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章

第 29 章

八點多, 虞鳶和李敘告別老趙家夫婦,臨走時李芸箐拉着虞鳶的手,表情頗有些歉意地讓虞鳶以後常來玩, 一路送到電梯裏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電梯門阖上, 虞鳶僵着一只手,想立刻去掏濕紙巾, 又覺得不太好,心煩意亂, 李敘問了她句什麽她也沒聽清,就覺得手上難受, 電梯裏也悶的慌。

好容易下到負一樓,電梯門一開虞鳶就迫不及待往外走, 絲毫不等後面的李敘。

李敘跟上來牽她的手,才碰到就被她甩開, 問她怎麽了,虞鳶猛地停下腳步, 轉身看向李敘,皺着眉:“李敘你一點兒也不學好。”

“?”李敘想過一萬種可能,怎麽也想不到虞鳶開口會說這個。

虞鳶繼續說:“我之前以為你只是離家出走、夜不歸宿, 這些行為雖然不好,但只要以後能改,就不是什麽大問題, 但我沒想到你居然還想背着我去和別人相親!”

“你簡直、簡直——”虞鳶氣急了,一時想不到确切的詞來形容他, 這會兒又容不得她停下細想, “簡直不好,特別不好, 特別壞!”

李敘在罵聲裏長大,從來不怕被罵,近幾年生意越做越大,他商場上絲毫不講情面、手段雷霆,得罪了不少人,罵他的、詛咒他的,當面也好,背地裏也罷,他都聽了不少,連多餘的眼神都不會分給他們。

還從未受過這麽溫柔的罵,像是被小貓輕輕撓了一下。

李敘低垂着眉眼,周身的冷肅在呼吸間消失,連頭發絲也變得柔和,眼神輕輕落在虞鳶身上。

“如果我今天下午沒去找你,你是不是就要一個人來相親了?你會和她說話、吃飯、交換電話號碼,然後每天網上聊天,時間久了,你就又離家出走,夜不歸宿,我給你打電話你也不接,我找不到你……”

一股巨大的力量打斷虞鳶的發散思維,她被李敘緊緊按在懷裏,正想掙紮,李敘輕輕吻過她的發頂,溫和聲音像一束并不強烈的陽光:“別胡思亂想,我們不是因為某人嘴饞才來這兒的嗎?”

虞鳶因為那個若有似無的吻頓了頓,然後才小聲反駁:“本來就是。”

李敘輕掴着她的背,任由她虛無指控,然後低聲和她道歉,說:“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不接電話、不回消息,去哪兒都提起和你說。”

李敘說話的聲音很溫柔,像是在哄小孩子,虞鳶覺得他只是在說好聽話,實際會不會這麽做還有待考量。

虞鳶自己也知道自己挺沒道理的,除了短發女生在飯桌上多看了李敘幾眼,二人就沒有多餘的接觸,多看那幾眼大概也只是好奇,沒有什麽特別的想法。

但虞鳶就是覺得難受,心裏莫名堵得慌,有股酸味在發酵。

推開李敘,看也不看他上了車。

李敘被莫名遷怒,也沒覺得不好,眼底是隐藏不住的笑意,看向虞鳶的眼神愈發溫柔缱绻。

車往老街的方向開,周圍的房子愈發顯出歲月的痕跡,好像任何一座城市都有這樣的地方,明明在市中心附近,卻陳舊的仿佛上個世紀的産物。

它是城市發展遺留下來的創傷,曾經也是最繁華的地方,卻最終受制于曾今的繁華,在周圍快速發展的時候成為老鼠、蟑螂、垃圾、污泥的聚集地。

“我不想吃了。”本來就是一時興起,再加上這麽一打岔,完全沒了興致,她聽見李敘嗯了一t聲,車卻依舊保持原本速度與方向,虞鳶就不再說話。

小吃攤大多擺在路口,人流量大,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許多晚歸家的人等在攤子面前,燒烤、鐵板一類的小吃比較走俏,小馄饨攤子前只站了一個騎電動車的人。

賣馄饨的仍是那位頭發花白的老夫婦,奶奶站在鍋面前,先下一把小馄饨,再挖一勺肉末,遇上有特殊需求的便再加一塊錢的青菜,她丈夫就坐在她旁邊包馄饨,眨眼的功夫就包好四五個。

人到了一定的年紀好像就不會再繼續蒼老,時間定格在他們的皺紋裏,虞鳶覺得他們與十年前并無不同,還是一樣的頭發花白,還是一樣身形佝偻。

車停在路邊,李敘問虞鳶要不要下去,虞鳶搖搖頭,他便解開安全帶自己下去。

李敘似乎與那對老夫婦很熟,還沒走到跟前奶奶就着急和他打招呼,虞鳶趴在窗戶上看他,站在小吃攤前的李敘相較往常少了一些疏離,多了幾分煙火氣。

他笑着與老夫婦交談,神情放松,過于正式的服裝多引旁人注目,他恍若未覺,車攤上一盞并不明亮的燈映的他眉眼柔和,水汽缭繞,他接過一碗打包好的馄饨,又照舊要了一份生的帶走,老夫婦要他常來,李敘笑着答應。

虞鳶猜從前李敘給她帶夜宵回來大抵也是這副模樣。

從窗戶裏把馄饨遞給虞鳶,先前還叫着不想吃的人現下不知道怎麽了,又迫不及待解開袋子,李敘站在門外提醒她小心燙。

才出鍋的馄饨,隔着塑料碗、塑料袋也燙的令人難以下手,李敘替她擡着,打開蓋子:“吃吧。”

肉是極少的,小馄饨就是吃個湯的鮮。白玉似地皮兒,蔥花、蝦米、紫菜浮在湯上,連湯一起盛起,輕輕吹上幾口,放入口中,一咬,湯地鮮、肉的香相繼迸發,仍有一些燙,卻也舍不得吐出,囫囵咽下去,虞鳶看着李敘笑了:“好吃。”

早前吃過家裏阿姨做的,細說來與小吃攤子上并無二樣,也許比小吃攤還要好吃幾分,畢竟用的是好材料,可小吃攤子上的多了一份情懷,一份回憶,還沒吃到嘴裏就勾着胃裏的懷念。

是虞鳶想吃的東西,其實最後大半都喂給了李敘,懷裏還剩下一小袋生馄饨,虞鳶在車上看又看,想不通這麽簡單的東西為了做出來會有那麽好的味道。

突然想起來自己也包過幾個,便問在旁邊開車的李敘:“我上次的包的馄饨……你吃了嗎?”

李敘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吃了,料真多。”

如果不是事前阿姨告訴他是虞鳶包的馄饨,李敘還以為是做失敗的小籠包。

“我那不是怕你吃不飽麽?”

李敘只是笑,并不接話。

夜裏車不多,路上很安靜,音響裏放着一曲肖邦的降E大調第二號夜曲,光影不斷在車裏交替,虞鳶頭靠在門窗上,眼睛忽明忽暗,好像有星星墜落。

那是很安心的時刻,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路燈與陰影之中平靜地消逝,可那種消逝并不令人焦慮,就像一條在山間靜靜流淌的溪水,流淌是宿命,消逝也是必然。

虞鳶開始頻繁想起過去,不僅僅是李敘,還有其他人,其他事,她以前總是避免去想這些,回憶并不使人開心,它像一根刺,永遠紮在心髒深處,拔不出、去不掉,稍微一碰就痛徹心扉。

她從來不是一個讨人喜歡的小孩,父母相繼離開後,沒有親戚願意再養一個拖油瓶,最後在村長的勸說以及道德的壓力下,舅舅與大伯終于同意虞鳶在他們家輪流借住。

每逢周日,虞鳶就要搬着自己行李從一個親戚家走向另一個親戚家。

虞鳶還記得她第二次輪換到舅舅家時,舅舅一臉不耐煩地說:“你怎麽又來了?”

她無措的站在門口,想不出這個問題的正确答案是什麽。

虞鳶喜歡植物,根莖在土壤裏無限延申,奮力抓住每一粒土,無論風吹雨打,無論歲月流逝,它紮根在哪裏就永遠在哪裏。

她總是羨慕它們的。

這些年虞鳶去過很多地方,看見過很多漂亮的植物,可惜的是她能拿走的不過也就是一片風中零落的枯葉,或是掉在地上的花瓣,根永遠帶不走。

有一年過生日,李敘特地為她買了一個漂亮的水果蛋糕。那些年動物奶油還沒有普及,蛋糕吃了一兩口就膩,虞鳶從小就不愛吃,一邊問李敘為什麽要買這個,一邊又暗自覺得有一點開心。

李敘為她點了蠟燭,關了燈,一定要讓許願,虞鳶搖搖頭:“不靈的。”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靈不靈?”

虞鳶就是試過了才知道沒有用,但看着李敘那雙亮的晃人的眼睛,她什麽話也說不出,只好合手,閉上眼睛。

“願望要說出來才會靈驗。”

騙人,虞鳶立刻在心裏反駁,大家都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李敘看出她的質疑,笑着道:“真的,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你之前就是因為沒有把願望說出來才失靈的。”

虞鳶仍是懷疑,李敘卻不給她思考的時間,不斷催促她把願望說出來,虞鳶被他吵得不耐煩,只能同意。

她當時願景不過是希望有一個屬于自己房子,幹淨整潔,不用再聞到鄰居家飄來的奇怪氣味,也不用在半夜被吵架的夫妻吵醒,最好再帶一個小院子,她偶爾也想在陽光下畫畫。

很多年過去了,虞鳶賺的錢不知道能買多少幢這樣的房子,可她還是蝸居在狹窄、老舊的出租屋裏,聆聽者深夜吹響的薩克斯,或是樓上到了淩晨也不停歇的party。

她到底想要什麽呢?

虞鳶扭頭看着李敘。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