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07

婉兒匆忙趕到麟德殿時,幾個北門學士戰戰兢兢跪着,幾份奏疏被丢在了地上。

婉兒走上前,撿起了地上的奏疏。

這幾日,李賢與朝臣過從親密,整日在朝堂上與天後作對。偏偏當朝有律法,天後要想臨朝稱制,必須得有太子監國。

軍國大事被李賢牢牢握在手中,天後的懿旨也總被李賢駁回。天後能掌控的,唯有這些奏疏。

這幾封奏疏,所言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小事。

難怪天後會這般生氣。

原來太子惶惶不可終日只是假象。

婉兒微微蹙眉,心下想着,莫非自己賭錯了。

不等婉兒開口,一旁的學士元萬頃道:“天後,既然如今的宰相幫着太子與您作對,何不向聖上另外舉薦一名宰相?”

元萬頃這番話,叫其他人一陣膽寒。

牝雞司晨本就是朝中大忌,更何關乎宰相的廢立。可眼下,他們跪在這,唯一的選擇便是陪着天後與太子鬥下去。

如今聖上雖病重,可李賢能不能登基還另說,他們何苦惹天後不快。

天後并未看匆匆趕來的婉兒,而是盯着元萬頃道:“你以為,該舉薦誰?”

“薛元超。”

元萬頃這話,叫婉兒有一絲不解。薛元超是李治的故友,他怎會幫着天後與李家奪權呢。

婉兒本以為天後會為此震怒,不想她卻大笑道:“好,甚好。其實,讓誰做宰相都不重要。只要他們想明白,這朝堂之上,到底應當依附本宮,還是依附太子。若還是與東宮勾結着和本宮作對,那便是要做下一個上官儀。”

天後的話像刀子一般紮在了婉兒心裏。原來天後叫自己過來,只為了震懾這群北門學士。難怪自己一進門,這群人眼中便多了幾分惴惴之色。

“天後聖明!”

“你們,即刻替本宮編撰一本訓誡百官的書,過去長孫無忌留下的章程便廢了吧。”

在場幾人面面相觑。原本,替天後編撰《孝子傳》便已經得罪了太子。如今再寫書訓誡百官,豈非昭告滿朝文武,北門學士盡是天後的爪牙。

幾人不敢言語,元萬頃卻像是領了什麽賞賜,高聲道:“既然是訓誡百官,便叫《百僚新戒》吧。”

其餘幾人心下不甘,卻又不敢明着反駁。幫天後編撰《百僚新戒》實在大逆不道。

這場鬥争,不論誰輸誰贏,他們都将背負罵名。

只是,想到從前的長孫無忌與上官儀的下場,又無人敢違背天後的意思。

北門學士都是有真才實學的,雖有人心有不甘,可三十多卷的《百僚新戒》很快就被編寫出來。

書被送到了天後面前,天後随手翻了翻,便覺得心情大好。

她看了眼婉兒,問道:“婉兒,你自幼便擅長詩文,你來瞧瞧,這書,寫的好不好?”

“此書引經據典,字字懇切,不遜于《史記》《左傳》。”

其實婉兒并沒有細看書中內容,她知道,這書不過是用來震懾百官。即便書中都是些鑿空之論,只要能讓百官畏懼,便足夠了。

果不其然,天後沒過幾日便叫人廣為抄錄,準備給滿朝文武都發一份。

其中意圖,不言而喻。

婉兒自小就擅長書法,她自然也要參與抄錄這本《百僚新戒》。

這事傳到了李令月耳朵裏,她來到上書房,見着婉兒正伏案抄寫,随手拿起一旁的紙鎮把玩。

見婉兒抄錄到禁止官員與太子、皇子過從親密,太平忍不住笑道:“上官大人也算是官,有這《百僚新戒》規訓,往後你可不便再出入皇兄的府邸了。”

婉兒沒有擡頭,而是淡淡地說:“公主亦是皇子,如此說來,奴婢也不該與公主過從親密。”

“你!”太平将手中的紙鎮重重拍在桌子上,“上官大人,你當真要如此嗎?”

太平生氣的不是婉兒對她的态度,而是她手下的人告知她,這幾日,婉兒又與太子見面。

這幾日,天後不僅要規訓百官,還命人宣揚從前太子李弘的仁德與孝道。

宮中本就有關于李賢身世的謠言,現下天後懷念李弘,更叫人疑心太子李賢是韓國夫人的骨肉。

李賢似乎鐵了心要和天後鬥争到底,他組織了東宮的學士寫下《修身要覽》,真誠地檢讨自己身為太子的過失。

這母子二人,一個用威壓,一個用仁政。一時間,除了北門學士,朝臣們都更加欣賞這位太子。

卧病在床的皇帝李治看到李賢寫下的文章,也贊不絕口。

這一變數,倒叫被天後舉薦的薛元超慌了神。

朝堂似乎要變天。

薛家與李家是故交,按理說,汾陰薛氏也算是高門大戶。

薛家的人一直不得重用,長此以往,薛元超也不似從前那般意氣風發。

天後看重的正是他瞻前顧後、唯唯諾諾。換句話來說,就是他好掌控。

可現下太子稍微有點動作,薛元超便險些吓破了膽。這種人,該怎麽繼續起用呢。

正當天後為此事發愁,北門學士元萬頃又出了新法子。

有人說,汾陰薛氏,人才輩出,其中不乏與公主年齡相仿的青年才俊。如果能讓薛家與皇家聯姻,自然能擡高薛元超的門楣。

太平得知了這件事,慌忙跑到了天後的面前。她哭着伏在天後的膝畔,“母後,您不要女兒了嗎,女兒還未過完十五歲的生辰,便要被嫁出去嗎?”

她不願嫁給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她私心想着,即便要成親,也要與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

天後見自己疼愛的公主哭得這麽傷心,心下不忍,“太平,這只是學士們随口一說,你的婚姻是一等一的大事,怎能被當做兒戲?”

太平擡起頭,眼淚汪汪地看着自己的母親,“母後,女兒要嫁,也要嫁一個真心喜歡的人。”

天後以為太平還小,這話只是随口一說。她滿眼慈愛,笑着應下,“好好好,母後定會給指一個你真心喜愛的人。”

太平自幼長在宮中,接觸的除了親人,便是宮女太監。而最叫她歡喜的,便是上官婉兒。

她不知道自己對婉兒是不是真心喜愛。

若與婉兒結親,她似乎不會排斥。

想到這,李令月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與婉兒都是女子,怎可結為連理……

可除了婉兒,李令月竟想不出自己真心喜愛的是誰。

李令月仔細想了想,或許是自己一時糊塗,才錯把女兒家的友情當做了別的感情。

她想去找婉兒确認一下,可問了身邊的人才知道,婉兒又去了太子那裏。

好不容易等到婉兒獨自一人在上書房,李令月便匆匆趕來。如今聽婉兒說出這番話,李令月忘記了自己的來意,忍不住譏諷道:“我皇兄才得勢,上官大人又開始來往于東宮,當真是長袖善舞啊。”

李令月不想看自己的母後與自己的皇兄針鋒相對,更不想看到婉兒卷入其中。

她明明是關心婉兒,可每每話一出口,便變了意思。

見婉兒沉默不語,李令月繼續說:

“上官大人,你以為那些大臣,真能掌控我李家的權力嗎?”

李令月俯下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坐在案前的婉兒,“還是說,你以為,憑你也能在宮中掀起風浪嗎?”

李令月怕的不是婉兒掀起風浪,而是婉兒引火上身。

李令月沒有忘記,最疼愛自己的皇兄李弘,只是心善,為冷宮中幾個卑賤的庶姐求情,沒過多久,便因病暴斃。

一時間,宮中流言四起。有人說,弘太子并非暴斃,而是被天後毒殺。

那時李令月還小,失去兄長,加上宮中流言,把她吓病了好幾日。

那幾日,是婉兒衣不解帶地照顧她。

那時,李令月躺在榻上,哭着說:“上官姐姐,她們說是母後殺死了皇兄……”

婉兒輕輕地抱住了李令月,“公主,那只是謠言,你瞧,天後待你一如往常地好。這樣一個慈母,怎會殘害子女呢。”

沒人知道弘太子的死是不是真的與天後有關,但所有人都知道,不要輕易與天後作對。

上官婉兒,本該是最懼怕李令月的。可她偏偏侍奉在天後的身側,甚至漸漸開始替她批閱奏疏。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李令月與婉兒的隔閡越來越深。

現在,面對李令月的質問,婉兒沒有說話。看着婉兒正在抄錄北門學士編撰的書籍,想到那些個學士勸母後将自己嫁出去,太平更加痛恨這些只會舞文弄墨的人。

可偏偏,婉兒也要與他們沆瀣一氣。

“上官大人,你可知,寫這本書的人,要母後把我嫁出去。”

聽到太平的話,婉兒手中的筆不受控制地落在紙上,才謄好的文章上暈開了一大團墨。

墨汁很快滲透到下面的紙張,婉兒謄寫了一上午的文章,全廢了。

婉兒沒想到,李令月氣沖沖過來,要說的是這個。

“是、是什麽時候的事?怎麽我從未聽天後提起過。”

那些北門學士,不是只管朝中政事,怎麽竟要幹預公主的婚嫁……

為何她侍奉在天後身邊,卻不曾知曉這個消息……

婉兒的反應叫李令月很是高興,她笑着問:“上官姐姐,我若嫁人,你會舍不得嗎?”

聽出李令月語氣中的歡愉,婉兒随即釋然,她重新整理好眼前的紙張,拾起了筆。

眼前的人是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小公主,早晚是要覓得佳婿的。李令月這麽高興,也許她很滿意這樁婚事。

只是不知為何,自己聽到這個消息,還是有些難過。

婉兒并未注意李令月眼角的淚痕,她扯了扯嘴角,強裝鎮定道:“天後為公主選的,定是世間最好的男兒。這是喜事,奴婢,奴婢當恭喜公主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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