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賣柴

第013章 賣柴

祁廣手腳麻利地把柴火捆成五捆,其實這漢子砍回來了不少,但考慮到隋寧遠背不動,最後只捆了五捆,剩下的都堆在竈臺邊,等着明天賣,或者自個兒燒了用。

用午膳的時候,隋寧遠特意拿出那饅頭,笑着晃了晃道:“你看,這是什麽?”

“饅頭。”祁廣很老實地回答他,“今個那送飯的孫小舟沒克扣主人家的嗎?”

“誰知道哪門子的良心發現。”隋寧遠把饅頭收起來,說道:“這饅頭今天先不吃了,我是這麽想的,你明天早起要出去砍柴,是個賣力氣的活兒,這饅頭給你帶在身上吃。”

祁廣沒言聲,這漢子默默吃着屬于自己的那一半,一大個坐在那瞧着有些窩囊,卻又無可奈何。

隋寧遠知道他的意思,笑了笑道:“這些話我以後都不再說了,真的,如今家裏面出大力氣讨生活的人是你,所以饅頭留給你吃天經地義,你吃飽了能幹了,賺回銀子來,我的日子自然也好了,是不是這個道理?”

“是。”祁廣點了點頭,終于不再跟他客氣。

飯後,隋寧遠裹上狐皮,走到捆好的柴火邊,想要背在背上,手剛碰到草繩,那捆柴火就被祁廣輕而易舉拎起來,往寬肩上一抗,毫不費力。

“主人家,俺送你到驿口。”

隋寧遠知道自己這身板子和小力氣,點頭允了,兩人于是熄了竈臺裏的火,落上鎖,雙雙出門來。

往鹿口驿去的路上是一道蜿蜒曲折的山坡小路,從前隋寧遠走起來尤其費勁,不知什麽時候就讓路上凸起的木樁樹根絆倒,這回有了祁廣在身邊,走得順暢多了。

這山路上上下下,祁廣背着一捆柴火,時不時還提醒攙扶着隋寧遠,他就走在隋寧不遠的身側,只要隋寧遠伸手,就能搭上他結實有力的小臂。

隋寧遠聽着這漢子在自己耳側微喘,帶着蓬勃熱氣的呼吸聲,心裏莫名踏實。

過了鹿口驿,隋寧遠便不讓祁廣送了,越往前人眼越雜,越是危險。

“主人家覺得辛苦了就回來,賣不完也不妨事,能賺一點就是好的,有了錢,主人家就在陽城縣随便換成吃食回來,回來俺燒火做菜,改善明日夥食。”祁廣交代着。

“你已說過多次了,一個大漢子怎麽如此啰嗦。”隋寧遠點着頭,笑容明媚地從祁廣那接過柴火。

祁廣幫他背在背上,隋寧遠沒多想,剛才看祁廣背着很輕松,于是自己也想當然覺得區區五捆柴火沒多沉。

結果——

柴火壓在他背上那一瞬,隋寧遠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整個人差點仰面躺在地上,還是祁廣眼疾手快從身後托住柴火,他才晃悠着站直。

四目相對,隋寧遠眼睛一閉,裝聾作啞。

他這體格,是太丢人了。

“是不是太沉了,要不再卸下一捆?”祁廣微微皺眉。

“不必。”隋寧遠掙紮着站起身,替自己挽尊,“區區五捆柴火,我還是背得動的,走了。”

在祁廣擔憂的目光中,他一瘸一拐,一步一歪的,背着柴火陽城縣去。

到陽城縣時候,隋寧遠已經不大感覺得到自己的肩膀,那裏的骨頭和皮肉叫粗繩勒得生疼,但他沒矯情,相比于祁廣的辛苦,他已經很輕松了。

一般來說,樵夫都在北城門鋪攤子賣柴,大夥兒也就約定俗成往那去,隋寧遠走進城門,四處望了眼,照着人影兒少的地方,在一棵大柳樹下放下柴火。

今兒就在這賣了。

他身邊還有幾個在這擺賣的小攤販,左側是個同樣賣柴火的老翁,叼着土煙鬥百無聊賴坐着,右側則是個擺攤賣千層土鞋墊的老媪,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他們不甚講究,褲子直接坐在土地上,隋寧遠卻不大行,他墊了一捆柴火在自個兒身下當椅子,面前鋪開四捆。

接着就該定價,之前聽祁廣打聽,一捆柴約莫能換十幾文錢,沒個具體定數,隋寧遠轉過臉,對左側那老翁道:“老人家,問個問題。”

“說。”老翁也是無聊,一聽有人搭話,高興夠嗆。

“您這柴火賣多少錢?”隋寧遠問,“勞您說話用喊的,我耳背。”

老翁看了他一眼,才發現這人是來搶他生意的,熱情勁兒減了些,但還是道:“我這柴火稱重賣的,十文錢二斤。”

“那我這一捆約莫有四斤,就能賣二十文。”隋寧遠謝過老翁,算了算,最後就定了二十文的價。

北姑從前交過他做生意的學問,剛開始做生意時要想不出錯,就學着鄰店的定價,不會大賺,但絕不大賠。

隋寧遠一共就五捆柴火,只圖賣出去就行。

祁廣幹活賣力仔細,柴火砍得利索幹淨,沒有雜草雜枝,還盡挑些好燒的幹枝,質量好,定價不高,隋寧遠原以為很好賣,誰知坐了一個多時辰,連個來問的人都沒有。

身邊老翁跟他的生意同樣蕭條,反正也沒人光顧,他又無聊,開始主動和隋寧遠搭話。

“小公子,你這模樣,不像是個出來賣柴的樵夫啊。”老翁道。

隋寧遠沒反應。

“唉!”老翁擡高音量,喊起來。

隋寧遠才慢吞吞轉過臉,反應過來是在跟他說話。

“你這一身的狐皮…長得又白淨文弱的,不像啊。”老翁瞧着他。

隋寧遠笑了笑:“我也不能拿墨汁把窮寫臉上,只是皮囊唬人罷了,家裏已經揭不開鍋了。”

“小公子。”老翁搓手,坐近些,“我跟你說,你啊,若是想賣柴,就得早些來,最好啊趕在早膳之前來,這個時間點,該買柴的早就從那些拉車來,固定攤子的樵夫手裏買完了,哪兒還來這光顧。”

“那您怎麽在這呢?”隋寧遠問。

“我又不靠這個吃飯。”老翁呲牙,嘬口煙,“我平日裏倒騰些小買賣,周圍幾個縣幫人買辦的,今兒是實在沒有生意了,索性背了柴賣,倒也無所謂生意好壞。”

“這樣啊。”

隋寧遠聽完後若有所思,看來他和祁廣還是把賣柴這事想簡單了,只要是有那些專門拉柴運柴,定價便宜,只走量的樵夫在,他這零散生意就不好做。

早點來倒好說,得想個法子标新立異。

就這麽又坐了一個時辰,隋寧遠終于賣出去兩捆柴,收入四十文錢。

快到晚膳時候,隋寧遠背着剩下三捆柴站起身,他惦記着祁廣的交代,無論賣多賣少,到晚膳前就回去。

今天收入四十文錢,他握着這一串小銅錢,在北城門附近的市集轉了轉,想買些食材。

到了菜市口,那裏的人已經差不多走光了,只剩下幾家鋪子和拉車的攤子還開着,一個個也是百無聊賴,擎等着休店歸家。

見隋寧遠過去,商販門一個個亮目,許是見他穿着打扮像是個懷裏有銀子的大款,以為是哪個大戶人家的買辦,急着叫賣推銷。

隋寧遠随便問了幾戶,冬日裏食材不多,說來說去也就是各家地窖裏頭存的土豆茄子白蘿蔔,再有用鹹鹽腌制的野菜根。

轉了幾圈,天色擦黑,隋寧遠都沒什麽想吃的,正想着随意買點土豆地瓜回去做主食飽肚,忽地聽見人群裏不大真切的一聲叫賣。

“芋頭,自家地裏結的,只剩下這麽幾個了!”

原本是不饞的,但“芋頭”這兩個字入耳來,許久沒吃過的隋寧遠立刻想起這芋頭蒸熟後那噴香軟糯的口感來,竟真被勾了饞蟲。

他忙循聲找過去,問了價錢,商販道:“最後幾個了,你若是要,十二文錢給你四個。”

“賣金子也不是這個賣法。”隋寧遠淡笑,“不消蒙我,我知道這芋頭值多少錢,六文錢四個。”

上來先對半砍,看看對方如何出招再說。

“公子做夢呢!”商販氣笑了,“我不如白送你。”

“若你願意也可以。”隋寧遠仗着眼盲耳聾,說起來臉不紅心不跳,面子能值幾個錢,省錢才是當今關鍵。

“你還怪有意思。”商販啧一聲,“十文錢,四個,不能再少了,你看看我這大芋頭,一個有拳頭大,不虧。”

隋寧遠伸出手,借着天還亮看得清,準确拿起兩個只有半個巴掌大的小個兒芋頭,說道:“這兩個放裏面也賣不出去,你一起搭着送我得了。”

商販頓了好一會兒,最後煩躁揮手,算是允了。

隋寧遠歡天喜地從今天賺回來的四十文錢裏頭數出十文來,又從懷裏取出個布兜子,那兜子還是不知道多久前,他去白得錢掌櫃鋪子裏當物件換銀子時,人家掌櫃見他可憐,用布兜子裝了點糕點給他帶走時得來的。

那商販将芋頭遞給他時,上下将隋寧遠打量好幾眼,說道:“小公子看着年歲不大,是個體面的樣子,這砍價啰嗦的倒不比那些農夫農婦差。”

隋寧遠拎起兜子便走。

往鄉下莊子走的路上,他掂量着這芋頭回去後該怎麽吃,要說這芋頭最妙的吃法,還是冬日拿個蒸鍋出來,将那芋頭切成小塊,蒸熟了,碾成泥,再切一截半肥半瘦的臘肉,一片片鋪在上頭,澆上一層蚝豉油,一塊兒悶熟了。

再掀開鍋蓋時,芋頭混着臘肉化出來的油脂香氣,臘肉又拌上芋頭泥的清甜軟糯,拿來拌飯最香。

隋寧遠畢竟曾是嬌養在隋宅的貴公子,這些個美食吃法,頗有研究。

如今當然是不能肖想這些,這芋頭不如回家蒸熟了吃,他想着,可惜家裏面沒有糖粒子,若是能沾着糖吃,也是道難得美味。

奈何如今只能吃空嘴吃。

剛剛過了鹿口驿,往樹林裏走了幾步,天色徹底昏黑,這種光線下隋寧遠已經完全是瞎子,他慢下步子,靠着盲杖探路。

正發愁要多久才能走回家,沒幾步路,他忽地聽到不遠處一聲叫喊,那聲音粗聲粗氣,卻含着喜悅和熱情。

“主人家回來了,俺來接你!”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