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棉被
第021章 棉被
聞言,祁廣立刻搬了板凳,帶着隋寧遠繞過祠堂,走向後院西北角,那裏直接連着後山,冬日裏,陽光充足。
祁廣将板凳放在陽光下,小心攙扶着隋寧遠坐下,暖融融的光束打在後背上,激起一層暖意,舒服地隋寧遠打了個顫,抖了抖身子。
“俺今天打算收拾這片菜地出來,主人家看一會兒,冷了就會去歇着。”祁廣囑咐他。
“好。”隋寧遠抽抽鼻子,懶懶撐着身子。
西北角這地方從隋寧遠搬過來後就很少過來,估計從來就沒人打理過,荒草雜草盤根錯節,土地灰撲撲一層浮土,放眼望去,坑窪不平,石塊磚塊零零碎碎。
祁廣站在角落,稍稍比量了個尺寸,手提着柴刀從端點出發,将柴刀插在土中,劃出個長寬各二十步的正方小圃來。
“這是做什麽用的?”隋寧遠好奇,“面積不大,能種下多少東西?”
“這地方俺想用來種些應季菜蔬,面積不需太大,倒時候上面還要搭個瓜棚架子,上下兩層都能用,足夠了。”祁廣說。
隋寧遠欣慰點頭,擺手示意他繼續,祁廣每次做事情之前都将往後全部考慮清楚,不消他費心。
菜圃劃定了範圍,這地方的土地就得好好翻一翻,種菜不比種糧食,對土質的要求極高,要肥要厚,才利于發芽。
祁廣拎着柴刀,彎下腰,左手撿起地上盤根的樹根,右手幹脆利索斬斷,有些插得太深的,就卯足了勁兒向外拔,連着泥和土,甩在一旁。
坐在屋裏時,隋寧遠眼神還昏着,在屋外明亮處坐了會兒,漸漸能夠視物,他看着祁廣的身影在菜圃之間蹲下又起來,雙手沾滿泥土,這是個體力活,才幹了沒一會兒,額頭上就盡是汗珠,落在地上,摔成八瓣。
祁廣鏟開兩趟,再次經過隋寧遠身邊時,隋寧遠道:“你來,我給你擦擦汗。”
祁廣站住腳步,猶豫一陣,瞧見隋寧遠笑着朝他招手,才敢上前。
隋寧遠從懷裏掏出手絹,正打算站起身替他擦擦,誰知這漢子竟老老實實在他身邊半跪下,怕他夠不着,還垂着頭,真像只聽話的忠犬。
隋寧遠仔仔細細用手絹擦着他額頭上的汗珠,連帶着脖子上的熱汗也盡數擦去。
祁廣是個糙漢,從前在地裏一身臭汗,也不過是擡起袖子或衣擺胡亂擦擦,擦得白一道黑一道,上頭盡是髒污。他一想到隋寧遠是拿自己的繡着花帶着香氣的手絹替他擦汗,便覺得面紅耳赤,生怕主人家嫌棄他,忙道:“主人家,俺回去給你洗手巾。”
“不用。”隋寧遠樂呵呵将手巾裝回去,并未嫌棄,“去吧,累了就歇會。”
有主人家這麽鼓勵着,祁廣似打了雞血,也不知累,悶聲紮進菜圃裏一直幹到黃昏時分,将菜圃裏頭的枯樹樁子拔出大半,還剩下些沒有做完,明天繼續。
他将柴刀立在屋外,着急回屋洗手洗臉,忙着給隋寧遠做晚膳。
隋寧遠休息這麽一天,精神稍好,已經蹲在竈臺邊在燒柴,他拿着根燒火棍,将竈膛內的黑灰扒拉出來,堆在腳邊竟有不少。
“這草木灰是不是留着有用?”隋寧遠問祁廣,“我依稀記着從前聽誰說過,草木灰怄在地裏,可以當肥料使?”
“是。”祁廣走上前接過他的活。
“你看,我還是懂一些的。”隋寧遠笑眯眯讓開位置,坐在床邊道:“祁廣,我晚上沒胃口,你把中午那瘦肉粥熱一熱給我吧,一碗就夠了。”
祁廣自然照做,将剩下的肉粥熱了,至于他自己的,隋寧遠不吃,他也懶得費心思,借着蒸汽熱了兩個饅頭,就着孫小舟帶來的涼菜對付了口。
第二日早起,祁廣醒得早,出門去砍柴挑水之前特意看了眼隋寧遠,昨夜高燒已經褪去,只是還有些咳嗽。
昨天晚上還剩下兩個雞蛋沒吃,祁廣起鍋燒水,從竈臺裏取出那一小包糖粒子,挖了一勺放進水中兌成糖水,敲開雞蛋卧進去,看着雞蛋在滾水中凝成荷包樣子,才小心翼翼撈出來,盛在碗裏。
主人家還病着,早上需吃點有營養的。
晌午時候,隋寧遠起了床,雖然說身上依然不爽,肌肉酸疼,但好在是退燒了,頭也沒昨天那樣疼,今天應該是能出去賣賣柴火。
他和祁廣這生意一天耽誤不得,多耽誤一天,就少一天的進項。
懶懶洗漱完畢,正想着吃些什麽填肚子,一掀開鍋蓋就看見裏頭溫着個碗,舉進了細瞧,才知道是祁廣給他卧的白雞蛋。
他吸了一口氣,端着碗不知道說什麽好。
還記得從前他一個人在這莊子裏病着,早上起來時冷鍋冷竈,若是還有一口氣,那就強撐着病體随意熱點什麽吃,大多時候下不去床,便幹脆餓着肚子躺一天。
哪裏像現在,醒來後就有溫好的糖水蛋。
約莫晌午時,祁廣從後山回來,兩人一塊用了午膳,吃完飯隋寧遠堅持要出去賣柴,祁廣勸了幾次都沒勸動,只好作罷。
漢子将三捆柴火背在隋寧遠背上。
“怎麽只給三捆,再來些,背得動。”隋寧遠扯了扯肩上的綁帶。
“不行,三捆就三捆。”祁廣在某些事上犟得厲害,說什麽也不再給他添兩捆,“這三捆柴火是為了讓主人家早早賣完,早去早回,路上也不必背着沉辛苦。”
“俺們來日方長,不急着一天。”祁廣送他出去。
目送着隋寧遠步履蹒跚朝陽城縣去,祁廣回到屋內,繼續整理他的菜圃。
他先将昨天沒收拾完的那一半收拾了,那些枯木廢柴早已被腐化發黑,拿來燒柴都沒有用,祁廣先将這些東西堆到後院去,将菜圃周圍收拾利索。
接下來應當翻地翻土,再用土筐拉着草木灰蓋在土地上,最後蓋一層雪,這麽放着,來年一開春就能種地,但隋寧遠這裏連個農具都沒有,四處找了一圈,也沒找到能替代的,只能作罷。
他們倆雖然說賣柴有了進項,但欠債多,家裏缺的東西也多,處處都需要用錢。
祁廣收拾完菜地,再回到屋裏,穿過穿堂門,先去了趟祠堂,那裏的牆壁大多垮塌,散落不少碎磚頭,他搬了個小凳子,一塊一塊挑選着,碎的太厲害的就扔到一邊,還算完整的就分出來,打算壘竈臺用。
*
隋寧遠咳嗽着來到前幾日擺攤的地方,也沒體力叫賣,豎起那個“精品柴火”的牌子,便縮在狐皮中取暖,他身上仍是見風就發寒。
“你這小公子,昨日怎麽沒來,讓我一頓好找。”
一擡頭,原來是他訂做棉被棉褥的老媪來尋她,老媪背上着用包袱皮背了個大包,顫顫巍巍過來找他。
“昨兒病了,沒出來。”隋寧遠連忙起身。
“這是你訂的棉被,我想着你趕着用,就叫家裏媳婦趕了幾天,這不,剛一做好就給你拿來了。”老媪從肩上解下包袱,遞給隋寧遠,“你瞧瞧,這棉花,這針腳,還得是我們家媳婦的手藝!”
隋寧遠欣喜地摸着手上的棉被,真像老媪說的那般,光是看着就暖和,雖然說花費的銀子不多,但人家心眼好,給他用的都是真材實料。
“棉褥還沒做出來,還得些日子。”老媪朝他笑笑,“等做好了我就給你送來,不要急,也就這幾日的事。”
“做的太好了,多謝老人家。”隋寧遠連聲道謝,今天晚上他和祁廣終于能有兩床被子蓋,再也不用一個蓋狐皮,一個蓋薄被對付着。
今天只有三捆柴火,賣得不算費事,也就一個時辰就全部賣光,隋寧遠背着大包袱皮,手裏攥着新賺來的七十五文錢,去市場上采買食材。
他沒忘記祁廣之前交代的,買了一個大白菜,回去做酸辣小菜使,又趁着收攤前去了趟糧食鋪,拎了一斤黃豆走,黃豆年前便宜,這麽一斤才花了五文錢,最後随意挑了些茄子土豆,還是那老幾樣,冬天本就沒多少菜蔬可以吃。
回到家中,他一眼就瞧見院中推了一半牆的磚頭,壘得整整齊齊,吓了一跳。
祁廣出來迎他,隋寧遠興奮道:“你快摸摸這被子,可是舒服極了?”
“是好。”祁廣滿口應他。
“又厚又密,往後你我不用挨凍了。”隋寧遠放下包袱,将那白花花的棉被攤開,往上一坐,松松軟軟,越看越歡喜。
這應該算是他和祁廣靠自己的努力,賺來的第一個大件。
他在這高興着,祁廣默默備着晚膳,看見隋寧遠買的黃豆,問道:“這黃豆主人家想怎麽吃?”
“沒想好。”隋寧遠老老實實答,“我不過是路過糧食鋪,見它便宜,便要了一斤回來,你說能做什麽吃?”
“要不俺把它泡了,發個豆芽菜吃?”祁廣琢磨一陣,說道。
“好啊,冬日裏也能發起來嗎?”隋寧遠問他。
“能,放在竈臺邊上悶着,勤快些換水,應當能發出來。”祁廣說着便把黃豆倒進木盆裏,泡上涼水,将水盆擺在竈臺邊。
“要幾天能吃上?”隋寧遠對這些毫無概念,笑呵呵問祁廣,“總不能還要幾個月吧?”
“不,這個快,七日就差不多了。”祁廣道。
“那好那好。”隋寧遠脫下狐皮,倒在新制的棉花被上,左右翻了翻,臉頰貼在那柔軟的被面上頭,吸一口氣,盡是棉花晾曬過的香酥氣,舒服得眯起眼睛。
從前覺得萬貫家財才算是幸福無憂,沒想到現在躺在這麽個新棉花被上,便覺得渾身舒暢,滿懷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