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棺材
第003章 棺材
拉車的牛脖子下挂着個生鏽的銅鈴铛,走起路來發出陣陣悶響,隋寧遠專注地聽着那動靜,把注意力從漢子們的交談上挪開。
因為他太知道漢子們将要說出口的話是什麽。
說來說去,無非就是北姑去世後,隋高立刻帶了個女人和九歲兒子入宅的事情,這些年這醜事讓人嚼舌根多了,都快嚼爛了。
沒滋沒味的。
“只可惜了隋家的大公子隋寧遠,親娘在時,矜貴得跟什麽似的,捧在手裏都怕磕了碰了,結果那林翠蓮一入宅,就變得病病殃殃,摔斷了腿,瞎了眼,聽說,還是個聾子,文武全廢。”山兒的二叔啧啧感慨。
隋寧遠默然,垂下兩條細眉。
真是可惜。
趕車的漢子嘆口氣,附和道:“誰說不是呢,想當年大公子過得神仙般的日子,我聽說他十歲那年,北姑拿了條上好油黑的狐貍皮,一張就值十兩黃金,拿來給他制了件狐皮大氅,可叫人羨煞。”
“多少,十兩黃金?”山兒險些從車上跌下去,“我這輩子也見不了這麽華貴的物件。”
山兒一輩子也見不到的狐皮大氅正裹着隋寧遠的前心後背,隔絕冷寒的風。
拉車的漢子回過頭,說道:“你小心些,不過...”
他的注意力忽地被安靜坐着的隋寧遠吸引而去,眯起眼睛,只見那瘸腿公子身上穿着的大氅,油黑潤亮,皮毛根根分明,偶爾有風吹着輕雪黏上去,就是化成水,也透不過那厚實的皮毛。
“啊,小兄弟,你身上這皮料瞧着......”
那漢子倏地閉上嘴,将目光移上隋寧遠淡淡的眉眼,仔細觀察起這公子哥的長相來,初見他時,只知道是個皮膚白嫩的,一看就不是莊稼漢。
現在再細瞧,五官竟生得跟陶瓷似的,一雙清冷淡漠的眸眼尾斜斜,眼皮兒薄而輕,睜眼時疊成精細的兩道褶子,睫毛彎翹,細密地鋪開來,為那冷眸平添一抹媚色。
這人身體實在欠佳,氣血不足,一張臉慘白,嘴唇的顏色也發着灰白,那漢子想,這唇瓣若是能泛着健康的紅潤,這公子哥應當比現在還要漂亮。
來頭不小啊。
“嗯,狐皮的。”隋寧遠惜字如金。
山兒笑道:“哦,原來你這也是狐皮的,我們剛還說到那陽城縣隋家瘸腿公子的狐皮衣裳,沒想到——”
他話說一半,被對面的二叔迎面劈了個手刀,攔住将要說的話。
山兒看着二叔朝隋寧遠使了個眼色,這才後知後覺轉轉腦袋。
瘸腿的、眼盲的、耳聾的,來自陽城縣的貴公子——不正是他身邊這位。
牛車上沒人再說話了,車轱辘壓過路面積雪,牛鈴铛的聲音響徹耳畔。
松江府城門口,牛車停下,漢子挺不好意思地開口:“公子...你到了。”
“多謝。”隋寧遠從懷中又摸出個銅錢來,自嘲淺笑:“我這病弱公子實在是囊中羞澀,拿不出手太多,見諒。”
“哪有,哪有。”牛車上的三個漢子摸了摸鼻子,互相看看,剛才在車上當着人家的面嚼舌根,現在哪裏還好意思舔着臉收錢,趕着車就走了。
他們尴尬,隋寧遠倒是無所謂。
他伸手撫了撫身上的狐皮,感受那暖融融的觸感,心下寬慰。
摸到這狐皮,就好像北姑還在似的,心口總是暖的。
隋寧遠沒打算真正進松江府中央的繁華所在,他瘸腿跛行,去人多的地方不方便,因此只是稍從官道往裏走了幾戶人家,碰上個城邊稍微熱鬧些的市集,便走了進去。
市場上的商販連聲叫賣,隋寧遠連着問了幾個人,才找到他要去的地方。
“劉記壽材”
相比于市場中心的熱鬧嘈雜,無論什麽時候,賣壽材的鋪子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所有老板工匠都坐在鋪子深處,不說話,不活動,好像既然賣了死人的東西,就要把自己也搞成半死不活的樣子才合理。
隋寧遠站在鋪子外,無端覺得冷,又裹了裹衣裳。
“劉記棺材”的老板劉老鍋正坐在地上,手拿刨子刨木頭,一擡頭,看見自己鋪子門口站着位年輕公子。
他只看了眼,又低下頭做活,沒言語。
這買賣壽材有個約定俗稱的規矩,必須得讓客人自己開口,老板不能主動推銷,更不能主動上前問詢。
否則,你開口就問:“您家可需要棺材,帶着壽衣紙紮一起打折。”
那路人估計當場就得氣得把鋪子砸了,多晦氣。
那公子開口了,聲音清冷,像冬日的山泉似的。
“老板,我想訂口棺材。”
客人問了,這生意才算來了。
劉老鍋放下刨子,從木板間走上前:“小公子節哀,這棺材是給誰的買的,男用女用的圖樣和款式不同,尺寸也不同,你可以來挑挑,多長時間用?”
他照着流程,面露哀傷,先是節哀,再介紹自家商品。
那公子先道:“勞煩,說話大些聲,我這耳朵不太好。”
劉老鍋擡高音量,在他耳邊喊似的,又說了一遍。
“男的用。”公子這回聽清了。
“可以,男用的棺材大概是八尺,同音發,圖個發財的吉利,若是您家還需要壽衣,我們也做,可以一起報給我身材尺寸,我再報價。”劉老鍋道。
這公子瞧着年輕,劉老鍋暗暗猜測着,他是在替誰買壽材。
那公子的視線在屋內漫漫掃了一圈,朝他張開手臂,說道:“壽衣您照着我的身材量就是了,讓我能松松垮垮穿進去,不要做得太貼身,至于那些棺材和壽衣上龜鶴合歡的花樣,我不懂,您講講。”
“照...照着。”劉老郭吃了一驚。
沒見過這麽不怕晦氣的人,買個壽材,照着自己的尺寸買。
“好,等我去取軟尺。”劉老鍋從工具盒中拿來尺子,繞過客人的腋下,量好全身尺寸,拿筆記下,準備晚上拿給自家媳婦趕工。
他的媳婦是個裁縫,白天在市集上替活人做活,晚上回家就替死人做壽衣,賺兩份錢。
“一定記得寬松。”公子不放心,又囑咐了句,“我不愛穿貼身的衣裳,松松垮垮的,才舒服。”
“好好。”劉老鍋越聽越奇怪。
買個壽衣,這還挺挑剔,倒像是挑選自己常穿的衣裳。
“料子呢?”他問,“不同的料子價格也不同,看公子的預算。”
小公子又擡了擡眼,劉老鍋以為他是想看看做好的成衣,正打算替他取來過目,卻被人攔住。
那公子道:“不麻煩了,我眼盲,看不見的,壽衣和棺材的料子你來挑,全要最貴最好最華麗的,銀子不是問題。”
“哎喲。”
雖然說開棺材鋪子的,應當練成一張閻王臉,無論何時都不能喜怒形于色,但眼下劉老鍋實在是有些收不住笑容,一想到來了這麽個出手闊綽的生意,嘴不自覺咧開兩側。
還好這公子眼盲。
劉老鍋道:“公子,若是這麽個買法,我就向您推薦推薦楠木棺材,這楠木雖說是本地産的,但質地可比皇家的金絲楠木,自帶一股子驅蚊驅蟲的香氣,埋在土裏千年也不腐化,是上等的好東西。”
“确定是最好的嗎?”那公子問。
“确定。”劉老鍋點頭,“公子,你想想,那皇帝老兒才用金絲楠木下葬,你我普通百姓,用個楠木,已經是上上乘了。”
“可以。”公子聽他這麽說才點頭,又道:“棺材裏面的內襯也要用最好的料子,一切不可馬虎。”
“是是是,公子良孝。”劉老鍋誇贊,“那您再選選圖樣吧,我得先問您,這棺材是給誰挑的,再得問問您,這去了的仙人是因為什麽而去,都有不同的講究。”
劉老鍋走到自己已經制好的一個棺材前,敲了敲板子,對着圖案道:“就比如這個,這是主人家給自家壽終正寝的老母訂的,老太太走得安詳,因此用了松樹和仙鶴,取個成仙福澤的意思,也好保佑她家兒郎平安順遂。”
那眼盲的公子自然是看不見的,他沒有回答,只是後退一步,找了鋪子裏放着的椅子,端正坐下,理了理衣裳。
才道:“是買給我自己的,約莫明年年初就死,那該是英年早逝,非要說死因,是病死的,我沒有親人,也不想庇佑活人,你找個圖樣能保佑我來生順遂就行。”
劉老鍋手一滑,棺材板沒放穩,砸了腳面。
“啊?”他疼得龇牙,“公子,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做壽材生意這麽久,還沒見過誰親自來給自己買棺材的,還是這麽個年紀輕輕的小公子。
隋寧遠聽到動靜,輕輕一笑,他道:“抱歉吓着你,但我是認真的,我病體沉疴,應該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一切提前備好,總比死了以後無人收屍來得好。”
“這...”劉老鍋沒見過這樣的,雖然說買壽材給病人提前沖喜是常事,但也是病人的家裏人來采買,哪有病人自己來準備壽材的道理。
那公子坐得周正,氣質斐然,不緊不慢從懷裏掏出一包銀子,說道:“我這裏約莫有二十兩,都給你,若是不夠我再去湊,還是那句話,一切都用最好的,半點馬虎不得,銀子不是問題。”
劉老鍋接下那包銀子,打開挨個咬了一遍,沒什麽問題。
他問:“楠木不易得,恐怕得等一等,再有一兩個月能做好,可以嗎?”
公子側過臉沉思,說道:“還是盡快吧。”
“好。”劉老鍋從錢袋子裏數出一半來,收到櫃子裏,剩下一半裝進錢袋子裏還給那公子。
“我們的規矩,訂貨只收一半的錢,另一半等取貨時再付。”劉老鍋道。
公子笑笑:“那正好,你還給我留了些銀子在身邊,不至于一下捉襟見肘。”
“公子。”劉老鍋歲數大了,愛操心,這麽一來一回幾句話,他倒是真覺得這公子落魄可憐,像是個沒娘疼沒爹愛的,他禁不住勸道:“人活着也不能太悲觀,公子,你這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你與其花大錢在我這訂棺材,不如找個高明的郎中,再好好看看呢?”
“多謝。”公子淺笑,“只是活着沒什麽意思,我更願意多花錢替地底下打算打算,去閻王面前好歹體面點,死後化成灰了,也躺着睡着舒服些。”
劉老鍋勸不動了,收下錢,下了單子,約定交貨日期。
那公子留了自家地址。
劉老鍋看了眼字條,依稀覺得挺眼熟。
那地址好像是在陽城縣鄉下的一個偏遠莊子,他好像聽誰說過,那莊子屬于陽城縣的一戶富商來着。
還有,那公子姓隋。
“對了。”公子即将離開前,站在鋪子門口,回頭問:“有沒有那種圖案,畫在棺材上就能詛咒家中財路斷絕,災厄纏身,全家老小不出半月就有血光之災的?”
“......”劉老鍋卡住,“這自然是沒有的。”
隋公子若有所思點頭,說道:“那真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