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結局(二)
結局(二)
六個月後。
這天陽光很好, 遲彌雪起了個大早,推着布朗夫人在私人醫院的花園裏散步。
布朗夫人的身體情況好轉了許多,原本形銷骨立的模樣也已經翻篇了, 臉上重新長出一些肉, 唯獨久未保養的皮膚,此刻還有點松垮。
風很輕, 柔柔地拂過兩人心尖。
沉重的往事成了輕煙, 放在唇舌尖念念, 便随風飄遠了。
布朗夫人擡起手臂,反手搭在遲彌雪手背上, 微微旋過身來, 道,“你的事, 要我去說嗎?”
遲彌雪一頓, 藍色的眼眸頭一次有了點閃躲,“我的什麽、什麽事?”
布朗夫人輕笑。
松開她的手背, 靠回椅背上說, “你說呢?”
自從赫拉庭審以後,她和小賀始終不溫不火的,見了面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常常是客客氣氣地打了招呼,就開始面面相觑,等着對方先找話題。偶爾小雪倒是找了, 卻都是什麽吃了沒睡得好不好這一類話,沒一句是點到點子上的。
小賀那孩子, 布朗夫人是見過的。
怎麽說呢?
長得好,性格直率爽快, 雖然傲了點嬌了點,但也不是什麽壞事。
布朗夫人是過來人,深知兩個孩子會有這種局面,多半是還沒過賀岚那關。
“你在怕什麽?”她問。
聲音很輕柔,像是擔心驚動遲彌雪的心。
可即使如此,遲彌雪還是頓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
怕什麽呢?
她怕了嗎?
她想說她沒怕。
可沒怕,為什麽反而和賀承流疏遠了呢?兩個人的關系落回陌生人的位置,最多算是彼此之間彬彬有禮。
布朗夫人自己撥動輪椅,轉過身來面對着她。
“你怕面對賀岚嗎?不知道怎麽跟她說?”
遲彌雪聞言,瞳孔微微一震。濃密卷翹的睫毛很快蓋住異樣,卻仍然難逃師母的雙眼。
她垂着眼眸,聽見師母說,“你是怎麽想的,可以告訴我嗎?是不願意,還是不能夠,又或者是,心裏還有過不去的坎?”
心裏還有過不去的坎。
這話像是一劑水銀,凝結成股,從耳蝸灌入,直抵心腔。
遲彌雪的心髒沉甸甸的。
過不去的坎嗎?
也許是吧。
這事還要從與賀承流認識開始說起。
那時候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接近“H”字樣,以求能夠找到師母的線索。不巧的是,賀承流察覺出她“別有用心”,又或者是單純看她不爽,頻頻對她下手、試探,試圖洞悉她的真實目的。
她那時候對賀承流,僅存一個念頭——
他是個麻煩,要盡快擺脫。
于是就有了頻頻對他動手動腳的那些事。說來,對Omega實施那些越界的舉動,不能算是Alpha的正當行為,卻是能夠讓一個Omega對Alpha望而卻步的最簡單辦法。
更何況,賀承流是一個從小嬌生慣養的Omgea。
糟糕的是,賀承流不像普通的Omega,似乎沒有什麽AO性別的概念。他完全不知道Alpha的危險性,在他眼裏,被冒犯等同于被打壓,他堂堂賀少,怎麽能被打壓呢?于是收拾收拾卷土重來,不把她打倒誓不罷休。
遲彌雪就在這種“飛蛾撲火”的行為中,久違地被勾起興趣。
漸漸地,她發現,自己好像也不是單純要把賀承流治服。她想看他面色泛起紅潮,想潤濕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想聽他的喘,想讓他痙攣……
她心虛了。
還沒能把持住自己,完全标記了他。
是以在所有一切回歸秩序的今天,她沒能鼓起勇氣面對賀承流的監護人賀岚。
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難道要說“賀元帥你好,我喜歡你兒子,我在他意識懵懂的時候就有了不該有的想法,為了給他解元素我們還滾過床單,請你允許我們在一起”,要這麽說嗎?
當然不行。
但如果這樣不行的話,那要怎麽說?
遲彌雪眉間疊起深深褶皺。
布朗夫人牽過她的手,輕輕蓋住她的手背,循循善誘。
“小雪,如果喜歡小賀,你該勇敢的。要去告訴他,說你想和他一起走向未來。去告訴他的母親,你有能力和他并肩前行,有能力孕育撫養保護你們的後代。眼睛長在前面,要看的就是未來,不要回頭看。”
“可是……”
遲彌雪眼睫顫動了下。
“我應該怎麽跟他母親說?”
這是她從沒學過的課題,她從來沒有喜歡到非要不可的人和物,更遑論為此而去征得別人同意。從來,她想要的,都是自己用血肉之軀掙來的。
布朗夫人眼眸裏漾出光暈。
她笑說,“我雖然沒有親生孩子,可我很理解一位母親的心情。我希望我們小雪的喜怒哀樂都被妥帖安放,希望我們小雪事事如願一往無前,希望我們小雪能夠給予、也能得到這世上最勇毅的愛。”
師母說這些話的時候,唇邊始終挂着清淺的笑容。
她的聲音原本就和煦,此刻微微傾身,牽着她的手。小時候,小小的遲彌雪牽着高高的師母,仰頭問她關于父母親情的話題,今天,小小的師母牽着高高的遲彌雪,仰頭回答了她。
被愛會滋生勇氣。
被長輩愛更是如此。
*
遲彌雪聯系了關遇鯉,讓她幫忙聯系賀岚。
賀岚的檐帽出現在視線裏的時候,遲彌雪下意識挺起脊背,坐得更直。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無意識扣了下。
賀岚斂眸,落座,率先問起後續事宜,“你母親和你父親都錄入追思系統了嗎?”
“都錄入了,還有鸻痕的所有組員。”
遲彌雪捏了捏膝蓋,說,“今天冒昧聯系您,是想着,”她深吸了一口氣,“是想征得您的同意,請您允許我和賀承流交往。”
她咬着牙。
說這句話,她鼓足了很大的勇氣。兩個人相處之初,她那種不好的心态,讓她深深心虛,心如擂鼓。賀岚靜默了多久,她的心就撞了多久的胸腔。鼓湧進血管的血液飛速奔跑,沖上臉龐,帶來火熱的溫感。
賀岚問,“以結婚為目的嗎?”
遲彌雪的心“咚”地一聲巨響,即使臉上看起來仍舊是鎮定自若、進退有度的模樣,實際上腦袋已經嗡嗡亂響。
她聽見自己說,“是的,以結婚為目的的交往。”
賀岚說,“我知道了。但小遲,最重要的不是我允不允許,是小流願不願意。”
言下之意,一切尊重賀承流的意願。
遲彌雪想過這個答案,卻沒想到這個答案來得這麽快。沒有任何詢問,也沒有要她作出什麽鄭重承諾,就這樣表示知悉,沒有任何要考試面試的環節。
*
賀承流正在玩全息游戲。
沒了遲彌雪,副本BOSS怎麽也打不死,明明絲血了,還是能原地詐屍反殺,氣得他摘下頭盔,一腳踢翻面前的裝備架。
恰巧遲彌雪彈了個視頻過來。
他眼皮一擡,接了起來。
“在幹嘛?”遲彌雪問。
賀承流接過管家遞來的水,回退兩步坐在沙發上,說,“玩游戲呢。”
頓了頓,說,“你呢?”
還沒等遲彌雪說話,他立刻補充說,“我可不是關心你,也不是好奇你在幹嘛,更不是要監視你的行蹤,我就是禮尚往來問一句,你想說說不想說算了。”
自從赫拉被執行死刑以後,遲彌雪好像在刻意回避他。眼神不敢直接對視就算了,兩個人之間好像也完全失去共同話題。
他一點也不想知道她怎麽了!
一點也不想知道,她是不是憐香惜玉去關心那個叫劉易斯的病弱美人了!
一點也不想知道,她是不是不想跟他在一起了!
呼!
胸腔發脹。
想要爆出熊熊烈火。
賀承流瞪着一雙琥珀色眼眸,汗濕的額發貼在腦門上,往下淌着汗滴。
遲彌雪溫柔一笑,說,“今晚出來吃個飯嗎?”
“什麽名義?”
分手飯?
還是要當衆宣布跟劉易斯結婚?
啊啊啊啊啊!
“遲彌雪!!!”
他咬牙切齒。
遲彌雪:“……?就,慶祝鸻痕平反。”
她随便找了個理由,生怕這個理由不夠充分,又說,“慶祝我獲得了應有的遺産。”
賀承流安靜了。
赫拉執行死刑以後,聯邦最高法院t很快又開了一庭,當庭宣判當年的鸻痕無罪,布朗夫人和遲彌雪作為合法繼承人,繼承了相應的專利和財産。
這确實是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他為不可查地哼哼了兩聲,狀似無意地問,“只有我們倆嗎?”
“……”遲彌雪聞言沒有馬上回答,她斟酌着這個問題,最後觑着賀承流的臉色,試探着說,“尤清邁和冉湫他們都去。”
賀承流:“……”
所以果然劉易斯也會去是吧?!
“你要不要來?”遲彌雪問。
“來!”
為什麽不?
賀承流做了次深呼吸,“畢竟,很久沒有見到冉湫她們了。”
“嗯。”遲彌雪說,“那今晚見。”
“今!晚!見!”
斷了通訊以後,賀承流大聲喊來管家,“給我準備一套,最好看的衣服。”
管家有點無措,“最……最好看的衣服?少爺穿什麽都好看。”
賀承流心想也是。
“那就給我準備一套白色西服吧,不用領帶,襯衫就真絲的就好,不用太筆挺。”
他要露出他薄薄的胸肌,展露完美流線型身材。
一定要比那個瘦瘦的劉易斯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