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08

“上官大人,你可真是好樣的!”

聽到婉兒恭喜自己,李令月只覺得疼痛從心底蔓延開來。

她是公主,她的婚姻或許不能夠自己做主,可她不想聽到婉兒祝福自己。

婉兒低下頭,繼續整理着面前的《百僚新戒》。這本書,是要滿朝文武人手一本的。若不能按時謄寫完畢,只怕又要出亂子。

婉兒鋪開新的紙張,将紙鎮壓上,又慢慢地開始磨墨。

如今要處理的事情很多,婉兒看着面前的紙張,心中想着,如果這些東西早一點交給天後,天後想出別的法子制衡太子,或許公主就不必那麽早嫁出去了。

婉兒何嘗不知,公主的婚嫁,不僅是兩個人的事,更是整個國家的事。

可再次落筆,竟不自覺寫出了“太平”二字。

“太平……”

婉兒不眠不休地抄了三日,加上北門學士連夜趕工,終于是将這《百僚新戒》整理完。

婉兒将她謄抄的書送到天後面前,天後正閉目養神,神色說不出喜怒,婉兒鼓起勇氣問道:

“天後,奴婢聽說,您在為太平的婚事做打算……”

天後輕撫額頭,有些疲憊。這幾日,朝臣們似乎更看好李賢。而她,後宮幹政,始終名不正言不順。

聽婉兒提到太平,她才張開了眼睛。“太平還小,她的婚事倒是不急。如今當務之急是太子。”

“婉兒,你吩咐下去,讓人将這《百僚新戒》發給文武百官,要他們好好學學這為官之道。”

“諾。”

得到了天後的回答,婉兒松了口氣。她應了一聲,便退下了。

她也不知這書到底有沒有用。她只知道,若真心臣服,即便沒有這書也是忠心耿耿。若懷有異心,縱使寫再多的書也是徒勞。

如今聖上病重,許久不曾上朝。一時間,滿朝文武議論紛紛。

天後下了早朝便去見了李治。

朝堂上的風言風語,李治也有所耳聞。

但他有些累了。

見到天後來到自己的寝殿,他的眼中難得有光。“媚娘,你來了。賢兒,賢兒可還好?”

“聖上,臣妾正是為了此事而來。”武則天坐在了李治的身側,她的眼中再沒有柔情,只有對權力的渴望。“如今宰相與東宮過從親密,蠱惑太子與臣妾對着幹,若縱容下去,只怕又會養出一個長孫無忌!”

從前的宰相長孫無忌是李治的親舅舅,他阻止李治立武則天為皇後,逼得武則天不得不殺死自己的女兒來換取李治的同情。

每每看到李令月,武則天都會想起那個死在襁褓中的小公主,都會想到自己曾經受過的屈辱。

李治微微嘆氣,“那你以為應當如何?”

“許臣妾攝政,另立宰相。”

“什麽,你要攝政?”從前的天後只是幹政,還不足以攝政。

李治不禁想到,從前,他的媚娘還是先帝的才人,那時宮中有人進貢了一只獅子骢。

獅子骢是有名的烈馬,無人能馴服。先帝想着,這樣的寶馬,若是無法馴服,将它養起來便是。

誰都沒想到,年僅十四歲的武媚娘能将它馴服。

那時的媚娘雖然不懂得如何訓馬,但她下了決心,如果獅子骢不肯聽話,便将它殺死。在媚娘重重的敲擊下,獅子骢最終屈服了。

自小沒有母親關懷的李治看到了這一幕,他敬佩媚娘這樣的女子。

可事到如今,他才明白,朝堂之上不聽話的大臣,在媚娘眼中就像是待宰的獅子骢。從前的長孫無忌與上官儀是,現在的太子也是。

若許她攝政,只怕對東宮不利。可若是不許,自己的身子每況日下,太子年輕,朝中政事不能沒有人來處理。

“媚娘,朕許你另立宰相,可攝政一事,容朕考慮考慮……”李治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

武則天知道,她雖是後宮之主,一時間也很難讓李治允許自己攝政。她提出要攝政,不過是為了逼李治允許自己另立宰相。

武則天鄭重地跪在李治面前,“如此,請聖上拟好诏書,立薛元超為相。”

“怎麽是他?”李治原以為他的媚娘會立自己的黨羽為宰相,卻不想所立之人是自己的故交。

武則天并未起身,而是伏在床邊,難得溫和道:“他是聖上的故交,他的人品,臣妾信得過。”

媚娘說得三分真七分假,倒叫李治無法反駁。

得了诏書,她便迫不及待地廢了原本與太子交好的宰相,将薛元超扶持上位。

朝堂之上,縱使薛元超內心千百個不願,卻也只能硬着頭皮頂上去。

他才上位,便遇上了一件大事——吐蕃求娶太平公主。

吐蕃的使者來到長安,揚言不效仿先帝送公主和親,便要發動戰争。他們要的不是随便什麽庶出的公主,而是天後最寵愛的太平公主。

消息傳來時,婉兒正侍奉在天後的身側。

“咣當”一聲,婉兒手中的茶盞落在了地上,滾燙的茶水險些傷着天後。

“奴婢失儀,請天後責罰!”婉兒後知後覺,慌忙跪在地上。茶盞的碎片紮進了她的膝蓋,鮮血和着茶水在地上蔓延開來。

劇烈的痛感讓婉兒後背冒了冷汗。比膝蓋更痛的,是她的心。

婉兒想不到,吐蕃竟要求娶太平公主。

從前要和親的不過是女官或者庶出的公主,他們怎麽能要聖上與天後最寵愛的太平公主去和親……

天後看都沒看婉兒一眼,她捏緊了手中的奏疏,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學士,“小小吐蕃,竟敢如此放肆!”

“天後,當年松州之戰已讓我們元氣大傷,如今吐蕃大軍已至疊州城外,而朝中……”元萬頃跪在地上,最後的話雖未說完,可在場之人都心知肚明。

如今的大唐,雖兵馬充足,卻沒有能帶兵的将領。

如果打起來,只怕沒有勝算。

但太平公主是武則天最寵愛的女兒,怎能由着她去和親。

此舉不僅委屈了太平公主,更失了天家威嚴。

“夠了!”武則天重重地将奏疏摔在桌子上,殿內學士烏泱泱跪倒了一片。

婉兒依舊跪在茶盞的碎片上,沒有起身。

殿內無一人敢說話,良久,武則天重重嘆息,“難道除了和親,就沒有別的法子了嗎……”

當下的情形,實在讓她分身乏術。

“我堂堂天家,怎能容得邊境蠻夷放肆!”李賢不加通傳地闖進了麟德殿,見殿內情形,他對武則天行禮道:“母後,兒臣身為太子,亦是太平的兄長。兒臣願領兵出征,絕不讓我李家的女兒受這份屈辱!”

李賢貿然闖入,讓天後原本嚴肅的神情多了幾分怒意。想不到消息這麽快便傳到了東宮。

薛元超跪在地上,剛要開口贊同太子的說法,可見了天後眼中的怒意,便噤了聲。

眼下太子已經處處壓制天後,若再平定了吐蕃之亂,只怕天後從此以後再無法與之分庭抗禮。到那時,他們這些追随天後的臣子又當如何?

武則天盯着李賢,良久,道:“賢兒,你父皇現下身子越來越差,你身為太子,怎可貿然離京?”

“兒臣若不領兵,難道真要由着他們逼婚?”李賢憤怒地站起身,一步步向天後靠近,“母後,難道在你眼中,我們這些兒女,竟比不得權勢重要?難道你寧可讓太平去和親,也不願讓兒臣帶兵平定叛亂?”

“放肆!”

武則天與李賢一直鬥争不斷,但從未有過明面上的沖突。如今,李賢竟然把這件事拿到桌面上。

可現在的李賢并不想要争權,只是想要保護自己的妹妹。

看着李賢,婉兒只恨自己不是男子。

若自己是男子,或許就能帶兵出征,就能夠平息了這場鬧劇。

不,若自己是男子,只怕會死于當初那場滅門慘案。

李賢定定地看着天後,道:“難道母後真的忍心為了權力,把太平嫁到那蠻荒之地?”

李賢所言,正是婉兒心中所想。

她不想這樣,可若天後執意如此呢……

不,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婉兒想到,前幾日,前幾日太平說自己要嫁人。

婉兒雖不想太平早早嫁人,可由天後指婚,總好過去吐蕃和親。

她擡起頭,望着天後,“天後,若公主嫁人,是否能斷了吐蕃的念想?”

婉兒這番話,于在場大臣眼中,無疑是救了他們。元萬頃第一個叩首道:“是啊,天後,若公主已覓得佳婿,吐蕃還要發兵,便是他們的過錯!”

薛元超随之附和,“天後,上官大人所言不錯!若公主已有婚配,定能斷了吐蕃的念想!”

聽到婉兒的話,武則天的臉色終于好了些,“婉兒啊婉兒,你不愧是上官儀的孫女!來人,去告訴吐蕃使者,太平公主已經有婚配,将于月底完婚,讓他們的使者回去吧!”

說罷,武則天又望向李賢,“賢兒,擅闖麟德殿,又對本宮不敬,你可知罪啊!”

李賢不甘地拱手,可眼下和親的事情已經暫時解決,他只能咬牙切齒道:“兒臣知罪,但憑母後責罰!”

說罷,他深深地看了上官婉兒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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