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章

第 24 章

虞鳶的手機是兩年前換的, 買來至今還從未如此“高負荷”工作過,有一瞬間發懵,連身上的癢都忘了, 又是一通電話進來, 手機震動驚醒了她。

“在哪兒?”

虞鳶說了餐廳名字,李敘緊接着問:“為什麽不接電話?”

“手機放在包裏沒聽見。”

沉默了幾分鐘, 又聽他道:“結束了嗎?”

“嗯。”

“等着。”

“別……”李敘已經挂斷了電話,虞鳶只好站在門口等。

春日的溫度還沒完全提升, 虞鳶穿了一件米白色毛衣,外搭麂皮夾克外套, 晚風吹過,她本能地攏了攏衣領, 一股惡劣的香煙味。

短暫的僵硬後,虞鳶直接脫下了外套, 甚至不想放在手裏,想直接塞進路邊的垃圾桶, 又念及這是李敘買的,神色恹恹地搭在手臂上。

李敘怎麽還不來?

挂了電話才五分鐘,她忍不住伸長脖子去看, 空的那只手不停的撓着的頸部、手臂,最要命的是後背,總不好直接伸手去抓, 實在癢的緊,扭動兩下, 聊勝于無。

已經把外套脫了, 還是覺得身上隐隐有煙味,湊近去聞, 毛衣上只有一股工業流水線殘留的氣息,把外套拿開,煙味似乎淡了,心想果真是它的原因,撐着手臂不讓外套靠近,以為這樣就會好,沒安定兩分鐘,又有煙味若隐若現。

一陣一陣的,叫人尋不到蹤跡。

那頭發也讨厭的緊,亂七八糟的黏在毛衣上,毫無一點美感,虞鳶煩躁地把它們扯下來,劈裏啪啦一陣靜電聲,偏了偏頭,在臉側的一縷頭發上聞到一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頭發大約與海綿工作原理相似,一個吸水,一個吸味。洗發水和護發精油的味道經不起考驗,甭管是什麽時候洗的頭,油煙味一來就全被覆蓋。

外套上沾了味道可以脫下來,頭發沾了味道除了洗就毫無辦法,總不能把頭發都扯下來。

她不停的往街道上看,餐廳在臨湖的一條街道,沿路有許多別致的酒吧、咖啡廳,快到十點,車輛仍川流不息,好多看着相似的車在不遠處減速,虞鳶上前兩步,車停在她附近,下來幾個人,又繼續開走。

看了看時間,她轉身走入餐廳。

虞鳶實在忍受不了這種味道,尤其讨厭的味道還停留在她頭發上,這讓她覺得自己很髒,何況待會兒李敘還要來接她,她不想讓李敘聞到。

她頭發長,她又不想頭發碰到洗手池,把頭發攏在一起,捏着發尾,一點一點澆上去,澆到一半,放在旁邊的電話響了,濕着手去接,劃了好幾遍才成功接通。

“出來。”

李敘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躁,沒什麽溫度,虞鳶沒穿外套在外面站了十多分鐘,手凍的冰涼,水嘩嘩流過指尖,沒有知覺的手忽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随便擰了擰頭發,看着好像幹了,走出幾步,水又開始順着發絲往下滴,好在穿的是白色毛衣,後背浸濕了也不明顯。

李敘站在一輛炭灰色庫裏南旁,路燈被樹冠遮住,并不十分明亮,李敘身材長相太過惹眼,虞鳶還是一眼看見了他。

“李……”她幾乎脫口而出,但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像往常那樣敞亮的叫出來。

李敘看t了她一眼,眼神晦澀不明,他打開副駕駛的門,虞鳶卻沒有如他所願走過去,站在距離他一兩米的地方,“我……我想坐後面。”

有車路過,車燈照射的瞬間,虞鳶過分蒼白的臉清晰印刻在李敘眼眸裏,她似乎察覺到李敘在看她,擡頭看了李敘一眼。

生怕李敘聞到她身上不好的味道,虞鳶飛快移開視線,身子晃了晃,腳微微向後移。

她在躲他,那些電話還是吓到她了。

李敘垂眸,“好。”

一路無話。

李敘的生日大約是在十一月的某一天,具體哪天也說不準。

李老師推着鳳凰牌自行車走在鄉間一條土路上,隐約聽見一聲啼哭,先以為是村裏的野貓,後來又哭了幾聲才發現田埂上襁褓中的嬰兒。

李老師大學畢業後沒多久就來到村子裏當老師,戴着副銀邊眼鏡,一副端莊斯文相貌,十裏八鄉的未婚姑娘都偷摸來看他,他卻是害羞得緊,都不必說話,遠遠對上眼就燥的不敢擡頭。

這麽個憋屈樣兒在村裏肯定是不吃香的,新鮮勁兒一過,姑娘們也就散了。

也有過李老師與某姑娘在談的傳聞,聽說是有村民撞見二人一起散步,後來沒有新的消息傳出,這傳聞也就散了,直到李老師垂垂老矣也未曾聽說過他與那個女人走得近過。

因此,從這樣一個人家裏傳來嬰兒的啼哭聲是足矣算得上村內頭條新聞的。

李敘從嬰兒時期就受到了大量關注,就算李老師想瞞住他的身世,也總有嘴賤的人時不時問他,你知道你爸媽是誰嗎,又或是開玩笑的提一句,別人家的小孩是從垃圾桶裏撿的,你不一樣,你是從田埂上撿的。

也有些好心的,只用憐惜的眼神看着,最後嘆口氣幽幽道:“你可要好好對李老師,他不容易。”

無論是抱着什麽樣的心态,總歸是管不住嘴,李敘又向來比同齡人早熟,一年級還沒上完就從村民的七嘴八舌中拼湊起自己的身世。

他原先是個很乖巧聰明的孩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後好像打通了什麽任督二脈,今天用石頭砸了某家的窗戶,明天把人打個鼻青臉腫,後天和某個又想用身世逗他的村民對罵,對方想拘着他到李老師面前,才伸出手就立刻被李敘反咬一口……

相約聚集、熙熙攘攘趕到李老師家,一群人擠進低矮的小平房,神情倨傲地把李老師圍住,七嘴八舌不像是來告狀的,倒像是來洩憤的。

李老師一言不發聽完,又客客氣氣把他們請出去,李敘聽說了這事,故意在外面野了一天,天黑了才回來。

李老師坐在飯桌前,桌上的飯菜不知道熱了幾回,還冒着氣,也不多說什麽,只叫李敘吃飯。

戰戰兢兢吃完,李敘主動收拾碗筷洗碗,李老師看了他一眼,什麽也沒說。

家裏沒有什麽娛樂設施,一臺老舊的收音機,大多時候放新聞、咿咿呀呀的戲曲,偶爾聽見一聲驚堂木,是李老師在聽評書。

李敘洗完碗過來,李老師閉着眼睛在聽收音機,也沒有要說他的意思,正想走開,李老師忽地扔給他一本書,不厚,很薄的一本,書封已經掉了。

李老師關了收音機,緩緩道:“讀吧。”

李老師的涵養叫他做出那種打罵孩子的事,可若放任他出去胡鬧那也不行,只好在閑暇時間給他找點事做。

那段時間李敘被拘在家裏看了好些書,什麽《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伊索寓言》、《一千零一夜》……印象最深的當屬《希臘神話》。

其他書是給小孩兒看的,都有注音,獨這本沒有,密密麻麻的字擠在一起,看了就叫人頭疼。

正是頑皮沒個定性的年紀,有注音的書大致掃一眼就能讀個大概,嘩啦嘩啦翻完,把書交還回去,問情節也對答如流,然後就說自己要去上廁所,說自己要去找某某一趟,說自己出去玩十分鐘,沒有不被允許的。

到了《希臘神話》,李老師知他讀不進去,便讓他坐在小板凳上,一個字一個字的念出來,遇見不會念的字才可借着查字典的由頭休息幾分鐘。

可惜幼時的這些際遇沒讓他對文學藝術産生半點興趣,只讓他覺得厭煩無趣,成年後也幾乎未曾翻看過任何小說。

以至于多年後的一個淩晨,李敘孤獨地坐在書房想回憶點什麽,腦子裏也只有一本《希臘神話》。

書裏有一個叫西西弗斯的國王,他因為綁架了死神而被諸神懲罰,日複一日地把巨石推到山頂,然後又眼睜睜地望着石頭滾下去。

後半夜下了小雨,先聽見一陣淅淅瀝瀝的雨聲,然後才打在玻璃窗上,聚成水滴,慢慢滑落。

李敘翻看着通話記錄裏26個未撥通的電話,他的想望遠比他想象得到的要劇烈。

他提前從宴席離開,卻沒有在家裏看見他想見的那個人,一個個未接通的電話就像淩晨十二點敲響的鐘聲,是催促,是警醒,是預告。

那麽人生就成了一場永無止境的懲罰,生命消耗在徒勞的重複中,他成了西西弗斯,一如十年前,一遍又一遍的撥打虞鳶的電話,祈求在下一次響鈴中被接通。

在電話接起的一瞬間,李敘甚至不敢呼吸,他恍惚、疑惑,分不清是十年前的電話被接通,還是當下的電話被接通了。

直至聽見虞鳶的呼吸,一顆晃蕩不安的心才落地。、

不一樣的,和十年是不一樣的。

李敘看向保險櫃,裏面裝着他和虞鳶簽的那份合同,她不會走了,她走不了。

然後又想到了剛才虞鳶後退的樣子,抗拒、拒絕。

真的不會走了嗎?

李敘忽然站起來。

他急需一些确認,急需一些帶着溫度的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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