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章
第 27 章
虞鳶再次來到了李敘公司附近的咖啡店, 迫切想見李敘的心情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膽怯取代,她害怕李敘覺得她不喜歡他。
有很多行為是依托“喜歡”這種情感存在才合理的,如果沒有“喜歡”, 那麽那些行為會被定義成什麽, 虞鳶越想越覺得害怕。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周千葉發來的表情包, 一只在轉圈圈的小狗,沒什麽特別的意義。虞鳶不喜歡聊天, 不管在線上還是線下,尤其這種明顯沒有實際意義的閑聊, 頓了頓,還是回了條消息問她有沒有到公司。
當然是到了, 馬上就過午休時間了,可是這樣一條相當于廢話的提問好像讓周千葉很開心, 一連發了四五個比心的表情給她。
虞鳶看着不斷跳出的表情包,一個行為、一句話能被不同的人解讀出無數種意思, 人就像一本書,自己是作者,別人是讀者, 當書成型的那一刻,作者真實想法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不同的讀者已經做出了不同的注解, 并深信不疑。
那麽真實的“我”到底是“我”眼中的樣子,還是“你”眼中的樣子?
日頭沉沉, 正是昏昏欲睡的時候, 來咖啡店買外帶咖啡的人突然增多,店裏開始吵鬧, 虞鳶抿了一口涼透的拿鐵,拿起自己的包包準備離開。
她還沒想好怎麽面對李敘眼裏的“她”,她決定離開,然而總是在這些時候出現意外,讓事情的發展罔顧本人意願,虞鳶才起身就撞見提着十幾杯咖啡往外走的劉秘書。
虞鳶只見過她一次,就是與李敘重逢的那天,但整個人的注意力都被李敘吸引,對劉秘書印象不深,但劉秘書卻對她熟悉的不得了,畢竟虞鳶可是他們小群裏的常駐嘉賓。
“虞小姐?”簡單地驚訝後,劉秘書自動腦補出虞鳶的目的,“您、您來找李總的吧?”
“可我們總裁剛進會議室……我帶您上去吧。”
劉秘書似乎很趕時間,虞鳶發愣的功夫她已經動身,張了張口,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好跟了上去。
電梯繁忙,多的是午休回來的白領,虞鳶和劉秘書算是後進去的,剛才還略顯吵鬧的電梯頓時安靜下來。
“總裁在21樓開會,您是要去21樓等他,還是直接去辦公室?”
“辦公室。”
劉秘書按了38樓的按鍵,又在人群中搜索出一個眼熟的女生,是某個部門的實習生,經常跑腿來38樓送文件給他們,“小田是吧?勞煩你幫我把這幾杯咖啡送到2106去。”
叫小田的姑娘飛快擡頭打量了虞鳶一眼,然後才慌忙答應,接過劉秘書手上的咖啡。
劉秘書還有別的事要忙,把虞鳶帶進李敘的辦公室安頓好就關門離開。李敘的辦公室和他家裏一樣,沒有太多東西,多是深色的家具,簡潔大氣。
近牆邊有一個書櫃,虞鳶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都是虞鳶不感興趣的類型,什麽財經啊、計算機啊、股票啊,正打算收回視線,忽在角落裏發現一本格格不入的《油畫藝術導論》。
書頁泛黃,看得出來有年頭,想不到李敘還會看這種書,颠覆虞鳶的認知。
在她印象裏,李敘向來是沒有什麽藝術細胞的。
他經常泡在網吧,閑的時候和朋友開黑打打游戲,大多時候在打單子、爬資料。虞鳶去網吧找他,他就給虞鳶準備些新鮮水果、零食,然後在網頁上點開一部電影。
李敘像大多數年輕男孩兒一樣,喜歡暴力與血腥、飛車與落日,最好來一場世紀大爆炸,男女主開車從火海中沖出,突破懸崖,在無限慢鏡頭中奔向大海,把愛情、生命、搖滾、朋克徹頭徹尾的獻祭給大海。
虞鳶也能看,就是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觸,陷入危機不見她緊張,成功突圍不見她欣慰,絕地求生不見她熱血,掙脫生命不見她流淚……李敘有時候看的熱血沸騰,頭一扭想找她讨論,看見她沉靜如水的表情,頓了頓,又默默扭回去。
出字幕了,李敘問她好看嗎,虞鳶點點頭,問他能不能退回去一點,有個畫面她很喜歡。
李敘以為虞鳶說的是最後男女主劫後餘生,在廢墟前相視一笑的鏡頭,再不濟也得是豪車相撞火星四射的鏡頭,結果虞鳶說的只是一個很不起眼的空鏡,李敘表示不理解。
看什麽電影都是李敘挑的,如果要問虞鳶,虞鳶十次有十次都會說《側耳傾聽》。
要讓李敘說,什麽《千與千尋》《天空之城》都比這要好看多了,起碼看第一遍的時候沒讓李敘睡過去,但虞鳶就對一部《側耳傾聽》情有獨鐘。
如果是喜歡情節,它簡單到連喜歡暴力片的李敘都覺得薄弱;如果是喜歡畫面,李敘也看不出它比同工作室其他作品好在哪裏。
在虞鳶第一百次表示要看《側耳傾聽》時,李敘很是費解地問虞鳶到底它喜歡什麽。
“就是喜歡。”虞鳶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電影正放到店主爺爺向女主介紹放在店裏的擺鐘。
“沒有理由?”
片刻後,虞鳶暫停電影,淡聲說:“喜歡、不喜歡是靠直覺判定的,是在判定之後為了向別人展示、證明自己的喜歡,才會開始找原因、羅列理由。”
虞鳶說話的嗓音清清冷冷,表情也沒有必須要說服聽衆的急切、傲慢,李敘喜歡聽她說這些,一些離經叛道的、沒有實際意義的,不知道真假,不知道對錯的話,這讓李敘感覺很好,讓他想吻她。
他接着問:“那你呢?你羅列的理由是什麽?”
虞鳶沒有想過這些,她沉默了一會兒,視線重新停留在電腦屏幕上,畫面定格在鐘面上,t變身成山羊的矮人國國王不知疲倦地在等待着,直到十二點的鐘聲敲響,他才能恢複原樣見到朝思暮想的公主。
很久之後,虞鳶才說:“結局吧,我不喜歡它的結局,是我喜歡它的理由。”
陪虞鳶看了太多遍,就算李敘總睡覺也把劇情倒背如流了,“最後不是什麽也沒交代嗎?”
男女主為追求夢想分開,男生出國留學,女生繼續留在國內,誰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實現夢想,有沒有依照約定結婚。
那是虞鳶第一次想到,如果人與人之間也有逃逸速度就好了,無論飛的再高、走的再遠、等的再久,只要在臨界值內,始終會落回原地。
思緒飄的太遠,虞鳶已經走到書櫃前,指尖隔着玻璃觸碰書脊,想把那本書拿出來,最後還是作罷,重新返回沙發。
搬進李敘家這麽久,她大部分都呆在家裏,虞鳶幾乎走遍了負一樓到二樓的每一個角落,卻從來沒有踏足主卧所在的三樓。
她不知道李敘是否還會像從前那樣縱容她。
門外有些吵鬧,虞鳶似乎聽見了李敘的聲音,沒有多想,立刻起身去開門。
“李——”
聲音戛然而止,站在門外的不止有李敘,還有許多身着正裝的男男女女,他們跟在李敘身後,李敘翻看着文件正在向他們交代着什麽。
李敘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劉秘書着急地從人群中擠出來,“抱歉總裁,我忘了和您說虞小姐來了。”
實際上就算劉秘書記得也完全來不及和李敘交代,她下樓時會議早就開始了,會議結束又馬不停蹄往辦公室趕,那麽多人等着和李敘說話,劉秘書完全沒有插話的機會。
李敘看了劉秘書一眼,把手上的文件遞給她,淡聲道:“帶他們到隔壁等我。”然後拉着已經傻掉的虞鳶走進辦公室,關上了門。
劉秘書暗自松了一口氣,慶幸還好有虞小姐。
喧嚣遠去,李敘擋在虞鳶面前,垂眸道:“什麽時候來的?”
虞鳶低着頭說中午,頓了頓,又補充說沒打算上來,只是剛好在咖啡店碰到了劉秘書。
李敘繼續審視着他,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個表情:“經常來?”
“也沒有吧,”虞鳶很慢地說,“連上這次也就來了三回而已。”
“三回?”
有一回遇見了程宇泉,他說了一些令人讨厭的話,和沈斯弈今天說過的話一樣讨厭,虞鳶不想回憶。
李敘一直皺着眉,似乎不願意讓她蒙混過關,虞鳶只好靠近他,側臉貼在他胸口,李敘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勒令她放開,虞鳶的手才虛虛抱住李敘。
片刻後,虞鳶感覺李敘也抱住了她,更緊,更用力,她因此感到一點開心,聲音裏不自覺帶上一絲餍足:“李敘你什麽時候下班?我餓了,想吃街口那家小馄饨。”
“還有呢?”李敘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低沉、幽深。
“還想看電影。”
“側耳傾聽?”
“不要了吧,”虞鳶很小聲地說,“看太多次了。”
李敘輕笑了一聲:“原來你也會膩啊。”
不是膩了,虞鳶在心裏反駁。
如果虞鳶看了100次《側耳傾聽》,那大概有80次是在出國前那個假期看的。
因為故事沒有後來,但她想要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