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還沒有想出個所以然,酒店的招牌已經清晰的映襯在夜空中,虞鳶忍不住提醒李敘:“我身上什麽都沒有。”
“錢包、手機、鑰匙什麽都沒有。”
李敘看向她,眼底晦暗不明,沒有說謊,但虞鳶還是心虛,她的确沒有鑰匙,因為她家是指紋鎖。
“找個銀行。”
“……”
她拿着李敘給的兩千塊錢在酒店門口下了車,要關門時想到了什麽,問:“我要怎麽還錢給你呢?能給我個手機號嗎?”
虞鳶問過,聯系汪桐的都是李敘的秘書、助理,他也沒有李敘的聯系方式。
“不用還了。”
徹頭徹尾的回絕。
也許虞鳶想錯了,李敘還是從前的李敘,他任然還是會直白的告訴虞鳶他的想法。只是從前的李敘從不拒絕虞鳶的任何要求,一整顆心都挂在虞鳶身上;現在李敘從頭到尾都在拒絕虞鳶,抗拒虞鳶的靠近。
他早就把他的想法告訴她了,但她不願意相信,所以無視最直接的信息,企圖找到其他蛛絲馬跡來證明是李敘變了,而不是李敘不喜歡她了。
停在酒店門口太久,後面的車在按喇叭,虞鳶的手緊扣着車門,門童謹慎措辭,委婉的催促她。
“抱歉。”這句話是對門童說的,然後她把李敘給她的錢放回車座上,“謝謝你,但我不需要了。”
沒有什麽地方比夜晚空無一人的街道更适合思考。
虞鳶希望能和李敘多待一會兒,或者能更進一步,但她被拒絕了,那其他事情就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
雖然學的是美術,但她更喜歡用解數學題的方式來思考,算到一半發現從解題方式開始就錯了,那就應該及時止損,而不是硬着頭皮算下去,祈禱奇跡降臨。
肯定有那種用錯誤的辦法算出正确答案的先例,但虞鳶絕不願意失去步驟分,尤其在關于李敘的事上。
酒店距離她住的地方大約有三四公裏,虞鳶有足夠的時間思考一個盡善盡美的解題辦法。
可是,李敘不喜歡她了……虞鳶對喜歡這個詞的概念很模糊,從前程宇泉經常嫌棄地在她耳邊感嘆,李敘喜歡她喜歡到要死,虞鳶只是看着他,不為所動,程宇泉幾乎笑噴,“讓他整天在外面秀,笑死我了,活該要吃愛情的苦。”
他笑了一陣,又苦口婆心地拍了拍虞鳶肩:“他也挺辛苦的,愛情的苦就少讓他吃點吧。”
虞鳶聽不懂,只覺得他前言不搭後語,又煩他把手放在她肩上,但“喜歡到要死”這幾個字聽起來有種荒誕、極致的美好,虞鳶很滿意,只是側了側身子,讓他把手拿開。
她回家問李敘什麽是喜歡她喜歡到要死,李敘說就是字面意思,虞鳶又問他為什麽喜歡自己,他說沒有為什麽。
“那會一直喜歡嗎?”
李敘說會的。
虞鳶沒有辦法再思考下去,她站定在街道上,巨大的樹影遮住她,像落入黑暗的深淵,本就空洞的眼睛失去一切光源,心髒仍在跳動,卻好像失去了某種依托,失重、空虛,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也無所謂,她什麽也不想做,什麽都沒意思。
連呼吸也覺得煩躁,心髒好痛,全身都痛,她覺得她可能生病了,難受的快要死掉。
不是說會一直喜歡她嗎?都是騙人的。虞鳶想生氣,卻找不到生氣的對象,無措地捂住胸口,蹲下。
不行,t不可以,李敘不可以不喜歡她,她偏執、霸道,即使做了錯事也不允許李敘不喜歡她,李敘說過會一直喜歡她,那就必須喜歡她到死。
虞鳶站起來,仿佛重新找到了支撐她的力量,她要讓李敘喜歡她。
從源頭開始,李敘因為她離開拿走了錢生氣,那她就先把錢還給李敘。
但她現在囊中羞澀,沒有多餘的錢,虞鳶掰着指頭清算她的資産,沒有房子,沒有股票,沒有基金……算來算去,她能給李敘的,除了收藏的珠寶,就是她的畫了。
畫,虞鳶想起回國後與李敘第一次見面,就是李敘要買她的畫,她倒是還有很多畫,如果李敘想要,她甚至可以現畫一副送給李敘,但是李敘真的喜歡畫嗎?
市博物館裏會舉辦一些免費畫展,李敘陪她去過一次,只是早上把她送進去,三四點的時候來接她,然後帶她去了麥當勞。
虞鳶之所以記得不是因為那次畫展多麽的打動她,而是因為那頓麥當勞是難得的奢侈一餐。
李敘把兩個餐盤都推給虞鳶,虞鳶想推一個回去,李敘沒讓,只笑眯眯地讓她先吃。
那時候他們生活過的十分拮據,虞鳶問他哪裏來的錢,李敘只是笑着問她還有沒有想吃的。
但他不說虞鳶也知道,博物館旁邊有一個工地,李敘上衣、褲子上又都是灰塵……那是夏天,他大概出了一身汗,身上卻只有肥皂淡淡的清香,頭發濕漉漉的。
然後李敘騎單車載她回家,他怕虞鳶摔下去,讓虞鳶抱緊他的腰,但虞鳶嫌他身上髒,沒有動。
李敘笑了一下,并不在意,“真嬌氣。”
本來就騎的不快,現在更慢了,單車咯吱咯吱響,樹上有鳥叫,有蟬鳴,微風拂面,不覺燥熱,李敘身上淡淡的清香浮動在風裏……
她又開始覺得難受,今夜似乎過于寒冷,簌簌的冷風吹的她喘不過氣,她緩慢地走在街道上,每一步都走的無比艱難。
總算到了家,連睡衣也來不及換,整個人瑟縮在床上,捂住胸口。
難受,好痛……
眼淚順着眼尾滑落,虞鳶用被子捂住眼睛。
她好像把她最重要的東西弄丢了……
隔天下了小雨,氣溫驟然下降,無怪立春已過,羽絨服的銷量仍長久的排在榜首。
原先是打算去公園寫生,洗了澡換了衣服,頭發還沒吹幹,小雨已經淅淅瀝瀝。
聯合畫展開展在即,直到開展那天,沒有多餘的事需要她。也不能一直悶在家裏,總要找些事打發時間,她搜索了一家咖啡廳,帶上素描本出門了。
咖啡廳位于整座城市最繁華的地區,周圍都是高樓大廈、高檔購物中心,是白領、上流人士的聚集地。
裝修簡約不失高級,是網絡上推薦的必去打卡地,但是因為人均消費高,又是工作日,虞鳶去的時候人是很少的。
她挑了個靠窗的位置,随意點了一杯咖啡,鄰座是一個正在用電腦工作的男性,正前方則是一個打扮休閑的女生,手抵着腦袋正在休息。
幾乎不要構思,虞鳶面朝窗外,攤開素描本,拐角處的花店躍然上紙。
在她認識的人中,除老師之外,沈斯弈畫光是最厲害的。
他善用藍色,光在他的手下不僅明亮,也不止代表熱烈,而是充滿着神性,于靜谧之中散發着溫暖,在炙熱下迸發出寒意。他畫裏的光能把一切貧困、肮髒、艱苦的場景扭轉,任何人都能在他的畫中汲取到救贖與生活的力量。
同一個老師,虞鳶的畫和師兄的畫完全走向兩個極端,即使是生活中明亮輕松的場景,在她手下也是壓抑而沉悶的。
她的畫多用遲滞、陰冷的色調,充斥着孤寂與荒涼的氛圍,模糊不堪的人形仿佛幻影,寂寞疏離的畫面令觀者喘不過氣。
老師總說她的畫裏需要一些新鮮的東西,只提出問題的藝術是空洞的。
虞鳶聽不懂,這世上有太多她聽不懂的話,她經常追問為什麽,但大多時候她都得不到回答,這次也是。
不新鮮的花就會立刻被處理,花店的氛圍是很難畫出頹敗感的,鮮豔嬌嫩的花啊、郁郁蔥蔥的葉片交織在一起,即使只是用簡單黑線勾勒,也足夠讓人聯想到清新與熱烈的氛圍。
虞鳶嘗試模仿師兄的畫,她加重了陰影的地方與線條的複雜程度,企圖用強烈的反差來突出光的救贖性,但等她畫完所有,卻發現她故意給光留白的地方是如此突兀,仿佛那一束光就不應該出現在畫中。
“虞……虞鳶?”程宇泉邊說邊走過來,“真是你啊。”
虞鳶皺了皺眉,在這裏遇見程宇泉并不奇怪,因為她本來就是特意在李敘公司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廳。
但她想遇見的人并不是程宇泉。
程宇泉自顧自坐到虞鳶對面,虞鳶問他喝什麽,他說随便,虞鳶便叫服務員拿來菜單,随手一指:“這個吧。”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常人就算聽見随便兩個字,真正點餐的時候還是會征求一下那個人的意見,像這樣完全不在乎旁人,果斷做出決定的也只有虞鳶了。
或者不應該說果斷,應該說是冷漠、完全不在乎別人的想法?
“你還是一點都沒變。”
上次李敘忙着要走,他沒空多說,好不容易再遇見,程宇泉過來之前打算痛罵虞鳶一頓,然後潇灑離開,也算給李敘出了一口惡氣,但真正面對虞鳶,憋了半天也只憋出這一句話。
雖然不比髒話直白,但嘲諷意味是十足的。
虞鳶沉默了一會兒,把同樣的評價還給程宇泉:“你也是。”
“……”
虞鳶其實沒看出來程宇泉到底變沒變,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除了李敘,別人她都不太在意。程宇泉見面就說這話,她聽不出好壞,以為是某種久別重逢的社交用語。
程宇泉一口咖啡差點沒噴出來,過這麽多年情商還是一如既往的沒長進。
“你來這兒幹嘛?”想起上次見面的場景,嘲諷地笑道,“沒錢了想起李敘來了?”
“我想見李敘。”
虞鳶回答的是第一個問題,但程宇泉自動把她的回答當做兩個問題的答案。
他向來眼含三分笑意,極少動怒,此刻眼裏的玩世不恭全然消失,徹底沉下了臉:“虞鳶,做人不能這麽不要臉,你還嫌害的李敘不夠嗎?”
嘲諷地笑了一下,“真以為送了兩幅破畫,以前的事就一筆勾銷了?”
“我沒這麽以為。”
虞鳶垂眸,她讨厭和李敘之外的人交流就是因為這樣。
她的想法很簡單,說話也只為表達字面意思,但大家好像特別喜歡把一句簡單的話解讀出四五層意思,那虞鳶就不得不開始解釋,但解釋了人家也不信。
倒不如從一開始就拒絕交流,反正大家只相信自己的感覺,那就全部留給他們自己發揮算了,不必浪費虞鳶的時間與精力。
但虞鳶還是因為程宇泉的話而情緒低落,也許李敘也是這樣看她的,所以才會不理她,才會生氣。
程宇泉看着她,憤怒的同時又覺得有些好奇:“你當初到底為什麽走啊?有什麽隐情嗎?”
因為一個說不出口的理由,放棄原本的愛人遠走他鄉,如果是這樣,雖然俗套,但也勉強可以接受,至少證明李敘的付出不是喂了狗。
“沒有,我只是想出國上學。”虞鳶面無表情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