還有那些像幽靈一樣的人生存在這座城市中。
餐廳裏忽然響起小提琴,虞鳶循着聲音望去,西裝革履的男人抱着華麗的花束單膝跪下,打扮精致漂亮的女人不敢置信的捂住口鼻,眼圈通紅……華燈初上,夜色闌珊,美好的與虞鳶記憶裏像兩個世界。
再回神,餐桌上只剩下兩個人了,坐在對面的男人饒有興致地看着她,她皺眉道:“汪桐呢?”
“廁所。”
她往廁所的方向看了看,估摸着汪桐一時半會兒不會出來,大概是個好時機,坐直身子,清了清嗓,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
男人更好奇了,漂亮的桃花眼裏流露出一絲興味:“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虞鳶欲蓋彌彰地咳嗽一聲,把裝着首飾的購物袋遞出去,“很抱歉沒接你電話,還拉黑了你,你送我那個包我找不到了,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給我一個銀行卡號,等我有錢了就把錢還你。”
陸栖看着她面無表情的道完歉,總覺得有些奇怪,又說不出來是哪裏奇怪,不說同意或是不同意,忽然福至心靈,好像知道了什麽,盯着她問:“我叫什麽名字?”
“……”
沉默,長久的沉默。
陸栖怒急反笑,壓着嗓子道:“虞小姐道歉連對方名字都沒弄清楚,是不是太沒有誠意了?”
他常年混跡聲色場所,家裏有錢,人長得帥氣,換過的女朋友不計其數,姑娘們未必都對他真心,沖錢來的也不少,但他還從未遇見過虞鳶這樣的,拿了三四件禮物就毫不猶豫地把他拉黑。
他們那個圈子追女孩舍得花錢,幾十萬上百萬的東西說送就送,都不帶眨眼,送虞鳶的東西林林總總加起來二十萬都不到,根本算不了什麽,之所以一定要找到虞鳶,無非就是因為他咽不下這口氣。
誰曾想,他費盡心思聯系上對方,結果對方連他叫什麽名字都忘了,或者說,對方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過!
又氣又怒,當即便站起來,理了理衣服,冷聲道:“虞小姐既然這麽沒有誠意,那也不必再談下去,等着律師聯系你吧。”
虞鳶只以為他是因為那個包不見了才如此生氣,立刻站起來道:“實在抱歉,但那個包真的找不到了,您……”
陸栖正打算譏諷她兩句,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喲,昨天不是才聽說虞大畫家價值百萬的畫說送就送,怎麽今天就連個包都賠不起了?”
那聲音很是熟悉,是慣用的調侃語氣,尾音拖的很長。
從前李敘總愛粘着虞鳶,尤其是夏天的時候,虞鳶體寒,即使是在炎熱的夏天,雙手也經常冷冰冰的。
李敘和程宇泉從外面滿頭大汗的回來,程宇泉一個人霸占電風扇,李敘也懶得和他搶,湊到虞鳶面前,抓着虞鳶的手往額頭上放。
虞鳶嫌他身上有汗,不很願意,“李敘,你去洗臉。”
她雖然嘴上說不願意,卻也沒有掙紮,李敘捏着她的手不放開,笑眯眯道:“過會兒再去。”
程宇泉一個人坐在電風扇前,看不慣這副膩歪樣:“李敘,你能要點臉嗎?”
用的也是這副語氣。
虞鳶心裏一驚,循着聲音看去,果然看見程宇泉的臉,如果程宇泉在這兒……虞鳶往別處看了看,沒有發現李敘的身影。
她松了一口氣,下一秒,李敘就從程宇泉身後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