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雪原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雪原
耀眼的光芒持續了許久, 等到柔和下來的時候,拂霜才小心放開自己的視線, 看見下方又成了茫茫的水域,方才的魔域已經成為無數碎片,在漸漸沉入水域中,不見了蹤影。
讓他驚喜的是,他又看到了天上的太陽,好像黑暗已經被驅逐, 光明再次照耀到了他們的身上,可随之而來的,是一種極其怪異的被注視的感覺。
前方依舊是未知的黑暗,和之前一樣,如同被人從天地間劈開成兩半, 光與暗互不侵犯, 他們懸浮在茫茫的水域之中, 拂霜重新獲得了水和陽光, 卻沒有半點舒适感,反倒覺得十分難受, 并不想在陽光中多停留。
他正欲把自己的顧慮告訴郁峥,發現郁峥已經大步邁入了黑暗之中。對方跟他的想法應該是一樣的,光明比黑暗要更加危險。
依舊是看不到邊的茫茫水域, 他們在水面上漂泊着,郁峥身上的太陽本源光輝持續了很長時間, 拂霜一直沐浴在陽光之下, 分外滿足, 終于知曉一直不被自己喜歡的陽光有多麽珍貴。
郁峥的速度很快,似乎有自己的目标, 一直朝着一個方向前行,拂霜扒在他的領口,只露出一小截花朵,一邊曬太陽,一邊眼巴巴張望着。
未知的前路總讓人忐忑,他很想跟郁峥說話,雖然不知道說什麽,但至少聽到對方的聲音他會安定許多,可他擡頭看了眼對方望着前路的臉,覺得那張臉冷峻得有些陌生了,如同高高懸挂的太陽,讓人不敢直視,以至于他也不敢多言了。
他想起來,郁峥好像只有在看着他時才是柔和的,只有跟他說話時才是好聲好氣的,對待別人時,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這讓他産生了一種錯覺:郁峥其實是兩個人,一個是他想要親近的,一個是他厭惡到想要逃離的。
腦中似有電光劃過,他豁然開朗,一下子明白自己對郁峥産生的那種強烈的矛盾感是怎麽回事了,他想要親近的是那個對自己溫柔體貼的郁峥,想要逃離的,則是現在這個冷漠的郁峥。
他恍恍惚惚想着,覺得自己抓到了真相的尾巴,可惜很快就從他手中滑落了,于是他拼命追着,趕着,無數複雜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交疊,他好像能看清,又好像看不清,那些畫面輪轉交織,最後攪合成一團混沌,将他的腦海堆滿,他不由頭腦發脹發疼,難受不已。
直到郁峥身上的光芒褪去,沒有了陽光的照耀,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那些亂七八糟的混沌被趕了出去,他才漸漸回過神,尚且有些發怔。
“冷麽?”郁峥問他。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溫柔體貼,仿佛剛才那個冷峻沉默的人退隐了,替換了另一個人出來,拂霜下意識回答:“不冷。”
雖然這麽說着,但他還是感覺到了溫度的急劇下降,甚至比剛才在死寂的魔域裏還要冷上好幾倍,他重新縮回郁峥的懷裏,一點花瓣都沒有露出來。
“又有陸地了。”郁峥說,“天權他們應該就在前面。”
他雖然在七星身上都留了标記,但剛進來沉在水裏以及在魔域中時,感應一直是斷的,此時卻十分清晰,想必快要彙合了。
拂霜立刻振奮起來:“我們就要見到其他人了麽?看來前面的陸地應該是安全的。”
郁峥道:“也說不準。”
“七位仙君都在麽?”拂霜委婉問,他其實是想問宜歡在不在,因為他記得,在大火蔓延之前,宜歡是去找天權了,如果天權被大火卷進來的話,宜歡應該也一起進來了。
“沒有,玉衡開陽和搖光回了昆吾山。”郁峥回答,“留了另外四個。”
拂霜沒有再說話,因為他終于看清了前方的陸地。
和漆黑的魔域形成鮮明對比,這一塊陸地是純粹的白色,他的神識極力探索,只能看見無垠的雪原,再往前則是巍峨連綿的雪山,怪不得他覺得這麽冷。
看來這古怪的水域應該是無盡的海,上面漂浮着各種島嶼。
還是沒有發現生命的跡象,讓他有些失落,但既然郁峥說七星在附近,應該就是不遠了,是他能力不足發現不了。
眨眼間他們便靠了岸,郁峥踏上陸地,即使踩在雪上,他走路也沒有聲音,更沒有留下腳印,應該是懸浮的狀态,拂霜猶豫了一下:“我也想下來走。”
郁峥忍不住笑:“你要是不怕冷的話。”
大概是怕觸碰到未知的危險,連走個路都變得小心翼翼的,可他覺得這樣的小花實在可愛,已經完全沒有了靈川之主的殼,是真正的小花了。
拂霜從他身上跳下來,化為人形,腳踩在松軟的雪上,發出了令人愉悅的咯吱聲,他的眉眼便彎了起來,一步一步走着,看着雪陷下去,留下一串腳印,心也跟着舒朗而輕快,死一般的寂靜實在太壓抑了,能聽見踩雪聲,是多麽不容易。
他一邊玩着,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很長一節路,忽然意識到什麽,猛然頓住,回頭看,郁峥正不緊不慢跟在他後面,替他清理着腳印,所經之處毫無人跡。
“靈川從來沒有下過這麽大的雪,只有零零碎碎的細雪,往往還沒鋪上一點就化沒了。”拂霜有些赧然,試圖為自己解釋,“我以前沒有見過……”
他的臉頰因為自己不符身份的舉動而泛起了粉,眼睛卻是亮晶晶的,一眨不眨望着郁峥,努力做出認真的神情,希望自己的解釋能夠讓對方信服。
郁峥直直看着他,慢慢走到離他幾步遠的距離,忽而朝他揚起手,雪如粉塵一般灑了他滿頭滿身,讓他愣在了原地。
“我也沒有見過。”郁峥悠悠道,“更沒有和你一起見過。”
靈川好歹還有細雪,昆吾山卻是四季如春,他也很少去常年覆雪的清寒之地。他們在落雁村的那幾年,也沒有見過落雪。
拂霜呆呆站着,清亮的眼眸裏映着郁峥含笑的臉,片刻後終于反應過來,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郁峥在做什麽,随即也彎下腰,從地上抓了把雪,往郁峥身上扔。
他揚起的雪塵太小,覺得自己太吃虧,又抓了幾把,全撒在郁峥身上,郁峥也不躲,只看着他笑,任由他折騰。
他便得寸進尺起來,捏了一個雪團塞在郁峥的衣領裏,立刻轉頭就跑,跑了十幾步,後腦勺不輕不重挨了一個小雪團,他停下來彎腰,一口氣捏了十幾個雪團,捧在懷裏朝對方砸去,覺得自己占到了便宜,才繼續逃跑。
在極端的壓抑和害怕之後,人總有釋放天性的沖動。
雪原漫漫,蒼蒼茫茫,他是最渺小的一朵雪花,許久也跑不到邊際,甚至連遠處綿延高大的山巒也沒有靠近多少。
拂霜興奮過了頭,這種最簡單的追逐打鬧對于他來說反倒是沒經歷過的新奇體驗。
他忽然停了下來,轉身看着一直離他不遠不近的郁峥。
“郁峥。”他叫了一聲對方的名字,臉頰因為興奮而紅撲撲的,眼睛比剛才還要明亮幾分,“我腿不軟了。”
他才意識到,小腿的隐疾已經完好,他不會再走快一些就腿軟摔倒,可以無拘無束地奔跑了。
郁峥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跟他之間只隔着半步的距離,雙臂垂着,沒有再扔他,只專注望着他:“看到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應該早就發現了。
“是紫川水的作用麽?”拂霜依舊處于興奮之中,他在紫川湖中休息了兩日,的确感到身體有了明顯的變化,比從前要好很多。
郁峥道:“應該是。”
拂霜沒有說話,産生了一絲疑惑,他看見郁峥的眼眸中竟然有些許難以掩埋的哀傷,明明是熱烈的太陽,卻沉郁如藏了千百年的陳酒。
他不明白,明明是件好事,為什麽對方會有這樣的哀思。
他的興奮和喜悅漸漸融化在那雙幽邃的眼眸裏,也跟着産生了無法言喻的低落情緒,那是化不開的霧,是他想解又不願解開的謎,是他讀不懂的悲傷。
沒有下雪,兩個人的發上肩上卻全是落雪。
郁峥卻慢慢抓住了他的手,陡然用力一拉,身體同時朝地上倒下去。拂霜猝不及防,被他拽着跌落在雪地中。
他擡起頭,還未控訴對方這一幼稚的行徑,郁峥已經将他抱在懷裏滾了幾圈,最後被雪淹沒。
拂霜再也說不出話來,靠在他懷裏,耳朵正好貼在了他的心口處,能聽見快速的心跳聲。
不止是郁峥的,還有自己的,在寂靜的雪原裏分外清晰,根本無法掩飾,交織在了一起,雜亂而劇烈。
他的手也被郁峥握着,溫暖而有力。
“小花。”郁峥輕輕叫他,“你高興麽?”
他沒有回答,也不願意回答,怎麽也不想承認,他和現在的這個郁峥在一起,就算什麽都不做,也會從心底流淌出無限的歡喜。
郁峥一定是兩個人,他想。
郁峥卻自顧自回答了起來:“只要你高興就好。”
拂霜靜靜躲在他懷裏,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理會,半晌,他才垂眼看自己被握着的手,覺得包裹着自己的那只手有些古怪,好像有一處缺少了皮肉,堅硬而冰冷。
郁峥似乎有什麽心事,沒有注意到他,他一點點擡起手,看見郁峥的半根食指竟然是白骨,并且沒有一點愈合的跡象。
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抽回自己的手,去摸對方的胳膊。
“嗯?”郁峥反應過來,低頭看他,聲音裏帶着笑意,“我是不介意,小花,但是現在實在不合适……”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慌忙去抓拂霜的手,可是拂霜已經一路向下,發現了他下面的衣袍下是空蕩蕩的,掀開後,膝蓋以下赫然是兩根冷森森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