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進府
進府
阿蒲蒻再次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漱石也已經有了主意,胸有成竹的對她說:“我帶您去見我家老夫人。那時明面上公子說他厭煩服藥,內裏緣由我們都曉得,那藥不能解毒卻對心疾對症,故而公子将藥讓給了有宿疾的老夫人。老夫人服用後心疾得以痊愈。她老人家對羅土司一直心懷感念。公子侍奉老夫人最為恭敬孝順,別人勸不動他,自家祖母的話他總得聽的!”
阿蒲蒻眼中閃出淡淡的喜悅之色。其實她內心是很高興的,只是反映到臉上就變成了極淡的神色。
再次打馬離開前,漱石沉思片刻,神情變得格外鄭重和嚴肅,沉聲道:“只是,為公子解毒一事,羅姑娘毋要透露給其他人。您剛才和公子說的那……解毒之法,為了您和我家公子的清譽,更加不能叫任何人知曉,包括我家老夫人在內,無論誰都不可以!”
漱石再三告誡她不可對別人洩露半分,至于他會如何知會老夫人等等事宜他自有主張。阿蒲蒻聽過後自是連連點頭,說記下了。
“且慢。”漱石正要調轉馬頭,阿蒲蒻叫住他。
她遲疑道:“你冒然帶我去見嵇老夫人,勢必忤逆你家公子惹他不快,于老夫人也不免會有些失禮。容我先回客驿給她老人家寫一封拜帖,看她願不願意見我。若不得見,再請哥哥您幫忙罷。”
漱石以為她突然反悔,沒承想她比自己考慮的還要周到些,忙應承下來,駕馬車送她回客驿。
待阿蒲蒻寫好拜帖,請他看看可有什麽不妥的地方。漱石接過來一看,不由正色打量了她一眼。
這個苗疆來的蠻夷少女居然寫的一手還算不錯的楷書,一筆一劃極其工整。
叫漱石很是刮目相看。心想,羅娘子不止生得好,還小有些才情和大智若愚的聰明氣。如若成為公子的妾室,倒不算辱沒公子。
只是嵇氏乃北方士族,門風方正,家中兒郎斷沒有納妾的習氣。加之公子清貴之身,自少時起便目下無塵,這世上還沒有哪個女子能入得了他的眼。否則公子也不會在馬車上跟羅娘子說那些尖銳的話。
就公子說的那些,若是換個面皮薄些的小娘子,早就羞憤的哭哭唧唧了。羅娘子倒好,不羞也不臊,不急也不氣,跟個沒事人似的,只一門心思想着幫公子解毒。
漱石暗自感慨,又發自真心把阿蒲蒻的字稱贊一番,帶着她馬不停蹄的趕去望春門外的輔國大将軍府。
望春門外的居坊地勢開闊,鬧中取靜,達官顯貴大多居住于此。
嵇家的輔國大将軍府和周貴妃娘家兄長的國公府比鄰而居,碧瓦朱檐,連甍接棟,占據了望春門外最雅致疏朗的上佳之處。
他們快到近前時,但見寬敞的街面被一人高的青障布阻斷,中間圍出一大塊空地。
越過障布,可遙看到高三丈的球杆高聳矗立在中央,徑長一尺的風流眼立在球杆上頭。
障布裏頭跑動聲歡笑聲不斷。外面只留了窄窄的一條道供行人通行。
漱石不在意的說:“定是三公子和國公家的衙內領着一幫小舍人在此結社蹴鞠。”
他将馬車停靠到街角,和阿蒲蒻下車步行。他拿着拜帖先回府通禀,叫她在後頭慢慢行來。
阿蒲蒻停留汴京的這幾日,在瓦舍肆間見過不少游手好閑的閑漢憑借一塊簡陋的空地都能耍起鞠球來。只是他們耍的是白打,沒有球門。場子也沒有眼前這個占地廣、排場大,竟将整條街都占去了。
走到障布的接頭處,露出一個入口。從這裏望進去,蹴鞠賽上的你争我搶一覽無餘。
阿蒲蒻走過時,随意觀望了幾眼。
場上數十個少年郎君,只着單薄春衫,比政事堂的執事官們穿的還要少。衣領子一水的雪白,左右軍以碧藍和紫紅兩色的湖绉箭袖交領右衽和綢長褲區分開。和衣裳同色的繡花錦帶系于額頭。
球手們如抛接繡球一般,把一個圓溜溜十二片香皮鞠球耍得不墜不落,博得紛紛喝彩。發頂熱氣騰騰揮汗如雨,在冬日明亮的陽光下盡顯盎然春意。
随着呼喝聲浪突然高昂起來,一個紫色的矯捷身軀越過藍軍圍堵,騰空躍起,耍了一個雙肩背月的把式,把鞠球勾到腳間。
他腳下仿佛有魔力一般,鞠球若即若離,怎麽也逃不開他的掌控。
騰挪之間,動作若行雲流水,極盡灑脫快意。
衆人喝彩聲愈大,阿蒲蒻也不免駐足,定睛多看兩眼。
那人恰好轉身,露出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的一張臉,若刀裁的濃眉下,泠泠的一雙漆黑眸子越過障布落到她臉上。
冷淡中暗含睥睨的眼神,低斂沉默卻又積威甚重的模樣,活像……嵇成憂。
阿蒲蒻違了他的令,自作主張往嵇府來拜見嵇老夫人,本就有些心虛,此時陡然見到一張及其神似的面孔,吓了一大跳,瞪大眼睛直勾勾的望着那人。
與此同時,也在目不轉睛盯着她的那人腳下一歪,本來好好的球突然失了方向,斜飛出帷幕向她砸過去。
“避開!”他高喝了一聲。
對面的少女卻像吓傻了一般,呆若木雞。
“嘭”的一聲。晚了,來不及了。
鞠球砸到阿蒲蒻額頭,力道十足,把她往後推了個踉跄。她吃痛的“啊呀”驚叫,球掉到地上,火辣辣的疼痛從額間蔓延開,眼淚唰唰直往外湧。
額頭發緊發脹,她擡手去摸,被砸到的地方已然腫起了一個大包。
球朝她飛過來時,她其實已辨出那人并不是嵇家二郎。只因一霎時與之酷似的眸光神态,再加上同樣修長高挑的身材,同樣顏色的衣裳,才叫她兩眼一花,看朱成碧。
只是變化來得太快,她手腳的動作跟不上,沒來得及避開。
阿蒲蒻草草擦拭眼眶,擦幹淚又仔細瞅了兩眼,那人和嵇成憂的眉目神情實則有諸多不同。
嵇成憂冷凝的眸色就像冬天又冷又亮的太陽,雖然冷,或多或少帶了些溫和的底色。
這個郎子十七八歲的模樣,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于驕矜中盡顯盛氣和傲氣,猶如二月寒風,藏不住料峭峥嵘的鋒芒。
“三郎!向來都是小娘子故意湊上來攀扯,你今兒個怎麽失了準頭?看看你把人家姑娘的眉頭砸的!這回可是真真兒的眉眼官司!”一個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年紀、高大俊朗濃眉大眼的藍衫少年直嚷嚷,拍手大笑。
場中的郎子們也跟着哈哈大笑,起哄附和:“小娘子莫輕饒了去!叫他好生賠禮!”
紫衣少年立在場中,不理不睬。稍頃,邁開長腿懶洋洋的朝阿蒲蒻走過去。
“我無事。”眼瞅着紫衣少年一言不發的走來,阿蒲蒻忙說。
“我并未問你,”他瞥了她一眼,彎腰從地上撿鞠球,淡淡道,“這是官家賞賜之物,今日才頭回用,若碰壞了只怕小娘子賠不起。”
這話說得好生強詞奪理,阿蒲蒻偏偏沒聽出來。只一聽說這是禦賜之物,她被唬得臉色都變了,趕緊湊上前來看。
這一看,兩人都愣住。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兩片皮革縫合之處果真裂了個口子,圓溜溜的球已癟了一處。
阿蒲蒻擡頭,吃力道:“這……我的确賠不起。”只覺自己額頭上的包更大了。
她的眼眶還潮濕着,睫毛忽閃,盈潤着水光。少年一垂眼,瞅見她眼底眸色,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呆住片刻。等反應過來,猛地挪開視線。
他清咳了一聲正待開口,剛才頑笑的藍衫少年也邁着長腿走來,朝他後腿肚子踢了一腳,大咧咧的說:“吓唬人家小娘子作甚!不過是個鞠球而已,本就是叫人踢着頑的,踢破了也是常事。大不了我把我哥哥的偷來賠給你,也是官家賞的……”
阿蒲蒻朝藍衫少年睇去感激的一瞥。
他朝她回之一笑,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
笑容像真正的太陽,不只明亮還很溫暖。兩只很亮很大的眼睛裏水汪汪的,精氣神十足,散發着既叫他自己快活又使別人愉悅的光彩。
藍衫少年彎下身子把臉湊過來看她,口中還在不停的嘀咕:“看看人家多好看一個小姑娘,被你這一腳踢得跟壽星老頭似的!還不跟人賠禮道歉!”
他越如此說,紫衣少年越不吭聲,勾了勾唇角,把球往身後一丢,扔回蹴鞠場上,說了一句“沒意思,不玩了”。
鞠球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掃興,癱在地面再滾不起來,完全洩了氣。
阿蒲蒻抿了抿唇。
漱石已走出去很遠,她得趕上去,只得匆匆朝紫衣少年說了一聲“對不住”,躬身倉皇賠了個禮,又朝藍衫少年點頭微笑,然後扭頭就走。
“她這是……去你家告狀去了?”
身後,是藍衫少年疑惑的聲音。
原來被砸壞的球是嵇成憂的弟弟嵇三郎的,怪不得覺得他們如此相像。阿蒲蒻心中懊喪,只得硬着頭皮朝前走,越走越快,到最後提起裙擺小跑起來。
她這一跑,沒聽到紫衣少年對藍衫少年慢騰騰的回了一嘴:“她去的是你家。”
阿蒲蒻跑得太快,不止沒聽見紫衣少年的話,也沒發覺他們兩人過了一會兒就從蹴鞠場上搖搖晃晃的跟了上來。
…
漱石和一個二十來歲的秀麗女郎帶着幾個仆婦從将軍府的儀門出來迎接,走出去沒幾步,在半道迎上她。
漱石對跑得氣喘籲籲的阿蒲蒻說:“羅姑娘,我家老夫人正等着你呢。她老人家高興得很,說你千裏迢迢從西南過來一趟不容易,就在汴京多玩些時日,最好過了年節明年再回家去!”
他臉上挂笑,看樣子把事辦得很順利,接下來就看她自己的了。
阿蒲蒻彎起眼眉朝漱石微笑道謝。
漱石又朝女郎拱手,道:“隋珠姐姐,羅家表姑娘就托付給你,請姐姐多關照則個。我去跟二公子回禀一聲,把老夫人的話帶給他。”
女郎笑意盈盈的率仆婦跟阿蒲蒻行禮問安,恭敬的喚她“表姑娘”。
這是把她當嵇府的親戚了。阿蒲蒻疑惑的目光投向漱石。
漱石朝她笑了笑,先向她介紹隋珠,說她是将軍府三公子嵇成夙的乳母隋氏的女兒,最得嵇老夫人信重,是将軍府的女管家,掌一府之事。
随後解釋道:“老夫人說感念羅土司獻藥的義舉,才醫好了她的宿疾。她一直想與羅土司交好,無奈山高路遠不能晤面,趕巧姑娘您到汴京來,老夫人便自作主張認您做個侄孫女,以成通家之好,羅姑娘勿要推辭。”
隋珠也說:“姑娘莫要拘束,這是我家老夫人的一片心意,老夫人她最是慈善親和,你就當她老人家和您家裏祖母輩的長輩是一樣的。”
阿蒲蒻呆了一下,随即也跟漱石一樣喊了她一聲“隋珠姐姐”。
“既是長者授,阿蒲蒻莫敢推托,便請姐姐帶我去跟嵇祖母磕頭問個安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