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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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姐姐,皇兄的事,你想如何向母後複命?”
聽她這麽問,婉兒不由得重新審視這個小公主。是什麽時候開始,那個單純的少女也開始工于算計。
太子府裏裏外外,不知被安插了多少眼線,婉兒只得回道:“自是如實禀報。”
李令月似乎很滿意婉兒的回答,她撐着腦袋,笑道:“上官姐姐,我與你一同去見母後吧,正好,我還有東西要送與母後。”
“公主……”婉兒張了張嘴,有些不忍道:“太子、他畢竟是你的皇兄。”
有能力把李賢害成這樣,偌大的皇宮中,婉兒竟想不出還有第二個人。
“上官姐姐,你這是什麽意思?”李令月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碎發,似乎并不理解婉兒在說什麽。
“那日引我去皇後寝殿的宮女,是公主安排的吧。”
李令月原正對着鏡子欣賞自己發間的點翠,聽婉兒這麽說,她眸子一暗,陰沉道:“是我又怎麽樣?呵,走吧,時候不早了,莫要讓母後等急了。”
婉兒低下頭,沒有反駁,而是待太平公主先行,她才緩緩地跟在後面。
許是因為動了怒,太平公主走得很急,腳步快得婉兒有些跟不上。
婉兒跟在後頭,忍不住打量着太平公主的背影。只見她步伐沉穩,步子雖快,可頭上的步搖絲毫不亂。
太平頭上的點翠是婉兒不曾見過的,聽說要制成這一套簪子,需用上百只翠鳥的羽毛。如今的唐宮中,除了皇後,也只有太平能配得上這樣的簪子。
太平身邊的宮女似乎一早便在外頭候着,随着她們一同到了南書房。
一進南書房,太平便歡歡喜喜地伏在武後的身邊,婉兒則跪在了武後的面前。
“奴婢參見皇後。”
婉兒一開口,武後沒有說話,而是盯着她眉心的紅梅看了許久,審視的目光絲毫沒有掩飾。
“母後你看,這紅梅是我替上官姐姐畫的,好看嗎?”李令月偏着頭,仿佛一個孩子在和別人炫耀她的新玩具。
武後聽太平這麽問,眼中的審視頓時煙消雲散。
“太平的畫技愈發好了。”武則天沒有計較婉兒的傷疤被遮蓋,她瞧着太平公主的目光滿是慈愛。太平公主的眉眼像極了自己年輕的時候,一時間,她那淩厲慣了的一雙眼睛露出了難得的溫柔。
“母後你可看出兒臣與平日裏有什麽不同?”說着,李令月晃了晃腦袋,發間藍綠色的簪子在燭光下光彩奪目。
武則天看到太平發髻上的點翠簪子,忍不住誇贊道:“這簪子做工精巧,倒是襯你這身衣裳。”
太平似乎在等武後這麽說,她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母後有所不知,這套簪子是太子哥哥送我的。他尋得長安的能工巧匠,又帶人捕了翠鳥,這才制了兩套。還有一套做得更加精致,皇兄托我給您送來。”說完,太平公主給她的貼身宮女使了個眼色,那宮女便将一個四角鍍金的錦盒呈了上來。
盒子裏的點翠鑲着金邊,深藍色的羽毛閃閃發光,比太平公主頭上的那套還要華麗。武則天點了點頭,雖沒有過多的欣喜,還是嘆了口氣,道:“賢兒有心了,本宮知道賢兒最有孝心,只是他有時又太過糊塗!他總把心思放在這些小事上,我與你父皇怎麽放心讓他監國!”
說着,武則天擺了擺手,讓人把這套首飾收起來,而後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上官婉兒。
婉兒看得出,天後并不喜歡這套簪子,又或者根本不在意李賢送來的是什麽。她深知,比起這些女兒家的玩意,天後更在意的是權力。
天後的語氣恢複了往日的威嚴,“婉兒,這裏沒有外人,你也不必拘禮,起來吧。”
聽天後這麽說,一旁的李令月似乎也松了口氣。
婉兒這幾日本就病着,如今又跪了許久,她強忍着身體的不适,努力控制着自己在武則天面前的儀态。“謝天後。”
“婉兒,本宮讓你去問賢兒的話,你可問明白了?”武則天收到太子李賢送來的東西,雖然心中有一絲欣慰,卻還是不會過于縱容太子。
太平公主在一旁看着婉兒。婉兒才因幫李賢說話受了刑,這次,她不敢欺瞞得太過。“回天後,太子殿下說,這兩本書是好書,只是他這幾日忙着編寫《後漢書》的批注,還沒抽的出時間看。”
天後看着婉兒的眼睛,一時間,她竟分辨不出婉兒的話有幾分真假。這個女孩不過十五六歲,卻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靜與鎮定。
太平見天後似乎要說什麽,她忙搶先開口,“母後可真偏心,有什麽好東西只想着皇兄,竟不想想,我也是您的親骨肉啊。”
武則天無奈地笑道:“你這丫頭,本宮何時不想着你了?”
太平公主輕哼一聲,“前幾日我去東宮,見皇兄書桌上放着兩本書,我想拿回去看,不料被皇兄斥責,說那是母後給他的,不許我亂動。”
“是嗎,賢兒當真這麽說?”
李令月這番話,終于哄得天後開心了些。婉兒定定地看着李令月的眼睛,她看不透太平公主是何用意。
武則天聽了太平公主的話,滿意地點了點頭,與太平公主閑話兩句,聽說有朝臣要來,便讓太平與婉兒退下了。
出了南書房,婉兒如釋重負又不敢掉以輕心的神态盡數落在了太平公主的眼中。“上官姐姐,你可滿意了?”
“你為何要這般?”婉兒有些看不透太平。婉兒知道,那套價值連城的點翠簪子,是三個月前太平公主叫人做的。可婉兒也知道,太子府的眼線,除了武後安插的,還有這個小公主安插的。
“你也說了,他是我一母同胞的皇兄。”太平公主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婉兒一眼。“上官姐姐,我不喜歡你叫我公主,也不喜歡你自稱奴婢。我要你像從前那樣,叫我阿月。”
“你是公主,我只是奴婢,如何敢僭越?”
婉兒沒有忘記,當初,自己好不容易成為天後最寵信的女官,迎來的卻是太平的冷言冷語。
那日,太平對她說,就算她成了女官,也不過是宮中的奴婢,就算她再怎麽算計,也不可能給上官家翻案。
婉兒這才意識到,自己與這個小公主,終究不是一路人。
明明最開始,她不過是想利用這個小公主,可聽李令月這般說自己,她還是會難過。
看到婉兒眼中的疏離,李令月冷哼一聲,“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就不要肖想從皇兄那裏得到更多,要是再留下傷疤,一朵紅梅可是遮不住。”
說完,李令月背過身,不再看上官婉兒。
說出這話,李令月的心中并不好受。
從前,她把婉兒當成親姐妹一般。她從未想過,自己的上官姐姐會利用自己,看着婉兒一步步接近自己的母後,接近自己的皇兄,李令月氣急了。
看着李令月的背影,婉兒以為她要走,于是恭敬道,“奴婢恭送公主。”
聽到婉兒這麽說,李令月猛地轉過身,抓住了婉兒的手腕。“你給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