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傳聞中的招聘會
傳聞中的招聘會
秦謙入住有間客棧的第二天,客棧外再次排起了長隊,人數比上一次更甚。
不同的是,上一次排隊的大部分都是看起來比較闊綽的少爺小姐,這一次,大多數卻是穿着粗布麻衣的普通老百姓。
秦謙好奇得不行,在門口探着頭看了一會兒,拉住了一個排隊的青年,随口問道:“诶,大哥,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報名啊~”青年臉上堆疊着笑容,“我看公子也不像外地人啊,怎麽連有間連鎖店招工這麽大的事兒都不知道?”
“有間連鎖店?”秦謙有些疑惑,“你是說……有間酒樓、有間客棧那樣的?”
旁邊一位個兒更高的青年笑了笑:“豈止啊,還有有間當鋪、有間米鋪、有間衣鋪,有間按摩,哦……不對,有間按摩店被封了……”他轉頭看向身前身後的兩人,“是被誰封的來着?”
“哎呀~~~”排在青年後面一個身材稍顯富态的大娘一聽這話茬就來勁兒了,“還能有誰,九皇子呗。”
秦謙輕咳兩聲,莫名有點心虛。
大娘并未發覺他的尴尬,繼續同其他人唠嗑,說話間不忘對着手鏡整理發髻:“當初我也是那按摩店的夥計,學了半拉月好不容易學會了,才上了沒幾天的工店就被封了,過來封店的官爺說是按摩店沒有官府批文。我就問他,我們一個正經小店哪兒需要什麽批文,官爺就不理我了,我看啊,他們就是把按摩店當做那種地方了。”
“哼……”不知何時插進來一個路人老大爺,“不就是打着按摩店幌子的青樓嗎?活該被封。”
大娘一聽就不樂意了,把鏡子往腰上一塞,雙手叉腰開始大罵:“老不死的,你懂什麽?啊?你懂什麽?人按摩店招夥計的時候有說過只要女人嗎?是你們這群無用的男人,覺得替別人按腿捶腰捏腳丫子丢人,還沒培訓完就全跑了,到頭來還說我們幹正經工的人不正經。”
周圍排隊的人紛紛歪着腦袋,側着身子,默不作聲地觀看大娘的“表演”。
“你去過按摩店麽?你掏得起那個錢麽?你知道人穆公子在按摩店裏面請了多少護衛嗎?還青樓,但凡來光顧的客人多說兩句調戲小娘子的話都會被轟出來,你憑什麽說被封店活該?啊?”大娘的滔滔不絕,把秦謙都鎮住了。
說起來,這也算他的疏忽。
他當時才回京沒多久,回京前又正好查了幾個聯合當地富商欺壓百姓的小官,正對這些仗勢欺人的權貴恨得牙癢癢。回京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訪了京州的知州大人,豈料兩人還未聊完,知州府外就有一群男子嚷嚷着要知州大人給他們主持公道。
按照那些男子的說法,京華城內開了一家按摩店,在城內大肆招攬年輕美貌的女子,去參加招工的女子們,回來後沒多久,悔婚的悔婚,離家的離家,死活要去那勞什子按摩店做工。
當然,很多丈夫也并非不通情理,發妻在外做點小工補貼家用很正常,但很快,他們就發現自己的夫人回來得越來越晚,回家後也不做家務了,倒頭就睡。
再後來,他們又發現出入按摩店的幾乎都是些有錢的公子哥,當下就急眼了,非要婦人們辭工跟他們回家,婦人們哪肯啊,一來二去,連休書都寫出來了。
這些男子們實在沒有辦法,才聯合到一起,到知州府告狀。
或許是為了在秦謙面前表現一把,這位周大人,也是一臉的痛心疾首,先是安撫了男子們的情緒,而後在秦謙面前長籲短嘆,說這按摩店是穆公子的,又把穆公子如何家大業大,惹怒了他如何能讓京華城一夜之間得不到一粒米等等傳言通通抖了出來。
秦謙是有聽過一些關于穆錢的事,但他并未自己去了解,周博陽這麽一說,他竟然也就真信了,當即就以皇子的身份下令,将按摩店給封了,而且還特地交待,誰敢解封,他就上報朝廷。
到後面他對穆公子的事跡更熟悉一些後,才發覺自己可能封錯了店。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他好歹還是個皇子,總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吧?再加上穆公子那邊似乎也沒有因為這件事來找他麻煩,他也就放任不管了。
只是沒想到,過了許久,他還是要再直面一次自己當初的失誤。
路人老大爺被大娘罵得大氣都不敢出一聲,灰溜溜地離開了。大娘這才将挽起的袖子放了下來,拿出手鏡繼續整理儀容:“真的是,把我好不容易畫的妝面都弄花了。”
秦謙知道此人在穆公子的店內做過工,忍不住想向她多打探一些,便朝向着大娘打招呼:“這位姐姐。”
大娘無動于衷。
“這位姐姐,”秦謙向他靠近一些了,把人吓了一大跳。
“哎喲喂,公子,你吓死我了,你剛剛是在叫我嗎?”
秦謙笑着點點頭:“那按摩店被封之後,姐姐您怎麽辦的?”
“哎喲公子你別姐姐了,我都快五十了。”大娘立刻紅了臉:“那穆公子其實還算仁義,按摩店被封之後,願意去其他酒樓和鋪子上工的就分去做了別的工作,剩下不願意的,穆公子也給了一筆不小的遣散費。我拿着那銀子,到了南榮大人府上做工,日子也算不錯了。”
“姐姐您是南榮府的人?”秦謙故作驚訝,“那姐姐繼續在原來的主人家做工肯定要比當個跑堂或者夥計要好吧?”
大娘口中的南榮大人,指的是當朝的督察院禦史。
在普通百姓的眼中,能在某位大人府上做工,哪怕只是看門倒泔水的下人,都比其他下人要氣派得多。如今竟然有人願意放棄“鐵飯碗”跑來做工,着實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這有什麽稀奇的,不止是我,還有他們。”大娘指了指身後的高個男子,“他是宋大人府上的護院。”
然後又指了指最開始被秦謙搭話,那位滿臉笑意的青年,“他是吳大人府上的賬房先生。”
随後就是一通亂指:“她,是李小姐的貼身丫鬟,還有他,是衙門裏當差的。還有那位,看到沒,長得很精神很面善的那位,那是街頭緣來客棧王掌櫃的大兒子,王掌櫃覺得自家生意太累怕苦了兒子,哭着鬧着要他兒子過來店裏做幫工。”
“是……工錢更多?”秦謙忍不住發問,“他們這裏招工一個月給多少工錢?”
高個兒青年朝着隊伍最前面的告示板擡擡下巴:“喏,工錢那兒寫着呢?”
秦謙順着青年所指望了過去,空敞的告示板上只簡單寫了幾句話:有間連鎖店招工35人,男女不限,年齡16-45歲,品行端正,無不良嗜好,每月5錢,上工後可享受兩金福.利。
五錢的工錢,在京華城中算不上多豐厚,只不過上面卻出現了一個秦謙沒有見過的詞:“這……兩金?是什麽意思?”
高個兒青年立刻接話:“就是診金和購房金喽。”
“啊?”
“哎喲,公子,這你就不懂了,在有間連鎖店裏面做工,可比在其他大人府上當下人好得多嘞。”大娘說着就有些激動了,“論工錢,有間連鎖店給的确實不算高,那是因為他每月都會把我們的工錢扣一些下來,一部分留作診金,一部分留作購房金。但凡有間連鎖店的夥計,只要自己或者家裏人生了病,都可以去指定的醫舍看病,問診和抓藥的錢,全從我們預留的診金裏面扣,要是得了什麽大病診金不夠了,多餘的部分就由店裏直接出。”
“還有那購房金也是,如果你的購房金存了三兩,有間連鎖店就會再撥給你三兩,等到要買房或者辭工的時候,就可以去找賬房把這筆錢一次提出來。當然,急着買房銀子又不夠的,只要在店裏做工滿兩年,就可以向有間連鎖店出欠條借銀子,而且一分紅頭都不用給。”
大娘越說越來勁:“除了兩金,有間連鎖店逢年過節還會發很多東西,像大米啊、面粉啊、布匹什麽的,一點都不吝啬,要是家裏有小孩兒的,每年還能多拿五百文的工錢給孩子上學。”
“你說,這上了一份工,不僅家裏人看病不花錢了,還能倒貼錢給人買房子,換誰誰會不想來啊。”
聽了大娘一大通誇,秦謙不禁想起了當初在江南流行的一個借款騙局。
某一位商人聲稱自己在外海做生意,需要大筆的銀兩,于是便向當地的民衆借錢,承諾九出十三歸。
最開始的一個月內,借給商人小額銀兩的百姓都拿到了不少紅頭,便對商人的話深信不疑,開始加大借款金額。
這件事一傳十,十傳百,商人在江南打響了名聲,吸引了更多的富人百姓借錢給他,在最初的幾個月內,大家都拿到了商人承諾的銀兩,商人也因此籌措到了幾百萬的銀子。
然而半年後的某一天,商人卻帶着巨額欠款消失得無影無蹤,直至現在都還在朝廷的通緝名單中。
穆公子所開創的兩金制度,聽起來好像在幫做工的百姓存錢,但會不會也有某一天,他也忽然帶着扣下的兩金消失了呢?
“這錢不在你們手上,你們真的會相信,有間連鎖店會像約定的一樣,替你們付診金和房款嗎?”秦謙問道。
“這些扣下來的兩金,都有專門的賬房先生登記了,憑着自己的工牌,随時都能去查閱的。”高個青年笑呵呵地回答,“我弟弟就在有間酒樓做工,之前我生病用的都是他的診金。”
“對對,我表妹也在有間衣鋪做過工,才上了三個月就要嫁人了,後面夫家不喜她抛投露面,她才辭的工。辭工的時候,扣下的診金和購房金可是一分不少都還給了她。”大娘補充道。
“哎哎哎,我也是!”隊伍中又有其他人探頭出來,“我三叔還是有間酒樓第七分店的管事呢,今年年初都在街尾買房了。”
“哎我鄰居也是,就是他推薦我來的。”
“前幾年我小的時候,我還在土豆坊打過短工呢。”
……
聽着百姓們七嘴八舌讨論着,秦謙也被自己方才的懷疑逗笑了。
穆公子家産豐厚,在京華城本就聲望極高,又何須在這小小的兩金上給百姓使絆子自壞名聲。
他輕諷了自己兩聲,看着這長長的隊伍,以及排隊之人臉上洋溢的笑容,感受到了莫大的欣慰。
他從小生在鄉野,十二歲母親離世後,他都是一人獨自生活。他也曾為了求得幾個包子,一碗米粥,被主人家折騰一整日,劈了無數捆柴,背了十幾袋米,才能得到十幾文工錢。
當他為別人當牛做馬的時候,他想得到的不僅是應得的工錢,還有應得的尊重。因為他別無他法所以才選擇用身體賺錢,但并不代表他為了錢,什麽都可以抛棄。
而眼下有間連鎖店所作的一切,正是他期望看到的一切。
“秦兄?”穆錢從後門進的客棧,在巡視了一圈蓄水池和鍋爐房之後,剛想去客棧外看看招聘會的情況,一跨出門就看到了立在人群裏,高出大半個頭的秦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