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克扣
第008章 克扣
“主人家。”祁廣的聲音在耳邊沉沉響起,“不要動。”
“你這是做什麽?”隋寧遠雖看不清,但也知道自己脖子上正架着一把尖刀,而此時此刻舉着刀的人,正是他打算将狐皮留給的人。
祁廣這是什麽意思。
忘恩負義也來得太快了些。
“主人家,俺昨夜也沒跟你說全,關于俺的來歷。”祁廣在他耳邊,說話語速很快,“俺家是祁連山下沒錯,俺也是從小養在大舅家中,只是俺雖然寄人籬下,但卻從來沒想過要跑出來,一切都是因為朝廷在去年征丁,将俺們這些漢子帶上北疆戰場,未經訓練,上戰場就是死,俺實在是怕。”
祁廣的手寬厚有力,一掌就能握住隋寧遠的脖子。
“所以俺拿了守衛軍的一柄短刀,趁着夜偷跑出軍隊,一路順着山路颠沛,路上還被土匪抓去入了夥,後來又從匪窩逃出來,這才到了你這裏,在朝廷那裏,俺是個罪人之身,若是送到縣令那裏,是要關進大牢,午後問斬的。”祁廣說。
隋寧遠腦子轉的飛快,在這個境況下還是聽明白了。
“所以你現在是沒有身份的?”隋寧遠問,“或者說,你的身份在官府那裏,記錄的是逃兵?”
“是。”祁廣道,“不過主人家可以放心,俺在土匪窩那段日子未曾跟他們做過惡事,也未曾露過臉,官府應當不知道俺還在那裏待過。”
隋寧遠覺得麻煩起來。
剛才吃穿用度的麻煩還沒解決,現在又多了層身份的麻煩,陽城縣一共就那麽大點,祁廣沒有身份,恐怕住不了多久就要被官府審問。
本朝律法,若是朝廷強行征丁不去,論罪是要殺頭的,更何況現在北疆戰事本就吃緊,正是用兵之際,祁廣若真被抓住,必定重罰。
“主人家,所以你不要動,裝作被俺挾持的樣子,俺若是跑不了了,也省得你被連累包庇罪。”祁廣嘆口氣,大掌輕輕在他脖間最細嫩的皮膚上揉了揉,“主人家,哪怕你只收留俺一夜,你的恩情俺也一輩子不忘,你放心,俺絕不傷你。”
“你躲起來,快些。”隋寧遠腦子一轉,迅速想好計策,“我這莊子平日裏沒有人來,只有這個孫小舟,是來給我送飯的,這人是個大咧咧,不會發現你,你快去藏好,只要孫小舟不知道,你就不會有事。”
隋寧遠說完,祁廣仍沒動作。
“快去!”隋寧遠急了,也顧不得那尖刀,伸手推了把身後的漢子。
祁廣又愣了愣,将尖刀插回後腰,轉身朝着西側的祠堂躲出去了。
他前腳剛走,後腳,孫小舟猴急拍門的聲音傳來。
“隋寧遠,開門啊,聽得見嗎?”孫小舟在外面用足了力氣吼。
隋寧遠調整心态,收起剛才被祁廣那尖刀吓壞的慌張樣子,淡定開門:“來了,催什麽。”
孫小舟拎着飯盒在屋外,沒好氣道:“還不是因為你聾,怕你又聽不見,害的我平白在外面等着,讓開,今天太冷了,我進去坐會兒。”
“唉,不行!”隋寧遠想都沒想,果斷拒絕,昨夜祁廣睡在屋裏,挪動的板凳木板都未曾收拾利索,現在孫小舟要進去豈不是一眼就能看出蛛絲馬跡。
“幹什麽?”孫小舟揣着手,呼出一團白氣,“快點讓我進去,耳朵都凍掉了。”
“今天不行。”隋寧遠轉轉腦袋,“裏面亂。”
“噗嗤——”孫小舟差點沒樂死,扶着門大笑:“什麽玩意兒,隋寧遠,你這屋子裏家具都湊不上幾件,你就是把所有家當堆出來也亂不到哪裏去,再者說了,誰不知道你這破莊子連耗子進來都得餓肚子走,寒碜沒邊兒了,裝什麽講究呢。”
他說完,也不管隋寧遠再怎麽阻攔,大咧咧進門去,一進屋就看見昨夜祁廣搬進來當床的板凳和門板,驚了一跳。
“隋寧遠,你搬來的?”孫小舟問。
隋寧遠睜眼說瞎話,點頭道:“是我,左右也是閑着,想用這些個木板做點什麽。”
“你這瘸子還挺能幹,天生神力啊,這大厚門板不得兩個漢子才搬得動。”孫小舟啧了一聲。
“慢慢搗騰。”隋寧遠自己都覺得離譜,不過倒也沒擔心,他看人通透,孫小舟是個好騙的,他随意扯些理由就是,反正孫小舟發現不了。
孫小舟的确是個大咧咧的,沒空關心隋寧遠是怎麽把這堆東西運進來的,他只随意瞥了一眼,說道:“你也別想着做點什麽了,這堆爛木頭燒柴火都不好使呢,哪裏還能做家具。”
“嗯。”隋寧遠随口敷衍。
“對了,你這屋外的籬笆——”孫小舟哈了一口氣搓手,突然說。
隋寧遠正要打開食盒,心猛地揪了揪,他竟忘了這最重要的,昨夜祁廣毀了他的籬笆闖進來,這痕跡可是實打實的,若是孫小舟多問一句,怕是昨夜有人來過的事情就會暴露。
那麽祁廣也會被發現…
“終于是徹底被風雪吹塌了啊。”孫小舟笑起來,“別說,我早就在猜你那破籬笆到底要多久才壞,沒想到這麽幾根爛木頭居然撐到現在,也不容易了。”
隋寧遠覺得自己還是高估了孫小舟的腦袋。
放下心打開餐盒,從裏面摸出幾碟菜來,聞一聞就知道又沒什麽葷腥,無非是冬日裏這點茄子土豆。
入了冬,大集蕭條,沒有什麽新鮮的蔬菜瓜果,能吃的,基本都是前半月各家各戶囤在地窖裏的白菜土豆茄子,除此之外,還有些風幹的臘肉鹹魚之類,不過那東西對于冬日的人們來說算是上等好菜,林翠蓮舍不得拿來給隋寧遠吃。
隋寧遠再摸了摸,摸到一個白面饅頭來,孫小舟今天倒是沒有克扣。
難不成是良心發現了?
他正想着,孫小舟突然伸出手,從他手裏把那饅頭直挺挺搶走了。
隋寧遠茫然擡眼。
“反正你胃口小,吃不下,那些菜夠了,饅頭我拿走了。”孫小舟咳嗽一聲,聽他說話的語氣,倒是自己也覺得不太好意思,但仍是硬着頭皮裝出個蠻橫語氣。
隋寧遠愣了好一會,說道:“孫小舟,你以前背着我偷拿偷吃就算了,我不和你計較,怎麽今天竟然當着我的面直接搶,是不是太過分了?”
好一陣沒搭話,隋寧遠只能模模糊糊看見孫小舟的身影兒,卻瞧不見他此刻臉色。
好半天過去,孫小舟又咳嗽一聲,厲聲道:“怎麽着吧,我就搶了,原也是你欠我的。”
他站起身,拍了下桌子,叉腰道:“你可知宅裏其他那些人,伺候着二公子,伺候着林奶奶,各有各的好處和油水,就是随便發個賞錢下來,也夠吃一頓好酒,可是我呢,被打發伺候你這麽個病弱公子,一天到晚冒着風雪走來送飯,腿兒都細了,一點油水也撈不到,唯一能拿的就你這麽個饅頭,夠可憐了。”
隋寧遠聽完,相比于沒理找理的孫小舟,他倒是淡定無比,他淺勾了抹笑,說道:“孫小舟,說到底,我是主子,你是奴才,我給你賞賜是我大發善心,可若是沒有賞賜,你份內的事兒也本該做好,哪有你這樣克扣主子還要撈油水的道理。”
又等了會兒,孫小舟不知如何發作,攥了攥拳頭,一跺腳,吼道:“呸,我就克扣了,你又能拿我如何,左右你就是個病弱公子,地位比下人還不如,我怕你嗎?”
他說完,拎起食盒,推開門就走了,隋寧遠接着門口那麽點微光,倒是看清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隋寧遠坐在床邊,嘆口氣,哭笑不得。
孫小舟到底只有十五歲,想學着宅子裏那些個拜高踩低下人們的風氣,仗着隋寧遠形單影只欺負他,卻又始終學不來這套,偷來偷去,只敢拿個饅頭。
這人的心性還沒成熟,需得好好教導,否則将來真變成個油嘴滑舌的,才是真真壞透了。
不過隋寧遠管不了那麽多,他左右活不過這一個冬天,孫小舟如何,關他甚事。
孫小舟走了半晌,西側那扇門才有了動靜,祁廣從老祠堂走回來,順手鎖上了門。
隋寧遠朝他那側偏了偏臉,笑道:“沒事了,我就說這孫小舟沒什麽腦子,他連鍋子內的米粥都不曾注意到,更不會想到這屋裏多了你這麽個人。”
他頓了頓,又道:“你就在我這安心住下吧,每日躲過孫小舟就是,除了他,也不會有人來這爛莊子探望我。”
很久都沒人說話,隋寧遠還以為祁廣沒聽見,轉過身子想看他在幹什麽,一回頭,發現那山一樣雄壯的身影就那麽站在他身側,欲言又止。
“怎麽了?”隋寧遠笑了笑。
“主人家…”祁廣的嘴唇動了動,“平日裏過得就是這樣的日子,連個饅頭都要被下人搶走?”
這話從別人嘴裏說出來,聽着的确有些可憐,可笑的是這麽久了,除了祁廣,這樣一句關心的話竟從無人對他說過。
隋寧遠綻開笑容,雲淡風輕道:“是了,我早和你說過,我過得就是這樣的日子,家徒四壁,什麽都給不了你,跟着我就連一個饅頭都吃不上。”
他垂下眸,無喜無悲。
“所以,你還要跟着我嗎?”
面前一陣風卷過,踏實的腳步緩緩朝他而來,隋寧遠只覺得眼前一黑,祁廣重新跪在他身前,自己的手腕被一雙溫熱的大掌牢牢握住。
“主人家放心,俺既然投奔了你,哪怕再窮再難,俺也絕不走,俺有的是力氣,既然日子苦,那俺們就一道努力,賺銀子,賺饅頭,不再受孫小舟的鳥氣!”
手腕上的大掌再次握緊,粗糙的掌心貼着隋寧遠的脈搏。
隋寧遠說不上是什麽心情,既感動他這輩子走到盡頭之前,還能遇上這麽個人陪着他,又惆悵,他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該如何對得起祁廣的托付和投奔。
他糾結着,祁廣卻愈發堅定。
“主人家,俺知道,你是個金枝玉葉的公子,給俺一些時間,俺一定能讓你再過上那享清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