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恩情

第033章 恩情

屋內昏沉, 一時間無人說話。

許久,隋寧遠看着李巧的臉色,不像是拿他消遣尋開心來的, 才嘆氣道:“巧兒姐,旁的不說, 你或許對我這人有着什麽誤解, 隋高不許我插手隋宅的買賣許久, 我一貧如洗, 兜兒比臉幹淨, 上哪兒去幫你做成這生意, 難不成赤手空拳, 就靠我這一張嘴皮子?”

“對!就靠隋公子一張嘴。”巧兒姐眼中泛起光彩,立馬道:“關于那鋪子的崔老板,隋公子不清楚,我卻托人打聽明白了,二十年前, 他曾受過先夫人的恩惠,對于隋家旁的不認,只認先夫人,一直遺憾該如何報償先夫人的恩情。”

“我娘親?”隋寧遠這回聽明白了,莫北姑年輕時開拓商路, 生意做到十二州府, 在這過程中結實不少南北交情,或許那崔老板便是其中之一。

“是了。”巧兒姐低眉順目, 規矩站起身, 說道:“先夫人恩德四方,我聽了實在是佩服, 這次來找隋公子也是迫不得已,想讓隋公子出面寫一封信給那崔老板,公子是先夫人唯一的骨肉,想必你出手,那崔老板一定會轉讓鋪子。”

隋寧遠沒有第一時間說可或不可,對于他來說,其實是舉手之勞,寫一封信出面的事情,雖說耗費了面子和人情,但他和那崔老板天南地北挨不着,他自己也用不上這段人脈,倒還真不如做個順手人情送給李巧。

“拿紙筆來。”隋寧遠思慮過後,很爽快對李巧道。

李巧眸子微微瞪大,沒想到隋寧遠竟是這麽個灑脫的人,喜不自勝,連忙喚來屋外候着的丫鬟,幾個人慌慌張張擡上來筆墨紙硯,工整擺在隋寧遠面前。

隋寧遠掃過一眼身側忐忑站着的李巧,問了幾句前因後果,便提筆以莫北姑兒子的身份,向那崔老板寫了一封信陳情,懇請他願意出手那鋪子的地契讓給隋高,信的末尾,他還特意點了一句李巧,為的是讓雙方都知道,這事是李巧左右逢源促成的。

“你看看吧,若不是不行,我再改。”隋寧遠放下筆,淡淡瞧着遠處。

李巧上前拿過來,覽閱一遍,處處滿意,她道:“多謝隋公子,此事辦得實在是天衣無縫,沒有疏漏,若真得了公公青眼,李巧必定不忘公子恩情。”

隋寧遠點了下頭,并未跟她多客氣,時間長了,屋內一直開着門,寒風料峭,吹得他難受,他道:“你去罷,你我二人同處一室,被有心人知道又嚼舌根。”

“那李巧先告退。”李巧規矩着起身,朝隋寧遠行禮。

隋寧遠回了禮,道:“對了,你這筆墨紙硯若是方便,給我留下吧。”

李巧愣了,她今兒帶出來的硯臺不是好硯臺,墨汁不是好墨汁,四樣東西加起來都不是什麽值錢玩意兒,她沒想到這些東西,還犯得着隋寧遠親自開口朝她要。

“這自然是可以的。”李巧忙道,“若是隋公子喜歡,我回頭庫裏找些上好的文房寶貝來,送給隋公子賞玩。”

“不必了。”隋寧遠跟她身後起身,從竈臺邊端起簸箕,說道:“我還要做農活種地,沒空賞玩那些東西,那都是朱門公子的樂趣,與我無關,好意心領了,多謝你。”

李巧扶着丫頭,朝外走去,走沒兩步,又停在門邊,抿了抿唇。

“隋公子,先夫人的祭辰婆婆交給我來辦了,公子放心,我定會處處用最好最高的規格,風光大辦,絕不委屈先夫人。”她道。

經她這麽一說,隋寧遠猛地發覺時光匆匆,距離上次林翠蓮到屋裏給他下馬威已經過去有段日子,等着等着,隋高馬上便要回陽城縣來,而莫北姑的忌辰也近在眼前。

隋寧遠放下手裏的簸箕,規規矩矩雙手合揖,朝李巧弓腰施禮。

“既如此,隋寧遠在此謝過。”他低下額頭,眸光微垂。

旁的事他都可以不在乎,唯有自己的娘親,他舍不得讓她受委屈,正因如此,他才要恭恭敬敬謝過李巧,感謝她所做一切。

李巧駭了一跳,忙道:“應當的,公子不必客氣。”

李巧走後,隋寧遠仔細收好筆墨紙硯,合起來收到櫃子裏,他實在是受不了孫小舟那兩根毛的毛筆,每次給人寫一封家書,寫一個字恨不得能沾三回墨汁,寫出來的字也是難看異常。

隋公子別的都無所謂,對自己這筆字,還是不忍心如此糟蹋的,這才開口朝李巧要走了文房四寶。

東西不差,能用,這就可以了,能省下一大筆銀子。

屋內恢複往日的沉靜,隋寧遠撐着起身,想趁着白日精神好些的時候再多做些田裏的活,拿了簸箕和燒火棍,蹲在竈臺邊,将裏面這幾日積攢下來的草木灰掃出來。

第一次草木灰的肥料已經施下去,昨兒又下了一場大雪,漚了一宿的肥土,照着祁廣的說法,今天可以施第二輪了,等到把地翻一翻,差不多就可以開始種些什麽了。

隋寧遠端着簸箕走在蕭瑟的風裏走出屋外,如法炮制,第二次給那片菜圃上了肥,用鋤頭完完整整鋤開一遍,扒開雪地一瞧,原本貧瘠的黃土已經被養成肥沃的深黑色,用手一捏,綿綿密密。

直起腰來,他眯起眼,回首重新審視起他這爛莊子來,以前住着只覺得破爛不堪,現在換個角度想一想,若是處處都能改造的話,倒還真是個別有洞天的好地方。

*

距上次運車已然過去兩天,周老漢家的牛車再次裝滿,是時候再去運一程,幾個男人像上次那樣用粗繩捆了松木固定在車上,趕着牛,洋洋灑灑朝鹿口驿去。

從山上下來,起初有一段平緩的路程,這段推起來倒是不費力。

周福和周祿還似上次那樣,這二人始終認為祁廣是個光拿銀子不出力的,于是這段平路上,不斷用眼神瞄着祁廣,這兩兄弟原也不對付,說起話來夾槍帶棒,一會兒背着損一損祁廣,一會兒又互相為了家裏妯娌那點破事嚼舌根。

周老漢默不作聲,臉色愠怒,只吭哧吭哧幹活。

周壽聽這兩個哥哥如此諷刺祁廣,每每想要插話幫他說話,都找不到機會插嘴,最後只好憤憤對祁廣道:“罷了,他們說他們的,咱們插不上嘴,咱們倆自己說話解悶。”

“說些什麽?”祁廣倒是比他淡定得多,不慌不忙推着車,倒好似真的沒出什麽力。

“上次你拿給我和我娘的那些松油蠟燭我們用了,真是好東西,又亮又耐燒,我娘還說叫我多謝你。”周壽笑了笑,“我們家守着這松林幹了多年,也沒想過還用這松油制蠟燭。”

“這也不難,就是麻煩些。”祁廣道,“你們家裏不缺白蠟,自然想不到自己動手制。”

“我娘還說呢,讓我跟你取取經,等你空了,也教我制一制,能省一筆是一筆,咱們每日砍伐留下那麽多的樹皮,能熬多少松油啊。”周壽道。

“成。”祁廣根本不瞞他,周壽想知道,他教就是了。

往前走過一段,又是一個半山坡。

上坡的路最難推,衆人一齊使勁兒,趕着老牛,終于将車輪向上推了幾步路,周壽憋得臉紅,邁開腿頂着,喊道:“動了動了,再加把勁兒。”

周祿周福周老漢紛紛用勁,就再馬上要翻過山時,祁廣卻突然松開了手,那車子失了力氣,立刻向後滑去,任憑幾個人怎麽推都不會向前了。

周福和周祿驚詫回頭看着祁廣,不知他什麽意思。

祁廣也不多言,直到幾個人都瞧着他,他才展開兩臂,一個人用手掌推着車尾,卯足了力氣,向上使勁兒一頂。

剛才還紋絲不動的車子突然向前竄去,老牛歡快哞了兩聲,借着力道,車子順利翻過半坡。

祁廣拍了拍手,心裏面想着主人家教他的話,只盯着周老漢一人道:“東家,少東家嫌棄俺只收銀子不出力,這些俺都心裏清楚。”

周福忙陪笑:“哪有,阿廣,是你多小心了,我們兄弟二人拌嘴呢,不是敲打你。”

周祿不言聲,周壽則抱着胳膊,給他大哥這虛僞的樣子一個大白眼。

祁廣當然不理會他,接着道:“如今上這個坡你們也看見了,俺沒別的本事,就是力氣大,肯出力而已,平道上你們推着輕松,是因為那路本就順當,就以為俺在背後偷懶,可遇到這半山坡,四個人都推不動了,俺的作用也就顯出來了。”

他轉向周老漢,嚴肅道:“東家,俺幹活問心無愧,從不偷懶,若是你今日真覺得雇俺來沒用,那可以将這幾日的工錢折算結了,俺還回山上買柴火去,若是......”

他話還沒說完,周老漢胡子一豎,大手捏過二兒子的耳朵,另一手指着大兒子的鼻子,罵道:“兩個畜生東西,還不快來給阿廣道歉,平日裏你們倆家大媳婦兒小男人的如何鬥嘴我管不着,但出了家門,少給我做這丢人現眼的做派,人家恩公除了多少力氣你們不知道,在這背後說嘴?”

周福周祿兩個被灰溜溜拎到祁廣跟前,被周老漢的拿鞋底子抽着,不情不願向祁廣賠了不是。

祁廣面無表情受着,臉色未動。

周老漢忙道:“恩公,不知道這道歉賠禮你還滿不滿意,老漢我歲數大了,跟着這幫孩子跑不了幾天山,這才急着雇個可心人接替勞力,還請恩公務必留在我這幹活,別一時賭氣不幹了,那老漢我可實在是找不到人接替了。”

祁廣冷岑岑的目光從周福周祿二人身上收回來,挺了挺後背,不多言,只手走回車邊,兩手搭在車尾,招呼周壽陪着他,一起将車繼續推起來。

“東家,你給俺開工錢,雇俺幹活,你也是俺的恩公。”祁廣沉聲道,“俺沒讀過書,但好人壞人,是非對錯分得清,你放心,俺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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