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肉粥

第020章 肉粥

祁廣背着快有一人高的柴火從後山回來時,一眼就瞧見擺在門外面的食盒,正覺得莫名其妙。

孫小舟已經來過了,主人家卻沒給開門,難道不在家嗎?

大掌推開屋門,屋內暗沉沉,了無生氣,門板啓了一條縫,透過這麽點光亮,床上憔悴躺着的隋寧遠輕微動了動,側過臉來。

“主人家!”祁廣慌忙扔下身上的柴火,三兩步朝床邊而去。

“沒事,許是這幾天累着了,又病了。”隋寧遠咳嗽兩聲,眼睛不大能聚焦,他只能感覺到祁廣搭在他手臂上溫熱的手掌。

祁廣感覺到隋寧遠的手掌輕輕拍了拍了他,像在安撫,那手卻是冰涼。

“今兒就不去賣柴了,我好好養一養,争取明天能恢複些。”隋寧遠有氣無力道。

“當然不能去,主人家歇着!”祁廣笨手笨腳替他拉上被子,起身道:“俺來伺候主人家。”

說罷,他讓隋寧遠歇着,連忙生火燒水,盛出來一碗放在隋寧遠床邊溫着,又淘了米,放入水中悶粥喝。

隋寧遠昏昏沉沉,偶爾睜開眼睛,就看見祁廣在他面前忙碌着,無論何時只要一張嘴,發出一點動靜,那大漢便立刻緊張地來看他的狀況,寸步不離。

知道有個人守着自己,這感覺踏踏實實,連病體沉疴也沒那麽慌亂了。

就像隋寧遠以前覺着的,有祁廣這麽個人在,他就算是真的在這雪天裏咽了氣,也總有個人能為他料理身後事。

算是值了。

他閉着眼,忽然覺得自己的手腕被大掌牢牢握住,小心地從被子裏拿出來。

耳邊是擰手巾時帶起水流的嘩啦聲,隋寧遠的手掌心被人攤開,用溫水打濕的手巾一下一下擦拭着那裏的皮膚。

水漬蒸發,帶走身上的滾燙。

隋寧遠沒有力氣睜開眼睛,便索性享受,祁廣擦完了他的手心,換了一遍水,又開始擦拭他的腦門,将額頭的薄汗擦去後,一下清爽不少。

“從我娘親去了以後,再沒人這麽伺候過我生病。”隋寧遠緩緩睜開眸子,就看見身側的漢子認真嚴肅地擰着眉頭,想用勁兒又不敢用勁兒,笨手笨腳做着這一切。

“你還挺會伺候人的。”他笑笑。

祁廣投洗着抹布,說道:“俺從前在家的時候見過舅母這麽照顧弟妹。”

言外之意是,他自己不曾得到過這樣的照顧。

“主人家,要不要請郎中來?”祁廣擔憂瞧着他。

“不必。”隋寧遠收回手,縮在被子裏,閉了閉眼道:“陽城縣的郎中都請過了,拿我這病沒轍,無非就是開些不痛不癢的苦藥來熬着,吃了也沒什麽用,我睡一覺就好了。”

“好。”祁廣立刻将方巾疊成四方,搭在隋寧遠的額頭上,放輕了動作。

額頭冰冰涼涼,眼皮燙得發幹,隋寧遠閉上眼,沒一會兒便迷迷糊糊睡去。

*

床榻之上,聽見主人家呼吸聲音逐漸平穩,祁廣才敢稍微動一動,思來想去,他小心打開隋寧遠平日放細軟的雕花箱子,從裏頭取出錢袋子來,小心推門出去。

他打算花些銀子去陽城縣采買些食材回來,人生病了嘴上不能虧,能補回來一點是一點,銀子沒了再賺,現在還是養好身子要緊。

他原是不應該在陽城縣抛頭露面的,但偶爾這麽一次,速去速回,想想應該也沒事。

他腿腳快,沒一會兒就進了城門,來到隋寧遠平日裏擺攤賣柴的市場,直奔肉鋪而去,那肉鋪老板正從井裏扛出半扇豬肉,鋪子前圍了一圈等着割肉的顧客,祁廣沒敢太靠前,默默在邊上等着,直到人散去差不多,才走上前要了一兩瘦肉。

陽城縣偏遠,不比松江府這樣的大地方,豬肉都是附近村子裏收上來的,只有趕上誰家殺豬了才能拿來賣一賣,因此價格不菲,光是這一兩瘦肉,就花了二十文錢,趕上黃金還誇張。

祁廣拎着那一小點豬肉,不敢走得太遠太久,随便找了一處賣雞蛋的攤子,便朝那老媪要了一個松花蛋,兩個雞蛋,一共是四文錢。

老媪給他打包的時候,祁廣猶豫着開口,問道:“老人家,你知不知道這皮蛋肉粥該如何制作,俺家裏人病了,想給他做些來養胃。”

老媪瞥他一眼,笑道:“你這糙漢子竟來問我這問題,我還是頭一遭遇上,你對家裏那口子真是貼心,還知道幫她熬粥喝。”

聽見老媪想當然覺得祁廣是給家裏的媳婦兒制粥,祁廣想開口反駁,但這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好說,說是自己主人家,怕牽扯出隋寧遠給他招麻煩,說是伺候家中長輩,聽起來又覺得詭異,只能點了下頭,算是認下了這個名號。

“這皮蛋粥不難,你先把米熬得爛熟,用勺子一碾便能碎的地步,這時候将皮蛋剝了殼,一起煮進去,然後将瘦肉改刀切成細細的條,等到快要出鍋的時候,再扔進去滾一遭就行,時間不能太長,否則又老又柴,就不好吃了。”老媪給他講得眉飛色舞。

祁廣一字一句記在心裏,估摸着隋寧遠也快醒了,趕着便回了家。

臨走前,還聽見那老媪跟身邊說:“這漢子倒會疼人,家裏那口子是個有福氣的。”

到家時,隋寧遠背對着門口,仍然睡得沉,祁廣慢慢走過去,用手碰了碰他額頭上的手巾,上頭的水已經蒸幹,摸上去溫溫熱熱,可見隋寧遠的體溫有多高。

祁廣拿下手巾,重新洗了一遍,再次蓋回去,睡夢中被高燒折磨的隋寧遠眼皮微動,蓋上那手巾後,才稍微舒服些。

祁廣掀開鍋蓋,他出門前熬的米粥已經好了,用鍋鏟稍稍一碾,已經到了老媪說的那種狀态,爛爛糊糊,米粒和水混合一起。

照着老媪的說法,祁廣先把松花蛋剝開,切成小塊放進去,又蓋上鍋蓋熬着,趁着這個時候,将那一兩豬肉清洗一遍,改到成細條。

漢子的刀工不好,切肉更是不熟,他只能先把豬肉切成大片,再一片一片細分成小條,做得又笨又慢,好再最後終于得到了細條形狀。

即将出鍋前,祁廣将豬肉扔進鍋裏,紅肉一滾就熟,肉香沁入米粥和皮蛋的氣味之中,用鍋鏟一攪,又稠又香。

最後撒上鹽巴,祁廣做出他這輩子第一鍋瘦肉粥,怕隋寧遠吃了不好吃,他先自己嘗了嘗,覺得味道還不錯,才盛在碗裏。

隋寧遠其實已經醒了一會兒,只是頭腦昏沉,額角脹痛,便幹脆懶得睜眼,懶洋洋地側躺着,緩緩精神。

祁廣走到他身邊,低聲道:“主人家,吃些東西再睡。”

“嗯——”隋寧遠也沒細聽他說的是什麽,他這人一生病就一身嬌氣,胃口不好就不願意吃東西,于是被子一裹,轉過身去,嘟嘟囔囔道:“不想吃,沒胃口。”

“那不成,只吃一點。”祁廣頗有耐心地哄着他,伸手拉他的被子。

“不要——”隋寧遠燒得迷糊,隐約之間還以為是小時候生病時莫北姑來哄他吃飯的模樣,拖着長音撒了個嬌,閉着眼睛又想睡去。

祁廣拿他沒辦法,這飯又不能不吃,只好放下碗,說道:“主人家,對不住了。”

他伸出手,将隋寧遠從被子中不情不願拉起來,趕緊從身側拿來狐皮,替隋寧遠裹在肩膀上,在胸前拉緊打結,确保不會有風透過來。

隋寧遠一直閉着眼,直到祁廣替他穿上狐皮,才後知後覺從那高燒迷糊的狀态中掙脫,猛地想起來,莫北姑已經不在了,會這麽哄他吃飯的人...是祁廣。

他生出不好意思來,跟自己娘親撒嬌就撒了,現在竟然跟祁廣還這樣,實在是臉上挂不住,他咳嗽幾聲,慶幸高燒的紅暈蓋住他羞紅的耳根,還不至于太尴尬。

“俺制了皮蛋肉粥,主人家嘗一嘗,應當還不錯。”祁廣端着碗遞他手裏,又轉身去拿勺子。

“肉?”隋寧遠盯着粥碗裏一條條的豬肉,驚訝道:“咱們家什麽時候有肉了?”

“俺去陽城縣買的。”祁廣把勺子遞給他,然後便坐在床沿邊上,盯着隋寧遠品嘗的臉色,極力想知道今天這東西到底好不好吃。

“好大的膽子,不怕被人發現。”隋寧遠無力地拿着勺子,抿了一小口。

“就這麽一次,沒事。”祁廣身子向前探了探,“好吃嗎?”

“不錯啊。”隋寧遠眼睛亮了亮,真是不錯,他生病以後嘴裏發淡發苦,這鹹粥開胃不膩,真是好喝。

聽見他的誇贊,祁廣松了口氣,但又沒完全相信,漢子擡手在後腦上蹭了蹭,說道:“主人家總是哄俺高興,不說真話,可能也不是真好吃,只是湊活。”

“沒,沒,真話,你信我。”隋寧遠連着又喝了幾口,這米粥若非要說有什麽瑕疵,那就是祁廣忘了放些姜絲進去,除去這一點外,無可挑剔,可見這漢子是真的花了心思的。

這碗米粥下肚,胃裏暖呼呼的,舒服不少,總是躺在床上精神萎靡,隋寧遠坐在床邊,裹了狐皮,用腳勾着穿鞋。

“主人家不再躺一會兒?”祁廣問。

“不了,現在躺了晚上睡不着。”隋寧遠揉着暖烘烘的肚子,笑了笑道:“我看看你幹活,你忙你的,不消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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