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酸菜
第029章 酸菜
“你還真會想。”孫小舟看着他, 樂了,“請問誰給你聯系生意呢,難不成你坐在這爛莊子裏, 便有人上門來找你,再者說了, 你寫完的信又如何給人送回去, 你個瘸子。”
“你。”隋寧遠道。
“你在說什麽癡話?”孫小舟又抓了把松子。
“你若是幫我促成了生意, 賺的錢我分你五成還不行嗎?”隋寧遠挑眉, “若是我一天賺了四文錢, 你便能得到兩文, 劃算嗎?”隋寧遠道, “雖然不多,但日積月累,時間長了,拿去買個糖,買個零嘴, 都是夠的。”
“你這麽說——”孫小舟思索着,“倒真有點意思,左右我每天都要往返跑陽城縣和你這莊子裏,路上還一定路過鹿口驿,正經适合送信。”
“你考慮考慮吧, 考慮好了, 把你那破爛毛筆和墨盒給我。”隋寧遠說。
“幹嘛,這你也要搶我的?”孫小舟捂着這兩樣東西。
“你做生意入夥, 做些前期準備不是應當的嗎。”隋寧遠理直氣壯, “行了,回去吧, 別耽誤我做農活。”
“你這人!”孫小舟氣笑道:“有時候摳搜扯皮的樣子,我還以為你跟我們這幫人出身也差不多呢。”
孫小舟走後,隋寧遠随意扒拉了兩口送來的飯菜,今兒送了一道肉菜來,是膩膩的兩塊豬蹄,他身子不行,吃不來油膩,索性留起來,等着回來後給祁廣,犒勞他一日辛苦。
下午半天,他便拎着鋤頭,繼續在地裏翻攪,管怎麽說,算是把草木灰壓在浮土之下,就這麽做完了半片地。
*
日暮時分,周老漢将煙杆子在鞋底子上抽了抽,彈去灰,起身道:“行了,今兒就幹到這吧,這幾天攢下的也快有一車了,明兒咱們拉一趟貨去。”
祁廣收拾起工具,放還到周老漢的小木屋裏,周老漢家的正在竈臺前拾掇東西,見他來,笑道:“阿廣,你來。”
只見這婦人小心掀開菜缸,撥開上頭冰鎮的雪,從裏頭拎出一串酸菜來,那酸菜腌得極好,黃葉脆嫩,白幫晶瑩,稀稀拉拉滴這水珠,隔着老遠便是一股濃郁的酸氣。
“剛腌好的,你拿回去吃。”周老漢家的将手中的酸菜硬是遞給他。
“給俺的?”祁廣接過那沉甸甸的酸菜,心中感動。
“還有這個,之前曬的幹粉條,你也拿去,都是自家的紅薯磨粉壓出來的,好吃。”周老漢家的一回身,又給他拎出來一捆現成的粉條,一并塞他手裏。
“不夠,想吃,家裏還有,說一聲,我再給你。”周老漢家的笑不見眼,真誠善良。
“東家母,真是多謝,這菜足夠俺和主...和俺阿兄吃一頓好的。”祁廣看了眼那酸菜,“這真是有錢也買不到的好東西。”
“你和我小兒子同歲,不必跟我客氣,叫我阿婆就是了。”周老漢家的笑了,“這是你應得的,你來後,我家那口子直誇你肯出力氣,這才兩天便能裝滿一車運去,從前兩個人能幹的活你一個人便能幹好,都說我們家請了個好夥計。”
祁廣不大會笑,在這漢子的認知裏,習慣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哈哈大笑顯眼滑稽,所以他只盡所能的彎起唇角表達謝意,只希望這笑容不會太難看。
周老漢家的是熱心腸,怕他拿回去不會做酸菜菜湯,又将他拉到身邊,說了幾個要領,才與他道別。
拎着酸菜和粉條要走時,迎面碰上收工的周壽,周壽瞧着他手裏的東西,笑道:“我娘給你包了酸菜走啊,我娘制酸菜的手藝最好,你回去一定好好嘗嘗。”
“好。”祁廣悶聲要走,走了兩步,漢子回過頭,對周壽道:“周壽,明兒見。”
周壽朝他揚了揚笑,說到:“明兒見,阿廣。”
今天下工的早,祁廣踩着黃昏落日回到莊子裏時,隋寧遠還在田裏拼了命的翻着,黃昏時分日影錯雜,隋寧遠看不清什麽,直到祁廣回屋放下酸菜,又跑出來向他打聲招呼,他才反應過來。
隋寧遠笑道:“回來拉,今兒收工怎的這麽早?”
“周老漢家一共只有一輛車,已經裝滿了,得等着明天往松江府去送,所以今兒收工早。”祁廣走上前,從隋寧遠手中拿過鋤頭。
“還剩下這麽一小塊。”隋寧遠解開上身的衣裳,系在半腰,只穿着中衣,那中衣已經被汗浸濕,仍覺得燥熱。
“這些俺來,主人家進屋裏去,日頭落山,風涼。”祁廣囑咐。
“不,我在這看你一會兒,想知道為何你做起來就比我輕松。”隋寧遠叉腰站在旁側,沒動。
“那主人家先把衣裳穿好。”祁廣又道。
“不要,熱唉。”隋寧遠甩了甩手,不聽他的話。
祁廣拿他沒轍,掄起鋤頭三下五除二便把剩下的地松開,隋寧遠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翹腳看,邊看邊學。
也就一會兒的功夫,祁廣便直起腰來,招呼隋寧遠回屋,這小菜圃第一層肥算是施好了,等再下一場雪,漚一漚,再上第二層。
“走。”祁廣道。
“這麽快?”隋寧遠驚訝,這活兒他可幹了一下午呢。
“回了。”祁廣悄麽聲走在隋寧遠身後,用身子替他擋住日落時分的涼風,黃昏将兩道影子扯得纖長,正投在那片翻新盎然的菜圃之上。
進了屋,祁廣先洗了手,又洗了手絹拿來給隋寧遠擦汗,隋寧遠接過來,說道:“一會用完了晚膳,能不能勞你幫我做件事。”
“主人家說就是了。”祁廣脫下還帶着熱汗的棉服,随手搭在床尾的箱子上,他怕那衣裳埋汰,髒了主人家的床。
“幫我洗洗頭發。”隋寧遠咳嗽一陣,“今兒勞作一天,都是汗,風一吹頭皮涼着,不舒服,我本來想自己做這事兒的,但現在體力不行,換不起那幾盆的水。”
“好。”祁廣自然應他。
“晚膳吃什麽?”隋寧遠解開自己的外衣,跟祁廣的搭在一塊,穿着中衣靠在床頭歇息。
“酸菜粉條湯。”祁廣對他說了這兩樣食材的來歷。
“那周老漢家的真是喜歡你。”隋寧遠笑道,“也是,你這樣踏實的人,放哪裏都有人喜歡。”
祁廣沒吱聲,專心熬着手裏的酸湯,只是耳根子略紅,聽這誇贊躁得慌,以前在大舅家住着的時候,他做再多的活,出再多的力,也得不到大舅和舅母的一聲誇贊,只有在隋寧遠這裏,遇上這些人,才有人念着他的好。
祁廣把熱湯端上來,香氣撲鼻,湯汁濃郁酸鹹,飲下一口便開了胃,隋寧遠喝了好幾碗,一拍腦門想起個事。
“對了,那豬蹄子,你熱了吃,我特意給你留的。”隋寧遠道,“你這幾日最是辛苦,快增增油水,漲漲力氣。”
祁廣熱了豬蹄,瞧着那軟爛紅潤的豬皮,咽了咽唾沫,他都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吃過葷腥,但他沒動筷子,看向隋寧遠——
“打住,不必再讓回給我。”隋寧遠靈巧預判他的話,将碗推到他跟前,“說是給你留的你就吃,主人家的命令。”
“是。”祁廣不再多言,接過那豬蹄,悶聲吃得香。
“夥食越來越好了。”隋寧遠揉着肚子,又讓祁廣給他盛了一碗,“你現在烹饪的本事進步真大。”
“都是周老漢家教的。”祁廣道。
“這酸菜好吃,只有北方冬日裏才有,你這湯已經夠絕了,若是再有一塊五花肉片成薄片切進去,一塊炖煮,撈出來搭配着做好的韭花醬吃,那才絕了。”隋寧遠吃得開心,問祁廣,“你從前這麽吃過嗎?”
“不曾,俺老家不吃這酸菜。”祁廣答。
“那等以後的,等我們有錢買肉吃的,一定讓你吃上。”隋寧遠算了算,“距離年關還有兩個多月,咱們攢攢錢,若是夠,趕上年前殺年豬價格便宜,還真能吃上呢。”
祁廣默默吃着,偶爾擡頭看他一眼,應他一聲。
隋寧遠有時候覺得他們倆待在一起還真是性子互補,一個話痨,一個少言,一個需要傾訴對象,一個最擅傾聽,住在一塊無比舒心。
吃了飯,刷了鍋碗,祁廣立馬燒水,隋寧遠解開衣裳,将手巾墊在領口防濕,對祁廣道:“好了,你洗吧,用皂角搓一搓就行。”
“俺不大會,主人家擔待。”祁廣将水端到桌上,隋寧遠坐在床上,歪着脖子,側出長發,任由祁廣用手向他的頭頂澆上溫水。
侍弄這一頭烏黑的長發,祁廣比在林中伐木還要艱難,他從小身邊就不曾有過這麽長發及腰的人,更不曾學過如何清洗這樣的長發,他只是小心地用手掌捧起水,另一只托着隋寧遠的發梢,将他如瀑的長發挂在自己臂彎之間,笨拙地用水浸濕。
他不敢用勁梳頭,快了怕水燙了,慢了怕水涼了,寶貝一樣伺候着隋寧遠,用皂莢搓洗的時候也不敢像洗衣服那樣用力,發絲在他之間滑來滑去,抓不住,搔得皮膚輕麻。
隋寧遠倒是沒他那麽多的心思,他微微阖眼,頗為享受的被祁廣溫暖的手掌托着腦袋,心裏只感嘆還好有祁廣,要是他自己洗,又不知道費多少功夫。
最後洗去皂莢汁液後,隋寧遠的頭發暫時失去了光澤,像麻繩一樣打着結,握在手裏澀得慌。
“無妨,這皂角粗糙,洗完就是如此,要想梳開只能靠梳頭油,現在就這麽着吧,多謝了。”隋寧遠拿來手巾,仔仔細細将頭發擦得半幹,幹脆披散開垂在肩膀,頭上帶這些淡淡的香。
祁廣見主人家如此愛幹淨,自己不大好意思,他這幾日在外幹活,身上都是汗,回來後倒頭就睡,并未擦洗過,怕身上有汗臭味,忙道:“正好借着這個水,俺也擦一擦。”
“用我幫你嗎?”隋寧遠沒多想,主動問。
“不必!”
“不必!”
那漢子連說了兩聲,抱着木盆和手巾便鑽進一旁的祠堂去,在那裏躲着隋寧遠,将自己從頭到腳仔細擦洗幹淨。
隋寧遠瞧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
這漢子,怎的還害羞呢。
祁廣不自在的躲在門後,隋寧遠方才要幫他的話讓他局促不已,擦洗着自己這一身雄壯、被烈日曬成淺褐色的腱子肉時便在想,他這樣粗陋的人,怎麽配得上隋寧遠替他做這種事,豈不是羞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