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章
第 64 章
折騰了一下午,溫芙十分體貼地吃過飯便不再硬要留人。
秋季的東城天黑得越來越早,比氣溫還要反應得更快。灰藍色的天空浮動着幾片濃重的暗雲,隐隐有着要下上一場急雨的預告。
本就漸晚的天色這下是更加昏暗。
敘斯白理所應當地承包了送宋晚回家的任務,車窗外的景色蒙上了夜色即将覆蓋的朦胧,偶爾閃過的色彩交雜、燈光透着人類這座鋼鐵森林裏的微小又随處可見的溫情。
宋晚懷裏滿滿當當的,一袋溫芙特意為她打包的各類點心,兩束花——一束是敘斯白回去的時候帶的,另一束……是溫芙特意親手剪下包好的,還美名其曰這才叫用心,暗戳戳地說着敘斯白的那束不夠她用心。
車一路開到樓下,熟練地像回自己家一般,停在路邊的樹影裏。
見一路女孩抱着那紙袋跟個什麽寶貝似的,明明抱着花不方便,卻也連他幫着拿一下都不樂意,敘斯白眼睛微微眯起,越發深邃,閃爍着危險的碎光,“就這麽喜歡你溫阿姨啊?”
宋晚還無知無覺,嘴裏哼着不成曲兒的小調,點了點頭,“嗯嗯,好喜歡,阿姨對我太好了,我好喜歡她。”
敘斯白似有不爽地哼笑一聲,“我對你不好?”
“也好的呀,只不過那不一樣。”
宋晚頭擡也不擡,目光依舊仔仔細細地欣賞着溫芙給她包的花上,時不時還滿足又欣喜地閉眼湊近輕輕嗅一下,跟個得了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他送的那束反倒被她也放倒了腿上,孤孤獨獨冷冷清清凄凄切切。
佯裝不滿也完全吸引不了女孩的注意力,敘斯白輕嘆了一聲,聲音裏含着無奈,“乖寶,看看我好不好?”
宋晚終于分出一縷目光,“怎麽啦?”
“看不出來嗎?”敘斯白指了指自己的臉,偏着頭,一雙桃花眼眼尾挑長,無辜地看着她,“我吃醋了。”
他說得理直氣壯又一臉正常。
宋晚目瞪口呆,沒反應過來,“啊?”
這人是怎麽頂着一本正經、泰然自若的表情,就像是讨論今天天氣怎麽樣似的,居然讓她感覺他在撒嬌?
眨了眨眼,口比腦子快——“哥哥,你是在撒嬌嗎?”
敘斯白眉眼松了松,“我不認為我是在撒嬌,我只是在替你腿上的那束你的沒能得到你的親密接觸,被冷冷清清扔在一邊的花表示不滿——雖然沒有親手包,但都是我一枝一枝認真選的。”
“而且,你剛剛居然還不讓我碰那袋玩意?宋小晚,你唔!”
咔嚓一聲,敘斯白振振有詞的話還沒說得完,本就昏暗的視線忽然一暗,唇畔貼上來一抹柔軟。
似乎是不甚熟練,位置預估錯誤,堪堪貼在他的唇邊上,一觸即離。
糖霜和面包的甜香似乎在萦繞,又交雜了些許鮮花的馥郁。
“好啦,不生氣,最愛的還是你啦,我就是……唔,沒有體驗過這樣的感覺。”
“上次國慶假期回家,我媽媽也說要和我一起做甜點,不過……後來你也知道的,所以我就是太開心了。”
宋晚的眼睛亮晶晶的,哪怕在昏暗的車裏也像綴着星星,毫無陰霾。
敘斯白頓了頓,清晰感受到了胸口裏的擂鼓般的不平靜,深深呼吸了一下,才沒好氣地捏了捏那笑得甜滋滋的臉,“行了,我又不是真的生氣,把我送的那束給我吧,我幫你拿上去,抱着這麽多東西也不嫌累得慌。”
這丫頭最近甜得不對勁,害得他心慌慌的都亂了分寸。
宋晚當然不會真傻傻的按着他的來,“我不,阿姨送的我都抱了一路了,該換換了。”
剛走近門口,敘斯白一下看見門邊上趴伏着的一團黑乎乎的小東西,“乖寶,那小黑貓又來找你了。”
宋晚驚喜擡頭,“剛好,我中午還特意煮了貓飯給福豬豬溫着呢!”
看見福豬豬,宋晚已經沒有最開始的驚訝了,自上次福豬豬忽然進了她家裏,飽餐一頓後又轉眼溜走後,它好像認定了她這張長期飯票似的,三天兩頭就她這搓一頓,漸漸地,宋晚反倒也加入了天天喂貓的一員裏。
剛一開門,福豬豬就自動自覺地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施施然地邁着貓步進了屋,蹲坐在它常用膳的玄關櫃邊上——那裏已經成了它用膳的專屬位置,宋晚甚至還貼心的墊上了塊毛墊,買了溫馨可愛的貓碗。
敘斯白碰見過這貓不少次,蹲在它旁邊它也不會輕易甩個眼神,它神氣又驕傲仰着的頭,笑了笑,用食指輕輕點了點它的頭,“你這麽喜歡這小貓,它也喜歡你,沒想過收養它嗎?”
宋晚端着溫度恰好的貓飯過來,“……房東姐姐不讓養貓,之前簽的合同裏特意列出來了。”
見福豬豬吃的歡快,宋晚習慣性的伸手摸着那雙更加順滑的毛,“……福豬豬現在多自由啊,萬一它根本就不想被困在方方寸寸的房子裏呢,而且……”
“我怕我照顧不好它。”
“如果養了它,我就該是它的家人了。”
宋晚目光柔和,卻淡淡的,嘴裏說的話不輕不重地落在敘斯白心裏,他敏銳地從裏面品到了不一樣的意味,沒由來的,就是覺得她好像不是很開心。
像是沒了燃料的小艇,一切壓抑住的沉疴像海浪一樣傾覆蓋了過來,而這艘已經失去力氣的小船卻已經沒有動力去抵抗了。
敘斯白目光落到了宋晚身上,默了默,沒吭聲,試探着開口,“多一個家人,不好嗎?”
敘斯白一直都知道宋晚對于家人的在意,對于家人之間的親密的渴求──所以她才一次又一次地,寧可壓抑着自己、傷害着自己,也想要盡力滿足家人對她的殷切盼望。
家人,幾乎是生長在宋晚心裏的一塊腐肉,挖不得,又好不了。
宋晚摸着貓的手一頓,嘴角緊緊抿住,憋着一股氣。
那股氣憋久了,一瀉而出,宋晚臉上挫敗又失落,“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家人。”
聲音裏含着濃重的愧疚和自厭,情緒來的突然又厚重。
敘斯白一怔。
宋晚勉強地笑了下,也沒想着再對他掩飾。
“那天,是外婆的電話。”
“她跟我說,媽媽她生病了,工作早就辭了,已經在療養院裏住了半年多了,可是我……一點也不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病了,只是沒想過已經那麽嚴重了。”
“上次假期回去還跟她吵架了,如果、如果我耐下性子,多關心她一點……”
宋晚的聲音裏含着濃重的愧疚,深深呼吸了一個來回,“外婆說,她這兩天能出院了,但沒回外婆,可能、可能會來東城找我,外婆沒能勸得住她。”
敘斯白注意到她的手在用力地扣着,用力到在不斷顫抖。
溫熱有力的手覆蓋上那只泛涼的手。
宋晚從那感受到了些許的力量,穩了穩自己的手,“外婆她還說……柏然找過她,說想見我,被她罵了回去,讓他不要來打擾我。”
頓了頓,自嘲地笑了一下,聲音裏有些晦澀,“可是我,我居然、居然在那一瞬間想開口說——”
“說我也想見他一面。”
宋晚垂眸,積攢的濕意彙成一滴淚珠,重重地在地上砸出了水痕。
愧疚和矛盾這幾天一直壓在宋晚的心上,在每個獨自相處的晚上把她壓得透不過氣。
她從來沒有見過柏然——除了背着宋绮憶偷偷自己在網上查的。
敘斯白心底抽痛,又酸又澀,這姑娘太懂得怎麽讓在乎她的人心疼了。
那個電話都過去了多少天了,愣是死死壓着這麽些破事自己消化,平日裏跟個沒事人似的,如果不是今天跟溫女士相處觸動到。
怕是又自己壓着自己消化。
真可惡啊,宋晚。
敘斯白輕輕地抱住她,一下能感受到懷裏微不可察地顫栗,“乖寶,你這幾天一直都很害怕,是不是?”
明明想對着有什麽事都第一時間先憋得死死的傻姑娘生氣,但他又心疼都來不及,一股氣憋在胸腔裏。
氣來氣去,反倒怨怪起了自己。
敘斯白張了張口,一向能言善辯的嘴卻在這一刻啞口無言。
他要說什麽呢。
他家庭美滿,父母和睦,二十七八年來,家裏最大的争吵無非是和敘斯禮的幾句不痛不癢的拌嘴。
在這時候說出來的任何話好像都是處于旁觀者位置上雲淡風輕的評價。
福豬豬吃飯的速度很快,按照慣例,它吃完就該搖搖蓬松的大尾巴,像個大爺一般,大搖大擺地走人了。
今天倒是乖巧,屈尊降貴地湊到宋晚身邊黏黏糊糊地蹭着。
溫暖柔軟的皮毛下散發着暖意,秋天夜涼,恰好驅散了些冷意。
宋晚心裏柔和,空着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分外乖巧的貓,反倒寬慰起了敘斯白。
反握住他的手,輕輕彎了彎唇,“沒事的,我習慣這種感覺,不理它過幾天就好了,也是因為這個所以才沒跟你說的,不是什麽大事,本來就不關你的事,我不想見你也難過。”
宋晚越是輕描淡寫,敘斯白心裏越是發堵,憋了憋,半天才擠出來一句話,“那她,會來找你嗎?她知道你在哪裏嗎?”
問完才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這人煩躁地啧了一聲,站了起來,一把拉起宋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