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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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月走後,婉兒只覺得自己已經痛到麻木。
怕疼,就乖一點……
李令月溫柔的聲音就像是毒、藥。
婉兒這才意識到,李令月不僅是備受寵愛的太平公主,更是天後的女兒。
初到公主身側,那個叫翠兒的宮女總為難自己。後來,婉兒竟再也瞧不見她。閑暇問起,她才得知,那人被公主丢去了掖庭。
那時的婉兒就已經知道,這個小公主并非看上去那麽溫良。
可這些年,太平待婉兒一直很好,好到婉兒幾乎忘記,她是天後的女兒。
婉兒躺在榻上,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夢裏,似乎有什麽人進來喂她喝藥。那人很有耐心,即便婉兒總将藥汁吐出來,她也不惱,而是一遍遍耐着性子往婉兒嘴裏喂。
末了,她又撚了塊糖,塞進了婉兒的口中。
疼痛讓婉兒張不開眼睛。
這應該是夢,畢竟天後下了命令,不許太醫為自己診治,又有誰敢來這裏給自己送藥。
醒來後,婉兒動了動手指。感覺到自己還活着,她艱難坐起身來。桌上有宮女送來的食物,只是不知放了多久。
自己竟還沒死麽?
嘴角的苦澀與枕邊的水痕似乎在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夢。
婉兒呆呆地盯着床邊的銀鈎,幾縷流蘇挂在鈎子上,她卻沒力氣将其規整。
婉兒一醒,就有宮女端着水走了進來。
“青蓮,現在是什麽時辰了?娘娘可有傳召?”
“大人,現在已經傍晚了,您睡了三天三夜。天後說,您這幾日不必去她那了。”青蓮給婉兒倒了杯水,她有些不敢直視婉兒的臉。
婉兒察覺到她的眼神,“把鏡子拿來。”
青蓮有些緊張,“大人,這......”
“拿來吧。”婉兒的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
青蓮戰戰兢兢地把銅鏡端過來,婉兒對上鏡子,許是自己睡得太久,傷口已經結痂。原本紅豆大小的傷口在藥物的作用下爛的更深。或許真如太平公主所言,自己要永生永世伴随着這道疤。
婉兒這張面皮本就好看,這一點小傷也是瑕不掩瑜。見青蓮已經跪在地上,婉兒覺得有些好笑,“我很難看?”
青蓮拼命搖了搖頭,“大人貌美,這點小傷不影響的。再說,這傷總會好的……”
婉兒知道,這傷是好不了的。
“起來吧。”
婉兒起身動了動,只覺得骨頭酥軟。果然,人不能躺得太久。“有水嗎,我想洗洗臉。”
青蓮将濕毛巾地給她,婉兒接過,如往常一樣擦了擦臉。毛巾不小心蹭到了傷口,痛感還十分清晰。
“大人......”青蓮有些猶豫,上官婉兒這算是受刑,天後下令,不許太醫給她開藥,也不許她遮擋。
婉兒放下毛巾,看了她一眼,“有什麽話,直說便是。”
“大人,皇後娘娘有令,不許您用頭發遮擋傷口。”青蓮替上官婉兒擔心,不過,更多的是擔心婉兒失勢會牽連到自己。
“哦。”婉兒覺得這也是意料之中,既然要羞辱自己,又怎麽會讓自己有機會遮住傷口。“我餓了。”
青蓮把食物端上來,這裏的飲食似乎照舊,比起尋常的宮女要精致許多。婉兒太久沒進食,不敢吃太多。再加上口中的苦澀,讓她覺得面前的食物也有些難以下咽。
吃完了,婉兒便要走出房門,青蓮見了趕緊詢問道:“大人,您去哪兒?”
如今的上官婉兒已經是宮女口中的笑柄,青蓮怕她出去聽了什麽風言風語,便想攔着。
婉兒怎麽會不知道她擔心什麽,“該來的總會來,我總不能躲一輩子。”
婉兒才來到禦花園,便聽見有幾個宮女似乎在議論自己。
“你們知道嗎,天後處置了上官大人,還不許太醫給她看。”
“我聽小太監說,娘娘命人在她的額間燙了個疤。”
“可惜了,上官大人這般貌美,若是留疤,往後可怎麽辦……”
“她也是活該,仗着自己與公主交好,整日與太子殿下還有英王殿下眉來眼去,如今又為了太子與皇後娘娘對着幹,真以為自己能入了東宮?”
“你們小點聲,我可聽說,她病着這幾日,公主總去看她……公主的意思,保不齊就是天後娘娘的意思。”
她們先前議論自己的話,婉兒都沒有半點情緒。可聽到那個黃衣服的宮女說的,婉兒卻皺起了眉頭。
公主總來看自己?
莫非那幾日不是在做夢?
婉兒深吸一口氣,她剛想走出去,就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太平公主一身豔麗的錦衣,在花團錦簇中也十分奪目。她才從皇上那回來,本想去拜見天後,卻不想聽見她們在這嚼舌根,還與上官婉兒有關。
太平的出現,讓婉兒不自覺往假山後挪了挪。
婉兒與李令月只隔了一個假山,她屏住呼吸,生怕被這小公主發現。
李令月打量着那幾個胡說八道的宮女,笑着說:“你們既然知道本公主與上官大人交好,還敢在背後議論她。這是不把本公主放在眼裏嗎?”
太平笑着,眼神卻仿佛要凝結成冰。
“公主恕罪!”幾個宮女慌忙跪下。她們知道,太平這幾日脾氣大得很,哪有人敢這時候觸她的黴頭。
“一人二十大板,去掖庭領罰。”李令月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她自是瞧見了假山後漏出的衣角,卻也沒多說什麽。
婉兒松了口氣,還好她沒發現自己。
婉兒回到房間,為自己倒了杯茶。
“大人,天後傳您過去。”青蓮一句話害得婉兒差點被茶水燙到舌頭。
該來的總會來,只是不知,太平公主會不會在天後哪裏。
到了書房,見太平并不在武後的身旁,婉兒這才松了口氣。
武則天見她低着頭,“把頭擡起來。”
婉兒擡起頭,毫不畏懼地與武則天對視。她知道,這是天後想要看到的。
武則天沒想到她如此坦蕩,她沒有從這個年輕的姑娘眼中看到半點容貌被毀的自卑,頓時覺得有些無聊。
“真是可惜了這樣好的容貌……婉兒,你恨本宮嗎?”
“回娘娘,奴婢有錯在先,不敢怨恨。”
武則天見婉兒的眼神波瀾不驚,審視了一會兒,開口道:“去太子府,問問賢兒,那兩本書讀的怎麽樣了。”
去太子府……
婉兒想到李令月對自己說的話,不由得脊背一僵。若是李令月知道自己又見了太子,不知又會如何。
天後的命令她不能違反。
天後此時要自己去李賢府上,無非是要讓李賢看到自己的傷,讓李賢知道,這便是忤逆自己的下場。
婉兒才到了太子府,便遭到了葉良媛的嘲笑。“喲,這不是皇後娘娘面前的大紅人,上官大人嗎?怎麽,幾日不見,竟成了這般模樣。”
李賢就站在良媛的身側,他看着婉兒眉心的傷口,良久,對葉良媛道:“你先下去吧。”
“太子!”葉良媛有些不甘,卻還是退下了。
“傷還沒好,便急着替母後辦事,上官大人當真是忠心耿耿。”
面對李賢的譏諷,婉兒沒有過多解釋。
“娘娘讓我過來問太子,書讀得怎麽樣了。”
“《後漢書》的批注我已經交給父皇了,母後何不直接問父皇?”李賢頓了頓,見婉兒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假裝恍然大悟,“哦,你說母後給的那兩本書?府上的婆子手腳不利落,不小心把那本《孝子傳》扔到水了,真是可惜了母後一片苦心。”
“太子,你不要再忤逆皇後娘娘了。”這是婉兒給李賢最後的忠告。
“忤逆?父皇交給我的事情我都辦好了。父皇昨日還誇我,怎麽到了母後眼裏就成了忤逆?”看着婉兒眉心的傷,李賢悠悠嘆了口氣。“回去吧,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母後,若是說錯話,再惹得母後罰你,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看着上官婉兒,李賢想到自己死去的兄長,想到在冷宮裏的庶妹。
他想幫婉兒,并非為了男女之情,而是為了幫過去無能為力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母後是踩着無數人的鮮血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朝中有大臣說,這叫牝雞司晨。可似乎,已經沒有人能改變了。
婉兒回到宮中,卻聽宮女說,自己不必去找皇後了。
天後并不在意李賢的答案,又或者她早就知道了答案。要婉兒去太子府,不過是要讓李賢看看忤逆自己的下場。
回到自己的房中,婉兒還未放松,就見身穿錦衣的女子坐在自己的房中。
“你怎麽……奴婢參見公主。”婉兒猶豫着走上前去,她剛想跪下,卻被李令月捏住了下巴。
“上官姐姐,你怕我?莫非你又背着我見了皇兄,才這般心虛?”
“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為何母後的話在你眼中就是金科玉律,我的話在你這裏便如耳旁風?”李令月說着,擡起另一只手,拿起桌子上的狼毫筆,蘸了點硯臺裏的紅墨。
婉兒有些絕望地閉上眼睛,她不知道這個小公主又要做什麽。
婉兒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這樣。
她不怕死,也不怕疼,只是有些害怕面對李令月。
“張開眼睛,看着我。”李令月的語氣強硬,手上的動作卻十分溫柔。她握着狼毫筆,仔細地在婉兒的眉心落下。她的每一筆都認真勾勒,生怕畫出的東西影響了眼前人的美。
婉兒屏住呼吸,看着她認真的神情,一時間有些恍惚。
紅梅畫好了,原本的血痂已經看不出來了。李令月放下狼毫筆,看着眼前人。婉兒的唇,比紅梅還要鮮豔。
“紅梅與你,很是般配。”李令月端詳着婉兒的臉,就像是在看一件珍寶。這樣好看的人,偏生又這般不聽話。
若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該讓她随自己一同讀書。她若是笨一點,就不會被那麽多人惦記了。
可她若是太笨,那就不是上官婉兒了。
李令月還是松開手,“上官姐姐,快看看,這紅梅妝好看嗎。”
這紅梅開在白皙的面頰上,倒真像是雪中的梅花。
“可惜,妝總會花。”婉兒看着鏡中的自己,仿佛從未受過酷刑。
可惜,妝總會花。
“花了我便替你再畫上。”太平看着婉兒,一字一句,說得十分認真。
“奴婢卑賤之軀,怎敢勞煩公主?”婉兒不知自己到底是在賭氣,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她自知即便沒有那方士的藥膏,自己的傷也好不了。可不知怎的,想到這藥是太平騙自己用的,婉兒心中便生出幾分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