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家書

第028章 家書

莫北姑曾經說過:人得有事做, 才能改掉懶毛病。

賣柴的壓力一下子從身上卸下,隋寧遠一覺睡醒日上三竿,他仍覺得精神疲倦, 可能因為這幾日夜晚咳嗽愈發厲害,睡得不好, 總也沒精神。

懶懶起床洗漱, 他還記得昨天晚上瞧見水缸裏沒水, 剛想披上大氅出門挑回來, 一掀開蓋子, 裏面已經是滿登登一缸幹淨清澈的水。

祁廣又不知起得多早, 早就把大大小小的瑣事都考慮到了, 漢子心思細膩,從不需要他操心。

打了水洗漱幹淨,隋寧遠翻了翻家中還剩下什麽吃食,他自己一個人就不求口味,對付一口就是了, 正好翻到還剩下半顆白菜,他撕了外面的老葉,用裏頭稍微嫩些的葉子熬了一口熱湯喝。

既當喝水,也當吃飯。

用完早膳,熄了爐竈內的火, 他從門後拿起昨兒買回來的簸箕, 将竈臺下燒剩下的黑灰收集起來,盡數掃在簸箕中, 這草木灰可是天然的肥料。

端着沉甸甸的簸箕, 推門來到祁廣準備當做菜圃的四方地,照着昨天晚上祁廣的吩咐, 從最裏頭開始,彎腰抖手,将草木灰一點一點篩進土裏,他邊走邊倒退,免得黑灰飄到衣服上,直到腰酸背疼,走到最末,一簸箕的黑灰已經全部倒入土中,原本貧瘠的黃土上蓋了滿滿一層。

屋內還有,隋寧遠轉身回去,重複這個過程,直到把前幾日攢好的黑灰全部均勻倒入田中,才取來鋤頭,一點點翻攪着。

隋寧遠看祁廣幹活的時候,覺得這不是什麽難事,好像土質松軟,随便破一破便能翻得動,誰知輪到他自己,才知道凍土難破,掄起鋤頭鑿了半晌,才勉強砍出一道縫隙。

陽城縣的冬日太冷了,做什麽都艱難。

雖然幹活費勁,但隋寧遠一邊嘗試着一邊找找規律,還真找出些小竅門來,他每次把鋤頭劈下去,再用腳用力一跺,便能借上不少力,只是稍微慢些,但好歹能讓土松開,達成目的了。

孫小舟拎着食盒晃悠來時,就見隋寧遠正在菜圃裏頭揮汗如雨,他笑了笑,說道:“你終于不在床上躺着坐月子,勞動起來了?”

隋寧遠撐着鋤頭直起腰,笑道:“你說的這是什麽話,你這話應當拿回去跟你們林奶奶說去,她才是享清福的人。”

“那我不要命了,這話我拿來跟你說沒事,跟林奶奶說,明天就得揪着我的耳朵扇幾十個耳光丢到大街上去。”孫小舟走進來,“吃飯。”

隋寧遠扔下鋤頭,瘸着腿跟他進屋,先打了一瓢水洗手洗臉,擦去額頭上的汗珠,才微微敞開領口,挽起袖子坐下。

他已經很久不曾這麽勞作過,前襟後背都是熱汗,發一發,身子到挺舒服。

“哎,你做了松子啊。”孫小舟一眼就瞧見他桌上擺着的一碗松子,昨夜祁廣烘出許多來,沒吃完便放在那裏存着。

“嗯。”隋寧遠掀開食盒,從裏面取出他今日的飯菜,最近也不知道怎麽了,隋宅給他餐食好了些,起碼能見一見葷腥油水,不再是那些淡出鳥來的蒸菜。

“最近怎麽了,林翠蓮轉了性?”隋寧遠自己問完,笑道:“不能,我忘了,昨兒她還叉着腰,帶着那張二在我這耀武揚威呢,怎麽能轉了性。”

孫小舟一點不當自個兒是外人,盤腿就上他的床,手裏還不停扒着松子往嘴裏吃,說道:“怎麽可能是林奶奶,要不是怕真把你活活餓死了背個罵名,她恨不得連一粒米都不給你,是二少奶奶。”

昨日那身影肅立,知書達理的女子形象躍入隋寧遠腦中,他對隋宅新入門這 二少奶奶印象真是不錯,起碼不是個見人下菜碟的。

孫小舟吐出松子殼,說道:“二少奶奶入了宅,向林奶奶提出要學着管家管賬,她本就是林奶奶親自挑的媳婦兒,林奶奶當然千依百順,直接将宅子裏的賬本子都給她看,還說呢,我們這些下人,都随她差遣。”

“哦。”隋寧遠譏諷抿唇,“我娘親在的時候能一人打理十二州府的生意,到了林翠蓮手裏,只能管個小小隋宅了。”

孫小舟沒理他,接着道:“二少奶奶或許是看你可憐,特意授意了廚房給你備點好吃好喝的吧。”

“那若真是這樣,以後有機會,我得謝謝人家。”隋寧遠在孫小舟旁邊坐下,“你們二少奶奶若真是這麽個好人,嫁給隋輝豈不是可惜了。”

“那誰知道呢,再說了,二公子的條件也算是上上良婿,二少奶奶家說到底出身衙門一個小官家,很般配啊。”孫小舟又抓了一把松子。

“你也就是在我這裏能這麽胡吃海喝。”隋寧遠掃他一眼,“但凡換個主子,給你一巴掌扇得找不到北,讓你知道知道什麽叫尊卑。”

“吓唬誰。”孫小舟聳聳肩,“誰不知道你脾氣好。”

“對了,我正要托你件事。”孫小舟拍去手上的碎屑,從懷裏掏出兩張紙來,又掃去說上的松子殼,将紙鋪開,隋寧遠摸了摸,知道那是信紙。

“做什麽?”

“這不年尾了,張二那個遭天譴的玩意兒想給家裏寫封家書,自己卻不認字,問了一圈我們這些下人也沒幾個能把字認全的,他便強制要我幫他找人寫。”孫小舟說起張二一臉憤恨,“我本想着讓他花點銅錢,去陽城縣本城門那家王秀才家寫,結果他最近挪了窩,不寫了,左右找不到人,我就來找你了。”

“哪來的王秀才。”隋寧遠笑了笑,“我記着你們二少奶奶的爹不是陽城縣唯一一戶秀才嗎,什麽時候多了個。”

“那是諷刺他的,那姓王的考了半輩子也沒考上,後來一氣之下不考了,靠着給人寫信寫對聯的糊口度日,那人讀書時心高氣傲,總愛擺譜,後來大家紛紛用‘王秀才’這麽叫他,是羞他呢。”孫小舟說,又從懷裏掏出只殘缺不全的毛筆,塞進隋寧遠手裏,又去掏墨盒。

“你這筆。”隋寧遠無奈瞧着零星幾根毛,“都快只剩下筆杆子了。”

“哪兒那麽多講究,這還是我翻了許久才找到的一根。”孫小舟打開墨盒,從床上跳下去,那墨盒裏面裝的一塊軟布,用墨水浸了曬幹,等到要用的時候往裏頭灑點水,就能化開成墨。

對文人墨客來說,這筆這墨自然是用不成的,但對孫小舟這些不識字的平頭百姓來說,能寫出黑印就是能用。

隋寧遠又長嘆一口氣,用筆沾了沾墨,說道:“我這字,給張二寫這麽一封家書,都算糟蹋了。”

“你那字真那麽好?”孫小舟狐疑瞧着他,“得了吧。”

“我只是苦于沒能繼續讀學,若是當時我沒生病,接着入松江府科舉,一路入翰林,我的這筆字,一張就能值千金了。”隋寧遠說完,知道孫小舟不信,也不再言。

“張二什麽意思?”他問。

孫小舟道:“張二就說給他老母捎一封信,說是年後再回家去,随着信包了十兩銀子,讓她拿出四兩來自留,剩下的六兩給他老婆拿着補貼家裏過年使,其餘的就是報個平安,你随意寫寫就是了。”

他說着,隋寧遠筆走游龍,已經差不多寫完了,有時候也感慨,張二這樣粗陋的人,對待自己家裏也是拼了命的将養着,負起責任,結果到了他身上,隋高腰纏萬貫,還讓他過這樣的苦寒日子。

“寫完了,你拿去吹幹。”隋寧遠把信紙遞給孫小舟。

孫小舟舉起來,眨巴眼望着,左看右看,說道:“你這字我知道好看,但說不上來哪好看,反正和王秀才的不一樣。”

“你別拿我和他比,那是侮辱我。”隋寧遠掃他一眼,拿來第二章信紙,問道:“第二封給誰寫?”

“第二封是我的,替我寫。”孫小舟忙湊過來。

“你說。”隋寧遠又沾了沾墨。

“我是給我爹寫的,他不在家,今年年初跟着镖局趕車去了,你就跟他說,小牽跟着我一切都好,不必擔心,今年賺的少,要養我們倆吃飯,就不給家裏寄銀子了,再報個平安就是了。”孫小舟說完,嘆口氣,“當初入隋宅幹活的時候,我想着半年之內,怎麽着也能熬出個體面賺錢的活兒幹,誰知道都到年關了,還是給你送飯跑腿的小厮。”

“小牽是誰?”隋寧遠記着他也就十五歲頂天,不曾娶妻生子。

“我妹妹。”孫小舟答他,“你別多問了,寫吧。”

隋寧遠很快寫完,兩封信交到孫小舟手上,放下筆,說道:“王秀才寫一封信,收你們多少錢?”

孫小舟正小心疊信,沒注意他話的意思,說道:“看長短,長一點兩頁紙就收四文錢,短一點的兩文錢。”

“一共四文。”隋寧遠朝他張開手。

“嘿,你還要錢啊。”孫小舟驚了。

“我脾氣好也不給你白幹活啊。”隋寧遠瞧着他笑,“我還是個瞎子,本來就困難,摸着黑寫的,跟王秀才收一樣的價錢已經很良心了。”

“你。”孫小舟鼻子沒氣歪,“掉錢眼裏去了。”

“你不給也行。”隋寧遠收回手,“我覺得這是個賺錢的法子,鹿口驿每年都有人托車隊寄信,陽城縣北城門只有一個王秀才,近日還不做這生意了,既然如此,為什麽不能我來做?”

從前沒往這方面想過,現在才醒悟,替人代筆寫信這門生意,簡直是為身體孱弱,見不得風,走不了遠的隋寧遠量身定制的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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