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采買

第010章 采買

相比于去到更遠的松江府,陽城縣距離隋寧遠這鄉下莊子近了不少,像孫小舟這樣腿腳靈便的,大約走一個時辰就到了,隋寧遠是個瘸子,用了兩倍時間,慢慢的,也到了。

隋寧遠先去了陽城縣北門附近的當鋪,那裏的老板他認識,姓白,因為做個典當行的生意,大夥兒送了個诨名,叫白得錢掌櫃。

林翠蓮斷了隋寧遠生計以來,他變賣娘親北姑留下的物件,都是在這位白得錢掌櫃手裏換的銀子。

昨夜剛下過雪,街上蕭條,隋寧遠也不擔心自己耳聾眼瞎撞了誰,一腳邁進當鋪,問了聲:“掌櫃的在嗎?”

“在。”白得錢掌櫃的聲音從櫃臺後傳出來,他看見是隋寧遠進來,笑了笑,擡高音量,“這不是隋大公子嗎,今兒怎麽有空過來了?”

“我過來還能有什麽事兒,不過是落魄的又吃不上飯了,來這換些銀子使。”隋寧遠淡淡一笑。

“你們家林奶奶還是不肯給你銀子使?”白得錢的語氣似與他同仇敵忾,“這算什麽事兒,你好歹是隋老爺的大公子,北姑唯一留下的這麽個兒子,林翠蓮一個後入府的妾室,怎麽能這樣對你,這女人心眼忒小了些。”

隋寧遠自己看得開,他從懷裏掏出祁廣那柄短刀,擺在櫃臺上,收回手,才道:“林翠蓮壞歸壞,但若不是隋高不聞不問,對她放縱自由,我也不必過這樣的日子,說來說去,還得怪隋高這遭瘟的爹。”

白得錢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拿起隋寧遠遞上來的短刀,他眼色極好,只一瞧就能看出個大概來。

“這刀柄花紋繁複,鐵料純粹,倒像是北疆戰場的東西。”白得錢道。

“好眼力,一眼就能看出是個寶貝。”隋寧遠摸到兩側的椅子,淡定自若地坐下,還理了理身上的狐皮大氅。

白得錢笑了笑:“再寶貝的東西也不如你身上那件狐皮大氅,你這東西有價無市,我活了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大氅。”

“掌櫃的這是惦記上我的大氅了?”隋寧遠揚唇。

“你這大氅我自然是喜歡的,但卻不惦記,你娘北姑就給你留下這麽件好東西,不可多得,你自個兒留好了。”白得錢說得情真意切。

隋寧遠微微點頭,心裏一暖,這些年他雖然落魄,但除了隋府那幫吃人的家夥,還是有不少人真心待他。

他笑道:“行,那我把這大氅帶進棺材裏,不賣。”

“什麽棺材不棺材的,也不嫌晦氣。”白得錢瞥他一眼,道,“這短刀我算你二兩銀子吧,你應當不會回來贖了,就當賣給我,我給你多添點錢,一口價,二兩銀子。”

“可以。”隋寧遠不扯皮,他知道一兩銀子已經是白得錢掌櫃心疼他多加的價錢,感謝還來不及,于是痛痛快快把銀子裝好,起身告辭。

現在加上他原有的積蓄,身上一共是十二兩銀子。

敲打着盲杖,隋寧遠在路上問了幾個人,才在巷子深處找到一家鐵匠鋪。

“公子看點什麽?”鐵匠擡起頭,就看見隋寧遠長衣大氅,遠遠站在店門口。

隋寧遠一瘸一拐走過來,回憶着,說道:“要一柄重一些,耐用些的柴刀,另外,若是有斧頭錘子,也一并看看,再拿些鐵釘走。”

“好。”鐵匠幹了一上午活,有氣無力,說話聲音不大,走到後房拿出按照客戶的吩咐挑了幾柄柴刀和斧子,拎出來排開眼前。

“都在這了,您自己看吧,看上哪個我再報價。”鐵匠說完,坐在一旁喝水。

“說話大點聲,我耳聾。”隋寧遠嘆口氣,“真的。”

“啊。”鐵匠驚了驚,又大聲說了一遍,趁着隋寧遠挑選的時候,心裏面暗暗想着,耳聾眼瞎還瘸腿,穿着倒是一身貴氣,這人怕是陽城縣獨一號的隋家大公子,早聽說他搬到鄉下的莊子去住了,怎麽現在又在這買柴刀,這富商的兒子也要自己下地幹活嗎?

事關祁廣吃飯的家夥,隋寧遠不敢馬虎,把鐵匠拿出來的那幾柄柴刀都在手裏面挨個試了一遍,最後摸到一柄,他拿起來有些沉,估摸着給祁廣剛剛好。

“就這個,磨得鋒利些,另外斧頭和錘子要小一些的,連帶着鐵釘一起算價。”隋寧遠拍去手上的灰沫,嘆了口氣,“勞煩,便宜些。”

北姑在的時候,隋寧遠別說自個兒去買東西,就是摸到銀子的機會都很少,想要什麽了,只要跟身邊伺候的人說一聲,第二天就能送到屋子裏來。

也就是林翠蓮入府以後,他實在沒有辦法了,漸漸學着這些市井買賣的規矩,一開始拉不下臉跟人談價,後來窮得要命了,買個東西都得扯皮半天,能省一點是一點。

“這些,算你一兩半銀子吧。”鐵匠估麽着。

“一兩吧。”隋寧遠開始讨價還價。

“公子別開玩笑了。”鐵匠坐回椅子上,“我也就是個賺辛苦費的,一兩銀子真是給不了,你可以上別家問問去,就數我這——”

他話說完,隋寧遠已經轉身要向外走。

“唉不是!”鐵匠站起來,“你真走啊?”

“不然呢?”隋寧遠笑了笑,“你這太貴了,我窮得很,只好多問幾家。”

“罷了罷了。”鐵匠罵罵咧咧,“一兩就一兩吧,算我下午開個張,真是的,你們隋宅都富得流油了,随便扔出來一天的營收都夠我們吃一年,還窮酸成這樣。”

隋寧遠冷笑一聲,隋宅是有錢,跟他有什麽關系,金山銀山的,最後不都得給隋輝留着。

他付了錢,在鐵匠不大樂意地抱怨目光中拎起柴刀錘子和斧頭,另外裝了些鐵釘,扔在錢袋子裏一并裝着。

鐵匠也沒送他出去,嘴裏還在嘀嘀咕咕,想也知道是在抱怨隋寧遠摳搜窮酸,但隋寧遠被罵了也不惱,樂得好心态,因為他聽不見。

來的時候走路輕松,回去的時候多了這些家夥事兒,隋寧遠走得有些費勁了,他又跟路人打聽了幾次,走出去兩條街巷,找到一家成衣店。

陽城縣雖說有隋家這麽一戶富商,還有幾個跑镖和邊貿的商賈,但畢竟地處偏遠,物資并不富饒,窮苦的民衆還是大多數,這幫人不會舍得花銀子直接去買現成的衣服,大多是自己扯布彈棉花,因而,成衣店的生意不怎麽好,開的也少,隋寧遠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家。

他今天特意揣了銀子出來,是為了給祁廣買一身冬衣穿。

從明兒開始,祁廣要去後山砍柴幹活,需得穿得暖和才行,時間緊迫,原本應該找個裁縫來量體裁衣,更劃算,也更合身些,但既然明天就要用,只能直接買成衣穿。

隋寧遠知道自己這十兩銀子應該給棺材鋪老板,花不得,但是迫在眉睫,只能先用着,走一步算一步,大不了到時候再把莊子裏面北姑留給他的那個雕花木箱子賣一賣,湊上錢給棺材鋪。

方才離開家之前,他摸了祁廣的身材,大概知道幾尺幾寸,這人實在是肩寬腿長,光是肩膀都有隋寧遠兩個寬,更別說前胸那一團團死疙瘩一樣的肌肉,更襯得身材寬大。

隋寧遠叫掌櫃的給他找了店裏最大碼的冬衣,量一量尺寸,估計是差不多。

“就這個尺寸,找個便宜些的,餘錢不多,也就一兩半銀子。”隋寧遠盤算一番,“一套衣裳褲子,再加個厚實的棉襖。”

掌櫃的給他拿了幾件出來,隋寧遠伸手摸了摸,立刻皺起眉。

這都是什麽料子,又粗又麻,棉花塞在衣裳裏,團成一團,四處漏風不說,還不暖和。

“這個...”他頓了下,如實道:“質量太差了些。”

“公子,一兩半銀子,你要買一身的衣裳,只能買到這樣的了。”掌櫃說。

隋寧遠深深嘆口氣,沒有再猶豫,道:“罷了,你找些料子好的,暖和的,耐穿的,我再添錢。”

掌櫃歡天喜地去拿貨,隋寧遠自個兒撐在櫃臺邊算賬,原本他打算着花個一兩半兩的銀子給祁廣買衣裳,倒不是他窮酸摳搜,只是算來算去,能挪動的餘錢就這些,實在是拿不出更多的。

但是一摸那料子,又覺得不行,衣裳是能穿一冬的東西,祁廣又要出門幹活,質量差的可不行,還是先買了,棺材錢,他再想法子去湊。

最後又是一番砍價,隋寧遠給祁廣挑了件料子不錯的棉襖,針腳縫得很密,棉花又厚實又暖和,是一件青色的短襖,方便利索,耐髒也耐穿。

花了三兩銀子。

隋寧遠又嘆了口氣,這銀子真是不經花啊,短短一會兒,他就從十二兩銀子,花得只剩下八兩了。

距離棺材交貨還有一個半月左右,他得盡快湊齊十兩銀子,總不能讓棺材鋪的老板拿不着錢。

拎着這麽一堆東西往家走,速度比來時慢了一倍,隋寧遠走走停停,走的時間和歇的時間一樣長,他這腿本來就殘疾,走的多了,隐隐作痛。

好在,離家還有一裏地的山坡上,祁廣已經等在那裏接他,祁廣從他手裏利利索索接過所有東西時,隋寧遠瞬間輕松無比,揉了揉他勒紅的手。

“一切順利嗎?”祁廣問他,與他并肩往家走。

隋寧遠把今天賣了多少錢,花了多少錢都告訴祁廣,他道:“你那柄短刀賣了二兩銀子,買柴刀錘子斧頭這些,我講了價,最後只花了一兩,所以剩下一兩銀子,等回家以後,我還給你,你自個兒收着。”

這是祁廣的錢,他絕不白占。

“不要。”祁廣拒絕得很幹脆,“主人家,你自己說過,俺和你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既然連一粒米都能分給俺,俺又怎麽可能連這點銀子都要跟你算得清楚,這些銀子主人家拿着,俺不要錢。”

這漢子粗聲粗氣,呼出一團熱氣,又道:“別說這麽一兩銀子,就是今後賺了多少,俺也都不要,賺多賺少,俺們都一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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