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醒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醒
灰霧漸漸流入了深坑之中, 如同是約定好的訊號,洞穴裏的魔物傾巢而出, 無數雙猩紅的眼睛都撲向了郁峥。
這和郁峥預設的不大一樣,他以為是類似于煉蠱的地方,魔物無法離開深坑,不想在霧氣彌漫之後,所有魔物的目标都變成了自己,如此說來, 這些是已經養成的蠱,在捕殺後來的獵物。
霧氣掩埋了一切,甚至神識都無法穿透,看不清撲上來的是什麽怪物,只有興奮粗犷的喘., 氣聲還有濃郁的腥臭和血腥味, 地上, 空中, 被包裹得嚴嚴實實,沒有絲毫逃跑的縫隙, 然而這些魔物更像是魔氣所化,并非實體,雖然強悍但沒有什麽思維, 反而被郁峥所吸收,轉化為自己的力量, 唯一的麻煩是實在太多, 仿佛永遠都殺不完似的。
血腥和殺戮帶來的興奮感直線上升, 郁峥非但沒有疲憊的感覺,反倒充滿了瘋狂的喜悅。鮮血讓人沉迷, 更讓人堕落,他的身上再也沒有一絲光芒,淺金的衣袍已經沾滿了暗紅的污血,雙目完全猩紅,成為黑暗中最亮的燈籠。
甚至覺得還不夠,內心的殺戮欲.,望在叫嚣着更多。
他渾然不覺,如同最原始的野獸,只遵循着本能行事,踏着屍山血海一步步走入深坑之中,巢穴中依舊在湧出源源不斷的魔物,比起對手,那更像是引人深入的誘餌,讓他渴求着吸收更多。
他已經忘了身份,忘了過去,忘了現在,被殺戮的欲.,望侵占,完全堕落成了一只魔,只有外形能勉強看出來是個人。
血腥味濃重得幾乎凝結成實質,在他踏入深坑的那一刻,大地似乎都在興奮得顫抖,他一步步往中心走着,腳下的觸感卻跟其他的岩石不一樣,是滑膩而柔軟的,仿佛是人的皮肉。
魔物的湧出速度變緩,他站在了深坑的最中央,盡情享受着無盡的殺.,戮,直到再也沒有魔物湧出,他成了深坑之中唯一一個站立的存在。
就像是正在胡吃海喝的饕餮驀然被斷了供給,他開始不滿足,怒火漸漸蔓延,想要入侵巢穴去尋找更多的食物,然而他的雙腿無法挪動,低頭看時,這才發現小腿已經陷入深坑之中,和深坑融為一體,馬上就要淹沒到膝蓋了。
最後一只勝利的蠱,是蠱師最為滿意的寶貝,最好的做法就是吞噬。
不知哪裏傳來一聲滿足的喟嘆,有意識傳入了他的識海中,滿意地告訴他:你是我吃過最好的東西。
不是言語,而是一種意識,大概因為同為魔的緣故,他輕易讀懂了。
雙腿已經融化在深坑之中,郁峥似乎根本察覺不到,甚至扯了扯唇角,無所謂地蹲下身來,手掌按在了大地上,繼而五指成爪,用力一扯——
大地被他扯開一個洞,洶湧的黑色濃漿從中噴薄而出,幾乎要沖向天際,将他整個人都淹沒,他渾然不覺,黑色濃漿讓他異常興奮,魔氣集中在手掌之中,強勢侵入洞穴,那不知從哪裏傳來的滿足嘆息頃刻間變成了痛苦扭曲的驚叫,在他腦海中炸裂。
他沒有絲毫痛苦,像是找到了新的玩具一般,把那洞穴之中的黑色濃漿全部掏出來,深坑迅速萎靡,他的雙腿也漸漸顯露——但小腿和腳已經被腐蝕成了白骨,被布滿血污的淺金衣袍遮住。
尖銳的長嘯鋪天蓋地,大地倏爾傾斜過來,橫立于天地間,劇烈甩動,似乎想要将郁峥甩出去,然而郁峥紋絲不動,将整個深坑撕開一層皮,裏面的黑色濃漿幾乎噴得幹幹淨淨,露出了黑漆漆的軟肉和堅硬的骨骼,那些軟肉也被他挖了出來,甩在了外面,魔氣如刀刃,劈開了堅硬的骨骼。
殺戮是他最為專注和狂熱的事情,只要是有生命的東西,都會被他毀滅。
傾斜的大地開始扭曲變化,變化出了一只巨大的幹枯手掌,直直伸向他,似乎想要将他擒住,然而因為太過巨大,動作也相對遲緩,在被抓住之前,郁峥已經輕輕松松跳出了深坑,猩紅的雙眼穿透灰暗的霧氣,看清了這橫立于天地間的陸地。
在陸地傾斜過來之後,無盡的水域也顯露了出來,他終于看清,剛剛上岸的并不是什麽島嶼,而是一只足有島嶼那麽大的怪物,此時橫立着,腦袋幾乎要觸及到天空,它實在太過巨大,根本看不清本體長什麽樣,只是渾身漆黑而幹枯,和荒蕪的島嶼沒有什麽兩樣。
這片古怪的水域豢養出了奇異的怪物,不知是本體就是活的,還是廢棄的魔域被水所滋養,天長地久,逐漸有了生命,演變成了一頭怪物,僞裝成島嶼引誘外來者上岸,繼而被吞噬,只是沒有想到,今天碰到的不是簡單的食物,而是堕魔後的太陽本源,固然美味誘人,但也足夠危險。
魔物将他腐蝕成為了同類,徹底堕魔,然而根本無法簡單吞噬,反倒勾起了他的殺戮欲,反過來要将島嶼吞噬。
郁峥方才陷入的不是什麽深坑,而是一只巨大的眼睛,那些魔物都被養在一只眼睛裏,此時眼睛已經完全幹涸,再也沒有半點生機。
島嶼身上幻化出了無數只大大小小的觸手,在身上瘋狂揮舞,要将這毀了它一只眼睛的更加恐怖的怪物抓住,然而它的進攻毫無威脅性,郁峥鑽進了它被毀掉的眼睛裏,洶湧的魔氣一路順順暢暢劈開了內裏的肉和骨骼,引起了接連不斷的尖銳長嘯。
他盡情地玩弄着,将島嶼的內部身體劈得七零八落,不知過了多久,他終于來到了島嶼的最深處,看見了一顆漆黑的石頭,比剛才的眼睛還要大幾倍,雖然看上去只是堅硬的岩石,但是在跳動着。
這是島嶼的心髒了,他這麽想着,已經走到了岩石邊,手掌覆上了心髒,想要将其撕裂,然而指尖剛剛碰觸到,就被腐蝕了皮肉,半根食指變成了白骨。
他收回了手,他的心口忽然燙了一下,像是有一粒火星子落在上面,不疼但熱烈。
他停了下來,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裏灼熱而滾燙,偏偏又是柔軟嬌嫩的,他低下頭,看見已經滿是血污的身體全然黑暗,只有心口處在微微閃着淡紫的光芒,讓他産生了一瞬間的茫然,繼而慢慢想起來,他是帶了一朵花的。
他的花朵在顫抖,讓他從茫然漸漸不知所措。
耳畔的長嘯漸漸遠去,他伸手想要去将花朵拿出來,卻看見自己的手已經髒污得看不見原樣了,半根白骨森冷而詭異,讓他不敢去碰觸,手遲疑地停頓在了半空之中。
他的身體越來越灼熱,那朵花的光芒在不斷閃爍着,漸漸在他心口映出了模樣,一點點從他的衣服裏鑽了出來,細弱的根莖扒在他心口處,緊張地綻放着觀察他——那是他身上唯一幹淨的地方了。
他能清晰感受到,小花在怕他,這讓他産生了極度的恐慌,然而屬于花朵溫和治愈的靈力還在源源不斷灌入他的體內,如同流水撫過他身體的每一處,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來,又叫他充滿了歡喜。
小花怕他,但還是在努力喚醒他。
周身的魔氣漸漸變淡,血污從他身上褪去,淺金色的衣袍重新幹淨起來,泛着淺淺的光輝,在無邊的黑暗中如同一粒螢火,卻是唯一的光亮。
外面的觸手順着自己的眼睛鑽了進來,無限延展,緊緊追着他,此時已經跟到了他的身後,卻似乎畏光,在他身後停了下來,猶豫不決,前面的心髒卻劇烈顫動起來。
那是什麽,郁峥聽見島嶼的意識又在識海中傳遞出來,興奮無比,一遍又一遍問他,那是什麽。
島嶼的目标從他變成了拂霜,就連拂霜自己也感受到了未知的觊觎,貪婪而肆無忌憚,又飛快鑽進了他的衣服裏躲避着。
失控感又一次降臨,然而小花的恐懼更加強烈,讓他尚且能保持着清醒,記得自己不是一個人,他得帶小花見到太陽。
無數條觸手潮水般湧入,但是繞過了他,竟然刺穿了顫動的心髒,島嶼的意識瘋狂而迷亂,似乎已經完全喪失意識,做出了這種自毀式的行為。
被刺穿的心髒流淌出了粘稠的黑色血污,和觸手相連融合,重塑出了新的肉身,将郁峥封閉在了小小的空間之中,周圍都是剛剛凝固起來還在顫動的黑色血塊,沒有留下一絲縫隙,在緩慢朝着郁峥湧動,似乎既畏光又渴望他懷裏的花。
“沒事的。”郁峥用自己幹淨的手按住了心口,溫聲安慰着。
拂霜害怕極了,方才的郁峥陌生得可怕,這種扭曲而瘋狂的場景更是有如地獄,可是當郁峥安慰他的時候,他又分外心安,好像只要對方還在,就沒有什麽值得畏懼的事情了。
他的視野中倏爾充斥了耀眼的光芒。
許久沒有見過陽光的拂霜下意識合攏了自己,卻還是感到了刺目,仿佛太陽墜落大地,撩起了漫天大火。
他想起自己聽說過的郁峥的傳聞來。傳聞說郁峥的身世很奇特,并非像普通人那樣,是父母生出來的,而是在太陽升起的地方,漸漸被太陽孕育出來的一團光芒,久而久之有了意識和靈智,出生即是神,不通人事,不明倫理,成形之後行走于天地,難免給六界造成恐慌,後來被天界緊急收容教養,才漸漸像個正常人了。
太陽會升起落下,卻不會永遠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