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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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姐姐,替我更衣吧,我不想待在宮裏了。”
李令月的膝蓋被凍傷,行走有些不便,天後讓她留在宮中養傷。可看着宮牆,她總覺得心中難過。
婉兒雖有些擔心,卻沒有多說什麽。
她靜靜地替李令月梳着頭發,檀木梳從發根滑到發梢,最後眼看着烏黑的頭發從手中滑落,婉兒悠悠地嘆了口氣。
李令月轉過身,握住婉兒的手,“上官姐姐,你随我一同出宮吧,我去禀明了母後,她一定會應允的……”
婉兒輕輕推開李令月的手,将檀木梳放入妝奁,而後鄭重地跪在地上。
“公主,恕奴婢不能與您一同出宮。”
李令月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情緒。“罷了,你既不願意,我便不再勉強。”
李令月離開了皇宮,回到公主府。
梅香見她被人扶着下了轎攆,一下子慌了神。
“公主,您這是怎麽了?”
李令月搖了搖頭,“無妨,扶我回去吧。”
太子被廢的消息很快傳遍了長安城,梅香聽到這消息,急得不行。
她知道自家主子是為了太子進宮,現下見她似乎受了傷,以為公主因此受到了責罰。
等她見到公主膝蓋上的凍傷,才知道發生了什麽。
婉兒将凍傷的藥膏交給了随行的侍從,梅香接過了藥膏,一邊替李令月上藥,一邊小聲道:“這樣冷的天,公主何苦跪在外頭。”
“這樣冷的天,我的親哥哥要被流放巴州,我卻什麽都做不了……”
梅香聞言,忙勸道:“公主,這些話莫要讓天後知道了。”
“怎麽,你擔心母後把我也流放嶺南?”李令月搖了搖頭,“母後不會的。”
李賢獲罪,英王李顯被封為了皇太子。
他雖在防禦吐蕃一事上立下了功勞,可想到自己兩位皇兄的下場,李顯就像是驚弓之鳥一般。
李顯借着探病的由頭,來到了公主府。
“太平啊太平,你說說,我如何能做得了這太子啊……”
李令月的身子稍稍好些,已經可以下地走動了。她見李顯惴惴不安,不由得捏緊了桌沿。
她知道李顯在怕什麽。
李顯雖已經是太子,可他穿的卻還是親王的衣裳。
想到李賢已經在流放的路上,李令月道:“皇兄,你可知是誰害得我們六皇兄?”
李顯聽李令月這麽問,慌忙擺手,“太平,話可不能亂說,皇兄府中被搜出甲胄,那是他的錯,怎麽能是誰害他呢……”
李顯生怕李令月會說出他們的母後,他心中雖有疑慮,可許多事情已經成了定局,他不敢再多說。
“皇兄,害六皇兄的不是別人,正是武承嗣。”
“什麽?”李顯本以為太平要說自己的母後,沒想到說出的卻是武承嗣。“這不可能,他是母後的侄兒,是我們的表親,他為何要害皇兄……”
“皇兄若不信,大可派人跟着六皇兄,我若沒猜錯,那武承嗣定會在路上對皇兄痛下殺手。”李令月看着外頭的積雪已經開始融化,水滴與雪混在一起,凝成冰棱倒挂在屋檐。一陣風吹過,冰棱落在了地上,碎成了一塊一塊的。
李顯似乎是被外頭的聲音驚着了,他張着嘴,不知道該說什麽。良久,才點了點頭。
“我不能為皇兄做些什麽,派些人去保護他,也是應該的。”
李令月見李顯答應,這才放下心來。
李顯走後,李令月道:“梅香,你差人請武大人來我府上一聚。”
“這……公主,武大人畢竟是外臣,請他來府上恐怕不妥。”
李令月自然知道,請武承嗣來府上,讓朝臣知道了,少不了非議。但她還是吩咐道:“他也是我的表哥,我身子不适,他身為表親,來府上探望,也是應當的。”
巷子裏的積雪早就被清掃幹淨,武承嗣剛從宮裏頭出來,還未下馬車,便被梅香攔下了。
梅香款款行禮,“奴婢見過武大人。”
武承嗣掀開馬車的簾子,他雖不認得梅香,但見她的穿着打扮,便知道不是尋常的婢女。
“不知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姑娘。”
“奴婢是太平公主的侍女,奉命請武大人到公主府上一聚。”
聽梅香所言,武承嗣心下一驚。他與太平公主雖是表親,卻沒什麽往來,現在太平公主有召,必然有問題。
長街上人來人往,武承嗣下了馬車,拱手道:“聽聞公主抱恙,微臣本該早些登門探望,又恐叨擾了公主。既然公主有召,微臣不敢推辭。”
梅香微微福身,“既然如此,奴婢先行告退。”
梅香轉過身,武承嗣盯着她的背影,對身邊的小厮說:“去備些禮物。”
“大人,當心是鴻門宴啊……”
那小厮是武承嗣的心腹,他早就知道太平公主對太子被廢的事情耿耿于懷。
武承嗣輕笑,“就算是鴻門宴,也不得不去。更何況,就算她想替廢太子報仇,也得拿得出證據。”
武承嗣随意準備了些珠寶,又命人開了幾幅名貴的補藥,而後換了身衣裳,去了公主府。
公主府的侍從早得了命令,武承嗣一來,便引他到了正廳。
李令月命人備下了酒席,見武承嗣來了,她緩緩從主座起身。
武承嗣見狀,忙跪在地上,“微臣見過公主。”
“表哥快快請起,都是一家人,何必在意這些虛禮。”說罷,李令月示意梅香引武承嗣入座。
武承嗣本以為太平公主會借此機會為難他,李令月此舉,倒叫他受寵若驚。
今日的太平公主并不似傳聞中那般跋扈,反倒多了幾分溫婉,武承嗣試探地問:“不知公主今日召微臣來,有何吩咐。”
李令月并未言語,而是自顧自地倒了杯酒,“我身為女兒,不能幫母後,只能在此感謝表哥替母後分憂。表哥,我敬你一杯。”
李令月飲下杯中的酒,見武承嗣遲疑不動,她笑道:“怎麽,表哥怕我在酒中下毒?”
一旁的梅香見狀,取過武承嗣的酒壺,替李令月倒了一杯。
李令月又喝了一杯,武承嗣這才放下心來,他哈哈一笑,“微臣怎敢懷疑公主。”
李令月給梅香使了個眼色,梅香又替武承嗣将酒滿上。武承嗣雖有疑慮,卻只能一杯又一杯地喝下去。
酒過三巡,李令月輕撫額頭,道:“表哥,我有些醉了,便不留你了。”
武承嗣随也有些醉意,卻還是起身行禮道:“微臣告退。”
李令月微微擡眼,給梅香使了個眼色,“梅香,好好送送本公主的表哥。”
“諾。”梅香起身,扶住武承嗣。見武承嗣似乎有些站立不穩,梅香忙又招呼了幾個丫鬟。
李令月望着武承嗣的背影,又飲下一杯酒。半盞茶後,梅香走到李令月身邊,低聲道:“公主,都辦妥了。”
李令月起身,眼中一片清明,哪還有方才的醉意。
“辦妥了就好。本公主有些乏了,表哥不是送來了上好的補藥,可讓廚房熬好了。”
“已經熬好了,奴婢這就去端上來。”
“不必了。”李令月大步往廚房走去,見補藥已經熬好,她拿起碗,将黑漆漆的藥汁灌進了自己的喉嚨。
喝完了一碗,李令月又替自己倒了一碗,梅香見她又要喝,連忙攔住,“公主,這補藥……喝多了也傷身啊。”
李令月冷笑一聲,“這可是表哥的一番心意,我怎能辜負了。”
說罷,她将餘下的藥汁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