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縫補

第014章 縫補

雙眼幾乎完全失明,站在陰風呼嘯的密林裏頭,猛地聽見漢子這麽一聲叫喊,隋寧遠不自覺浮現出笑意,油然而生的踏實。

祁廣三兩步過來,大手從他肩膀上取下柴火,往自己身上一搭,就手拿過隋寧遠手裏拎着的布兜子,只要是他在,隋寧遠就可以甩着兩只手,什麽都不用操勞。

“今兒個生意不好,只賣出去兩捆,我都覺得對不住你的辛苦。”隋寧遠緊巴巴從懷裏掏出賺來的那一串銅錢,不好意思道:“今天只收入了四十文錢。”

聽完他的話,祁廣沒有苛責,更沒有沮喪,他短促地嗯了聲,擡手摸着腦後,說道:“主人家,俺沒念過書,但知道些道理,說出來,你別覺得俺賣弄。”

“你說?”隋寧遠挺感興趣。

“俺是覺得,主人家不該為還剩下三捆柴沒賣出去而難過,而應當為了俺們第一天便能收入四十文錢而高興。”祁廣咧嘴無聲地笑了笑,“這可是四十文錢啊,能買回不少吃食,夠明天一天的夥食了。”

隋寧遠琢磨他這話,品一品,竟咂摸出別樣的味道來。

他笑道:“你說的很對,你雖不會引經據典講什麽大道理,但這心态就足夠我學一輩子。”

“俺這還有個好消息呢。”祁廣難得故弄玄虛,問他:“主人家猜猜,俺下午幹什麽去了?”

隋寧遠配合得猜了幾個有的沒的,祁廣一個勁兒搖頭,都說不對,最後他嘆了口氣,裝出惱火的樣子來,說道:“你就告訴我吧,猜不着啊。”

祁廣清了清嗓子,語含興奮道:“今兒下午,俺自己在莊子閑着也是閑着,見水缸裏的水喝完了,于是拿了桶子上半山去挑,結果下山時,俺竟在一處石頭縫之間,發現了野山蜂的蜂巢!”

“啊?”隋寧遠驚呼一聲。

“俺挖開一看,那蜂巢已廢了良久,蜂蠟之間卻還儲着些棗花蜜,雖然不多,但保存得不錯,于是俺便挖了出來,拿回家,可以給主人家添個零嘴,沖個蜜水喝!”祁廣道。

聽完這話,向來情緒淡漠的隋寧遠險些喜得蹦起來,他雙目舒展,擡高音量道:“祁廣,你真是神人,你怎麽知道我今兒買了芋頭回來,正想着沒有甜糖沾來吃,你居然就找到蜂蜜了?”

這巧合也太讓人驚喜了罷!

天黑無影,隋寧遠看不見,祁廣卻借着月光看見主人家因為驚喜而帶上淡淡血色的臉頰和那亮瑩瑩的眸子,又聽見隋寧遠如此誇他,自知做了件好事,既驕傲又羞澀地擡起手,狠狠搓了搓臉。

有了芋頭的誘惑,隋寧遠瘸腿都走得快了些,他和祁廣回到莊子裏,歇息都沒顧得上,燒柴起鍋就蒸芋頭。

祁廣從布兜子裏取出芋頭,那芋頭剛剛挖出來,還沾着新鮮的泥土,這玩意兒他在西北老家時自家地裏也種過,那時候不甚講究,拿出來随便在褲子上擦一擦,扔火堆裏考一會兒就吃了。

但現在,一想到自己這主人家是個講究人,處處不能馬虎,祁廣于是打了一盆水,一大個漢子縮成一團,把芋頭泡水裏,大手一個個仔細搓洗着,直洗到不帶一點泥灰。

隋寧遠原本想幫忙,卻被祁廣勸去燒柴了,祁廣道:“這水涼,主人家冬日裏還是少碰水,放着俺來。”

隋寧遠無奈一笑,又挑了個清閑的活兒,把火竈燒得旺旺的,連帶着屋內的溫度都升了不少。

蓋上鍋蓋,他坐回床上,一擡眼,一看見南面那扇窗戶也已經被封了一半,最下頭漏風最狠的地方已經完全堵死,密不透風。

不消看,這活兒也是今天祁廣做的。

一炷香的功夫,祁廣站起身,将盆裏的髒水倒了,将洗刷幹淨的芋頭一個個在鍋內擺開,蓋上鍋蓋等着蒸熟。

又搭起那板凳和門板做的桌子,放在床邊,小心翼翼端來一碗蜂蜜,那蜂蜜不多,鋪在小碗裏,只有半個指節深。

隋寧遠今兒可沒睡覺,早就翹首以盼等着,祁廣端着晌午孫小舟送來的那兩盤子幹菜和鹹菜,從鍋來山芋,說道:“齊了,主人家仔細山芋燙手。”

“還說呢。”隋寧遠笑眯眯瞧了一眼,“這才第四天,咱們倆竟然就吃上這麽豐盛的菜肴了,甜的鹹的,鮮的幹的,擺了小半桌子。”

“主人家這麽想就對了。”祁廣點頭,“俺從來都覺得,這日子總是越過越好的。”

“吃吧。”隋寧遠心裏高興,身子那股昏昏沉沉的不爽勁兒也少了些,胃口大開,他先拿了芋頭,剝開皮兒,在最上頭裹了一層厚厚的蜂漿,他看不清,卻能想象,那雪白的芋頭配上琥珀似的野蜂蜜,樣子極美。

咬下一口,果然味道也是極美,野蜂蜜味道甜中帶苦,這點苦卻恰好被芋頭的甜糯中和,兩個搭配起來,甜而不膩,剛剛好。

“就這麽一口。”隋寧遠抿着唇咽下,“我竟然覺得活着也還算不錯。”

祁廣悶頭吃飯,牛似的,隋寧遠享受芋頭的這麽個功夫,他已經囫囵吞下去那兩個小芋頭,又扒拉了半盤子菜。

他道:“主人家若是愛吃,俺上山砍柴時再留意着,只是冬天野蜜确實難得,等到開春就好了,明年春天,俺專門上山去找蜜來,回來找個罐子存起來,能吃到後年去。”

隋寧遠淡淡笑着,又咬了一口芋頭,擦擦嘴。

祁廣每每提起往後年年的時候,他便很少搭話了,隋寧遠只怕自己活不到那個時候,于是也不輕易許諾,他這日子過一天算一天,只能活個眼下。

祁廣原本也想沾點蜂蜜吃,但一擡頭,就看見自家主人家像是小貓舔食似的,雙手捧着芋頭和蜂蜜,小口小口吃得斯文,眼睛裏都落上光彩。

這大漢心思細膩,知道這東西隋寧遠愛吃,于是将蜂蜜碗不動聲色向隋寧遠那側推了推,自己空嘴吃,不跟他搶。

可能因為父母去的早,從小沒受過什麽寵愛,祁廣養成了這樣的奉獻性格,他從不抱怨自己是不是付出了更多,得到的更少,反而,看到旁人因為他的努力而高興喜悅時,心裏面的滿足感更讓他享受。

更何況,這可是好心收留他的主人家。

隋寧遠很久沒吃過這麽一頓飽飯,揉着肚子靠在床上,舒服地扯了個懶腰,北姑以前哄他吃飯時說過,人最幸福的時候莫過于肚子裏有食兒,那時候他養尊處優,天天胡吃海塞,竟體味不到這句話的深意,如今才算是懂了。

“還剩下個芋頭,俺不吃了。”祁廣起身收拾碗筷。

“你吃呀,你這身量,飯量不會這麽小。”隋寧遠勸。

“主人家明天出去賣柴火辛苦,這芋頭俺裝好,給主人家帶着吃。”祁廣如此說了,就如此做了,不容隋寧遠反駁。

隋寧遠撐着胳膊笑了笑:“我給你留饅頭,你給我留芋頭。”

索性也是閑着,趁着祁廣刷鍋涮碗的時候,隋寧遠半跪在床頭,拉開床頭櫃子那幾本等于沒有的木板門,從裏面拿出針線筐,裏面有些碎布碎線,是他這些年攢下的。

翻了翻,裏面還有些白線,他拿來祁廣那件破損的薄襖,那衣服在北風中吹了半日,已經幹了,硬邦邦拿在手上。

他拿出針線,不消穿,因為他眼神不好,穿針引線只能拜托孫小舟,孫小舟每次都不願意,但還是罵罵咧咧幫他穿好了長線,還說他:“你真是懶人用長線。”

針尾巴還剩下不少的線,縫好祁廣的衣裳夠了。

祁廣從外面回來,一眼就看見隋寧遠半靠在床頭,長發绾過耳後,手中拿着他的衣裳在縫補,嗐了一大跳,忙道:“主人家,這種事怎麽敢勞你幫俺!”

“你自己來也可以。”隋寧遠擡眼,“你會嗎?”

祁廣頓了頓,臉頰紅漲,磕磕巴巴道:“這...俺倒是不會,從前在家的時候是舅母幫俺縫的,俺都是做些外面的粗活,沒學過這些。”

“猜你也是不會。”隋寧遠笑笑,“那就別啰嗦了,我雖然手藝不佳,但這些年來自己縫補多了,已經摸出些規律來,還是能勉強應付的。”

原先北姑在的時候,隋寧遠當然也是不會這些針線活計的,這東西還是十二歲那年騎馬摔斷了腿,躺在床上終日無聊,林翠蓮又明裏暗裏克扣着他的用度,索性找了個宅子裏伺候的婆子,向她取取經,學了些皮毛。

男人這方面天生不如女人精細,隋寧遠也只是學個大概,真沒想到居然有朝一日還能用上。

祁廣手足無措,擡手搓了搓後腦,又搓了搓發熱的臉,最後悶聲翻出紅燭來點上,說道:“主人家借着燭火縫,小心傷了眼。”

隋寧遠淡淡應了。

祁廣仍是坐立不安,從前只聽說過自家媳婦給縫衣裳,再不然也是老母做這事兒,怎的如今反倒是勞動如此矜貴的主人家替他縫補,這...實在是羞人。

終于隋寧遠咬下線頭,笨拙打個結,笑道:“應當可以了,我眼神不好,歪歪扭扭的,你湊活着。”

祁廣拿過來,哪裏敢挑剔,連聲道謝。

從前在大舅家裏住着的時候,舅母雖然手藝好,但每每給他縫補衣裳時都是萬般不情願,嘴裏罵罵咧咧,說他生來就是個麻煩人的,祁廣于是小心翼翼,有時候衣服破了也不敢說,就湊活着穿,省得挨罵。

從不曾想有一天,會有人主動惦記着幫他縫補。

“只可惜我只能做到如此地步了,等你将來娶個媳婦,手藝肯定比我好得多。”隋寧遠收回針線,淺笑道:“那時候再讓她把我這拆了,重新縫補一遍,貼個裏子,繡點花樣,能跟新的一樣。”

這個年紀的漢子提起“媳婦”這二字,大多抓着腦袋,鬧個紅臉,心中眼中是無限憧憬,隋寧遠原以為祁廣也該是這樣的反應。

誰知祁廣聽後淺淺皺眉,愣了愣,表忠心似的突然道:“主人家,俺沒想過要娶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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