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半
第004章 夜半
隋寧遠從棺材鋪出來,懷裏的銀子少了大半,重量輕了不少,胸口一時都變得空落落的。
這個時間松江府大集還沒結束,沒有回程的車馬,隋寧遠便敲打着盲杖,貼着道路兩側逛游,聽着來往商旅的叫賣聲。
自打他耳朵不好使後,格外喜歡這些熱鬧場所,能讓他聽見聲音,不至于終日沉浸在無聲的世界裏,冷冷清清。
方才最後離開棺材鋪前,隋寧遠問那老板有沒有什麽圖樣能詛咒全家而亡,雖然只是他随口一說,但能看出來,他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記恨着隋高和林翠蓮。
林翠蓮入府後,隋寧遠雖然不情願,認為北姑新喪未滿三年,隋高不應如此帶着個女人登堂入室,但他畢竟沒有多說什麽,對林翠蓮這後小娘處處恭敬,對弟弟隋輝也不曾刁難,卻不想換來的是她如今的虐待磋磨。
隋高就更不必說,負心漢。
莫北姑生前對他關懷照顧,舉案齊眉,放心将生意鋪子交給隋高上手照料,替他縫補衣裳,做羹熬湯,生兒育女,結果到頭來自個兒撒手人寰,丈夫竟緊趕慢趕未曾悲哀,另續了妾。
這樣的景況,隋寧遠自然是恨的。
可是再恨,他也沒有精力趁着活着的時候向這對兒惡男惡女報仇。
當年那場大病實在是奪了隋寧遠所有的氣運,撿回了一條命,從此都如行屍走肉,身子如老舊破爛的朽木,一日一日壞下去,治不好,拖沓着小毛病一件又一件,光是活着都已經艱難無比。
隋寧遠活得都累了,更別提想着東山再起。
所以後來的幾年,隋寧遠看開了不少,這輩子報不了的仇就算了,與其帶着遺憾窩火走,還不如早早打算着身後事,到了地府跟娘親北姑團聚,總比在這苦熬着日子有盼頭。
走過半條街,一陣熱氣白煙迎面吹來。
隋寧遠仰起臉,就這麽一聞,便能準确從紛亂複雜的市場中辨出黃米面肉馍馍的氣味來。
好香。
肉脂流油,沒有涼了後的肉腥味,應當是剛出爐的。
隋寧遠先聞了氣味,後才聽見叫賣聲。
“新鮮出爐的黃米面肉馍馍唉,三個十文錢!”
隋寧遠身體不好,胃口不佳,對于油膩的肉菜一直興趣不大,這也是為何他明知道孫小舟克扣他的餐食,卻放任沒管。
因為就算是孫小舟不扣下,他也吃不下去多少。
只是今天走的路遠了,這黃米面肉馍馍聞起來好似格外的香,隋寧遠的肚子竟開始打鼓。
還記得莫北姑在時,烹調手藝極佳,肉馍馍也是她的拿手菜之一。
隋寧遠摸了摸懷裏的錢袋子,盤算着還剩些餘錢,走上前,找老板買了三個馍馍,花了十文錢,兩個用油紙包好,另一個則拿在手裏,邊走邊吃。
咬了一口,味道确實不錯,這家老板手藝不錯,馍馍的肉餡切得細碎,和了油渣和大油一起攪拌,還撒夠了鹽巴,吃在口中肉餡不幹不柴,流油肥膩,鹹香口味,正正好。
隋寧遠好久沒有如此胃口大開,小口小口的,竟吃完了一整個,伸手還想吃第二個。
吃第二個的時候,新的一鍋肉馍馍又出爐了。
隋寧遠聞到味道,心思動了動,想着他來一趟松江府不容易,若是按照他的打算,自己活不過明年春天,這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來這大集,最後一次吃到這家的馍馍。
何不幹脆多買些,帶回去慢慢吃,也省得留下遺憾。
他又掏了十文錢,另買了三個,同樣用油紙包好。
帶着馍馍随意逛了會,已經有早來的車馬賣完了農産,正要往回返程。
隋寧遠像來時一樣,給了趕車的農戶五文錢,搭上車,往他鄉下的莊子去。
等他伸着凍紅的手再次回到莊子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不過黑不黑的對隋寧遠這瞎子來說沒什麽區別。
他搬開莊子門口的籬笆,那籬笆早就被風雪吹蝕得不剩什麽,木頭從內裏就爛壞了,來個力氣大點的,稍微一擡腳就能踹翻。
可以說只有個裝飾作用,保護不了裏頭的人。
隋寧遠不大在乎,也沒那份心思體力去修繕,他這破屋子裏算上他自己,除了這身狐皮,沒有幾個值錢的東西,不怕偷不怕搶,就是小偷來了,碰上個心軟的,還得含淚給他留下幾文錢。
虛虛的合上籬笆,穿過積滿雪的院子,再推開裏面的這扇門,直接就到了隋寧遠的卧房。
他這卧房面積倒是不小,正正方方一間屋子,西側連着莊子左邊那已經坍圮的老祠堂,那裏破落不成樣,常年沒人去,隋寧遠幹脆就鎖上了門。
而剩下的,南北東三個方向各有一扇窗,北面窗戶下是隋寧遠的木床,不寬不窄,一人夠睡。
東邊擺着張松木桌子,那桌子腿一高一矮,晃晃悠悠,隋寧遠只得把桌子靠牆放置,平日吃飯時用。
桌子邊,木床尾,放着個大箱子,那箱子算是屋內唯一一件體面家具,用料結實,雕花繁複,最主要的是,那箱子的蓋子和鎖頭沒有損壞,是真的可以用來裝點值錢物件的。
不消說也知道,箱子是莫北姑的,隋寧遠當初典當東西換錢時就給自己留了這麽個箱子用,裝他的衣服細軟。
隋寧遠進了屋,先跺跺腳,踩去腳下污雪,将帶回來的肉馍馍放在桌上,然後脫下他寶貝的狐皮大氅,疊好,随着十兩銀子,一齊放進箱子裏鎖起來。
屋內還是冷,前一陣下了幾場秋雨,三扇窗戶全都壞了,窗戶紙上破了一個又一個小洞,屋外的風嗚嗚咽咽灌進來。
隋寧遠拿了些破布稭稈塞進去,勉強堵住風。
屋子南側的窗戶下是一溜土砌的竈臺。
是的,隋寧遠的卧房內就是廚房竈臺,也分不清是他住進了廚房裏,還是廚房設在他卧房裏。
這竈臺同樣爛壞了,連個排煙的煙囪都沒有,因此隋寧遠從不敢在屋內燒任何油煙大的東西,只能勉強燒個熱水用。
他從竈臺邊的破櫥櫃裏拿出一截昨日的紅燭,背着風,點燃了,又往竈肚裏塞了些稭稈木柴,用蠟燭點燃。
再起身,隋寧遠忍着風寒,推門出去。
院子裏擺着個大水缸,裏面的水還有些,是他前天挑回來剩下的。
天氣冷了,隋寧遠盤算着,明天若是有力氣,他就咬咬牙,把水缸搬回屋裏,否則再過幾天,這水缸放在屋外一宿就能凍實了,用不成。
舀了一碗水,倒進鍋裏,隋寧遠已經感到疲倦,眼皮都有些黏着睜不開。
水燒熱了,他草草喝了一碗暖身子,另外的洗了臉漱了口,洗幹淨雙腳。
做完這些,隋寧遠的體力用盡了,原本買回來打算晚上吃的肉馍馍也沒心思再碰,吹滅紅燭,被子裹在身上,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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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寧遠驚醒時坐在床上,自個兒都不敢相信。
他是個聾子,住在這北風呼號的破屋子裏半年都不曾被風雨吵醒,今天竟然能在睡夢裏聽見一聲足夠把他吓醒的響聲。
這得是出了多大的事兒?
難不成西邊那廢棄祠堂終于是徹底塌了?
坐在床上靜了會,他猶豫着要不要接着睡覺。
隋寧遠這人說起來,一大優點就是心态佛,他可是個提前給自己備下棺材都不嫌晦氣的人,半截身子就等着入土了,實在是沒有什麽事情能驚動他出門看看。
正想着,随着風,鼻子敏銳捕捉到一絲氣味。
隋寧遠眉頭緊縮,心裏忽悠一下。
不對。
這是血腥味,有人受傷了!
這莊子在鄉下,樹林深處,雖然說野獸不常出沒,但保不齊也是有的。
若是有人半夜經過,遭了襲擊受傷求救,那可不是小事。
隋寧遠趕緊摸下床,顫顫巍巍打開房門,站在門邊,他看不清,只知道天還沒亮,四周都是黑的。
夜裏又下雪了,雪花落在他鼻尖,化成水。
借着空氣中越發濃烈的血腥味,隋寧遠敲打着盲杖,瘸着腳走出他的院子,一路來到籬笆邊。
盲杖敲打出一個障礙來,隋寧遠蹲下身摸了摸,是他那弱不禁風的籬笆。
現在已經徹底倒了,像是被誰暴力破開,碎成一片又一片。
動物?還是人?
敲個門的事,怎麽好随意破壞別人家的籬笆。
這下修都沒法修了。
隋寧遠又朝前摸了摸,纖長的手指突然摸到一汩溫熱,黏稠地在指尖凝固,他大概知道那是什麽,顫抖着聞了聞,果不其然是血液的腥臭。
這一定是有人受傷了,看這架勢,傷勢不小。
隋寧遠救人心切,皺着眉,呼吸都急了些,他這時候開始懊惱自己這眼盲耳聾來,耽誤事。
他試探着問:“是誰,你受傷了嗎?”
沒人說話,或者人家可能說了,但隋寧遠聽不見。
他又往前摸了摸,手指在雪地中劃過,變得無比冰涼,終于,左手一顫,摸到一個起伏溫熱的塊頭。
那觸感是人類的皮膚。
隋寧遠松口氣,還好,不是什麽野獸倒在他門口。
他正打算來回摸一摸,搞清楚這人的傷勢,再看看該如何救治。
手剛剛伸出去,忽地,一只像鐵一般堅硬的大掌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把手腕上凸出的腕骨生生捏碎。
隋寧遠倒吸一口冷氣,疼。
“你是這屋的主人家?”一道聲音打雷似的,落在他耳邊。
隋寧遠一怔,下意識點頭。
那人緊握他手腕的手慢慢松開,隋寧遠眯了眯眼睛,風雪越發大,他才出來這麽一會兒,就渾身發寒,身邊這人卻跟個火爐似的,滿身都是熱氣。
這火氣是有多壯。
“求主人家,收留。”那人頓了頓,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