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傳聞中的米價

傳聞中的米價

即便是內海線,距離海岸并不遠,天氣變化也是極快。

方才的晴空萬裏瞬間變成了雷雲轟隆,霞光一點點被吞噬,最後消失在雲層中,化作淩厲的閃電,落回了海面,随後而來的雨幕籠罩了整片海域。

“收帆,快收帆。”船老大一聲令下,船帆很快被降了下來,穆錢等人也被趕回的船艙。只不過他們還未走幾步,船身就開始了劇烈的搖晃。

不知從何處莫名出現的浪花,一波又一波反複拍打着船身,穆錢等人抓住了船艙內裝設的木欄才勉強能穩住身體。

這雖不是穆錢第一次坐海船,但碰到這麽大風浪的,倒是頭一遭,心裏還有點不好的想法。

七叔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一邊用力抱着木欄,一邊安慰他:“我行船二十多年,這種程度的小風浪啊,不出一個時辰,也就過去了。”

七叔确實沒說謊,穆錢回到房間,颠颠簸簸了一個多小時,船就平靜下來了,拉開房間內小氣窗看了一眼,果然,雷雲已經飄離了船尾老遠,海面上還是那片晚霞的紅光,只不過夕陽已經沉下海面大半,估計再過半小時,就該日落了。

房間外多了許多腳步聲,穆錢拉開房門,就看到他們有的抱着水桶水瓢,有的則扛着麻袋。應該是船艙的一些角落裏積了少量的水,船員們正在清理。

“官爺們,需要幫忙嗎?”穆錢只是随口客氣地問一句,誰知,竟真給他們拉去倉庫做了苦力。

*

和穆錢猜的差不多,這貨船在船艙的房間和倉庫都做了排水的系統,但這系統就和家裏的地漏有些類似,并不是所有位置的水都能流得出去,眼下這個小倉庫裏,就積了一層到腳踝高的水。

官兵看穆錢文文弱弱,就分給他一個木瓢,讓他在倉庫裏面舀水,其他的人則将倉庫裏的麻袋扛出去,等倉庫的積水清理完了,再進來。

穆錢看着他們進進出出,那些麻袋被扛出去的時候,都還在往下滴水,淌得船艙內一地都是。穆錢的水都舀得差不多了,那些麻袋還沒搬完。

那領頭的人暗啐一聲,竟是下令讓他們把剛搬出去的麻袋又搬了回來。麻袋們濕漉漉的出去,又濕漉漉地回來,仿佛剛剛幹了活的只有穆錢一人。

穆錢幫完了忙,擰着袖子和下擺上的積水,慢慢悠悠往房間裏走,打算換一身衣服,再把身上穿的這套晾一晾,好說歹說,那守在船艙門口的官爺才讓他上了甲板。

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估計是最後的夕陽發揮了效用,甲板上幹燥了不少,有的地方已經完全看不出有水漬。

穆錢随便尋了一根綁貨的纖繩,把衣服搭上去以後,再将其牽開整理平整。他正扯得仔細,纖繩卻忽然往下沉了一段距離。

穆錢偏頭,正巧又看見方才甲板上那個男子,也出來晾衣服,晾得還就是那件青黛衣,而他身上,則換了一個套淺綠色的長袍。

那人見了穆錢,依舊是微微點頭,臉上卻沒有之前的微笑,反倒看起來有些不高興,同穆錢打完招呼以後徑直往回走,進了船艙以後,從另一邊的走廊回了客房。

穆錢倒沒怎麽在意,依舊強迫症般的整理衣服,直到所有的衣服褶皺都被他扯平以後,才滿意地點點頭,打算回到客房洗漱睡覺。

可就當他返身跨出了第一步,他忽然靈光一閃,猛地回頭看向纖繩上那兩件顏色不一的衣裳。

連他們這些船客都知道,衣物濕了,需要及時晾曬才不會發黴。這貨船既是運送糧食,這麽多貨物浸了水,不說要他們全部解開包裹放在甲板攤曬,那至少不該讓它們濕漉漉地擠在潮濕的小倉庫才是。

當然,穆錢也為他們尋到一個合适的理由。現在馬上入夜了,入夜後不知道還會遇到什麽風浪,或許船老大他們是想等明日出了太陽,再做打算。

這般想着,穆錢便毫無心裏負擔的回房睡覺了。

然而,接下來的四天行程,甲板上依然空空蕩蕩,沒有一個麻袋被拉出來曬過太陽,更別提開袋攤晾了。

穆錢這才确定:這船,有問題。

*

晃晃蕩蕩走了一周的水路,穆錢終于下了船。

下船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離碼頭最近的客棧內住下,十分舒爽地洗了一次熱水澡。沒辦法,船上缺水,每人每天就那麽半桶水,又要洗漱又要洗澡,自然是不夠的。

至于那船上發現的問題,穆錢也無可奈何,他一個人在外,武藝也就那樣,若是冒然查探被抓了,江南離京華城如此之遠,誰知道他能不能茍到京華城來人救他小命?

反正他此行只是來找新稻種,其他事情,可以之後再議。

美美收拾幹淨後,穆錢才帶着少量的銀票出了客棧,打算在周圍采買一些必用品,租輛馬車,明日再趕一日的車程,就能到達江南的主城。

牙行的人聽到他要租馬車去江南,皺起了眉頭:“公子,這江南現在,可不興去的啊……”

“為何?”穆錢有些意外,“雖說江南今年鬧了點饑荒,但它畢竟是個富庶之地,朝廷還撥了不少赈災款和赈災糧,總不能亂吧?”

“哎那倒不至于,不至于,”牙行掌櫃擺手,“只是眼下那裏糧價太高,物價混亂,确實不太适合公子游玩,我建議公子啊,不如繼續南下,到九江郡去看看,也是不錯的。”

“糧價過高?”穆錢覺得這理由甚是牽強,“我一個人待上十天半月也就能吃十來斤大米,它再貴能貴到哪兒去?”

“呃……”掌櫃躊躇了片刻,“這七八錢,總是要的。”

“呵,七八錢……”穆錢平時花錢大方,個位數開頭的他基本都不怎麽在意,但在腦中過了一邊之後,忽然震驚,“多少?七八錢?十斤米要八錢?”

大周國力不弱,農業發展也就是中規中矩的,一斤大米,通常的市價大概在七八文左右,如今十斤米卻要價到了七八錢,足足翻了十倍。要知道,七八錢在京華城也足夠買上一兩石下等米了,如此米價,已經不能用高來形容了。

穆錢一瞬間,甚至有種夢回一年前,他在榮州天價搶鹽的錯覺。

“若公子不信,可以去街尾的米鋪問問,”掌櫃解釋道,“我們這裏是碼頭村,所有物資到了都會先供應我們這處,所以我們的米價還相對好一些,但一斤怎麽也要個二三十文錢。”

穆錢默了片刻,同掌櫃交代道:“我需要的馬車還是替我準備好吧,只不過換成明日出發,這是定金。”

放上一錠銀子,穆錢潇灑離開。

望着對方的背影,掌櫃知道他定然不會聽自己的勸告,再看看手中的銀子,想必對方也不是什麽缺錢的人家,去就去罷,又幹他何事呢?

這般安慰着自己,掌櫃收下銀子,正打算去後面交代夥計備馬,店裏又進來了一個穿着黛青色錦衣的男子。

“掌櫃的,我要租輛馬車,再租一個識路的車夫。”男子如此說道。

掌櫃的迎了上去,笑盈盈地問道:“好嘞,公子要去何處?”

男子道:“江南。”

掌櫃的笑意消失:“怎麽又是江南!?”

*

穆錢離開牙行以後,并沒有去掌櫃的所說的那家米鋪,只在路邊随便找了一家,竟然發現對方連米都賣空了,店裏只有高粱玉米一類的。幾句閑聊下來,穆錢也算了解了個大概。

那掌櫃确實沒說謊,江南有災,雖不至于到亂的地步,但物價确實在瘋漲。

但江南到底是富賈商人的聚集地,一點點物價的上漲,對于他們影響不大,故而,最後真正受災,只是江南以及四周的農戶家庭。

穆錢往碼頭鎮外多走了一段距離,剛出城,果然就看見城牆下搭了許多施粥的帳篷,一些蓬頭垢面的百姓,手裏拿着破舊的陶碗陶罐等,挨着排隊領粥。

可那鍋裏的哪是粥,充其量也就是米湯罷了。

可即便如此,那些領了粥的百姓,得到之後還會千恩萬謝,下跪磕頭,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賜一般,感激涕零。

以前看影視劇,只聽見裏面輕飄飄說一句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民不聊生,自己這才穿越來兩年,親眼見識了一番,不由生出一種強烈的無助感。

若他不是掌握先進知識的現代人,不是有岑忠這麽一個靠山,僅僅出生在一個普通貧農的家庭,他又會如何呢?

或許會餓死、病死在童年時期,又或者被賣給哪家大戶,做着伺候人的工作,又或者是得罪哪家權貴,打瞎了,打殘了,含恨而終。

他看着領粥隊伍裏,那些和他同齡的男子,似乎就是在看無數個現實版的自己。

若他是土生土長的大周子民,說不定就會成為他們其中的一員,為了兩口米湯舍棄膝下黃金。

這并不是他希望生存的世界,也不是他追求的世界。

所以,他必須要做點什麽。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