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表妹

表妹

性情純善,行事大方不扭捏,是個讨人喜歡的姑娘。何況又生得花月之貌。隋珠在心頭暗贊了一聲。

複又端詳了一眼她額頭上又紅又腫的鼓包,從袖中抽出一張棉布帕子遞給她擦汗,笑問:“姑娘這是?”

阿蒲蒻忙說無礙,路過時不小心被球碰到而已。

“容奴婢找個去淤的藥膏子給姑娘頭上抹一抹,保管沒兩天就好。”隋珠說着,朝她身後瞟去,瞥見一藍衫一紫衣兩個少年郎遠遠的綴在後頭,你推我搡的走過來。

看他們那鬼鬼祟祟的模樣,就曉得羅姑娘額頭上的包是如何來的。隋珠無奈搖了搖頭,挽着阿蒲蒻的手臂跟她小聲說話,帶她進将軍府,一徑把人請到鶴延堂。

阿蒲蒻進鶴延堂時,嵇老夫人正在院中曬太陽。老夫人年近古稀,精神矍铄,身穿一身團花錦繡的對襟夾襖裙和一件半舊的褙子,幾朵黃菊花點綴于花白的發髻中。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慈和含笑。

進府的路上,隋珠跟她粗略的說了些将軍府的舊事,讓她心裏好有個底。

嵇氏一族乃北方士族,永嘉衣冠南渡時一部分沒有南遷的嵇氏族人在北方建邬堡率領流民抵禦雜胡,定居麟州,至今已傳承四百餘年。

待中原大地再次重整河山天下初定,嵇成憂的祖父嵇老将軍受命鎮守麟州,守護以麟州為首的西北三州十六寨,與雜胡建立的西戎相持。

再到嵇老将軍和嵇成憂的父兄相繼戰死沙場為國捐軀後,将軍府的主人就只餘下嵇老夫人和二郎成憂、三郎成夙祖孫三人。

嵇老夫人這些年接連經受喪夫喪子和失去長孫的打擊,沒有一蹶不振,反而毅然獨支門庭,将成憂成夙兩兄弟撫養成人,足見是個個性剛毅且堅強豁達之人。

阿蒲蒻心懷赤誠,把老夫人看作他們族中的阿婆,實打實的連磕了幾個頭,給她請安。

隋珠和母親隋氏上前,把阿蒲蒻扶起來送到老夫人跟前。

嵇老夫人托起她一雙手,當珍寶似的來回看她,笑眯眯的說:“好孩子,你比我想的還要好,羅土司是個好娘親也是個有福之人哪。”又問她羅土司可好,家中族人可好。

阿蒲蒻恭敬作答。

隋氏在旁啧啧贊嘆,笑道:

“這天底下的女中豪傑,我們家老夫人是當仁不讓的頭一份!本以為像我家老夫人這麽有能耐的,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個來。哪曉得汴京城外頭還有個羅土司,女人當大王,羅土司也是頭一份!不只常叫我家老夫人念叨,也叫我們仰慕得緊,只可惜沒有機會見到。

“還好今天表姑娘來了,見不着羅土司,見着姑娘也是好的。誰又能想到土司家的姑娘生得這等人才,說是公主、郡主也不差的!我呀,得虧跟着我們家老夫人才長了這麽多見識!”

隋氏生得一張巧嘴,恭維起人來讓人倍感真心和舒适。阿蒲蒻被她幾句話一打趣,打消了初到将軍府緊張的心緒,漸漸放開手腳。

滿院子的丫鬟仆婦都随聲附和隋氏,膽子大的、在主人面前有幾分得臉的都在旁邊湊趣幾句,紛紛誇贊阿蒲蒻樣貌美、性情佳,又誇羅土司巾帼不讓須眉。

阿蒲蒻朝隋氏和衆人微笑自謙,代母親致謝。

大家圍在嵇老夫人和阿蒲蒻身邊說笑,準備進屋裏去,一藍衫一紫衣兩個少年在院門處探頭探腦。

正是蹴鞠場上那兩個郎子。

“三郎,小衙內,”隋氏眼尖一眼看到,朝他們親熱招手招呼他們過來,“還不快進來!當自己也是客人麽?”

果然是嵇成憂的弟弟。阿蒲蒻看到他們就想起那個洩了氣的鞠球,只覺得被球砸到的額頭又隐隐疼起來。

兩個少年擠在門檻外頭,齊齊唱了個喏,向嵇老夫人問安。

嵇老夫人笑:“來得正好,過來見羅家表妹。”

想了一下,又對阿蒲蒻和兩個少年說:“也別表哥表妹的,莫得叫生分了。跟自家兄妹一樣相處,就叫二哥三哥,小衙內平日裏也這麽喊的。好孩子,你二哥約莫有些忙,等他回來,我叫他單跟你見禮。”

“羅表、表妹?西南那個女土司家的姑娘?”藍衫少年兩眼亮晶晶的盯着阿蒲蒻,拔腿就要進院門,旁邊的紫衣少年看了看她,垂下眼皮,不動彈。

藍衫少年把他往前一推搡,兩人跟粘在一起似的挪着步子進來,走到阿蒲蒻跟前。

他們剛才在跟着她過來的路上碰到漱石正往外走,打聽了一嘴,原來被鞠球砸中的少女是西南苗地土司的女兒,到将軍府來做客。

“見天的在外頭野,規矩都忘了,”少年只顧盯着客人看,嵇老夫人鼻子裏哼了一聲,有些不太滿意,“還不快跟妹妹見禮。”說着就在隋氏和仆婦的攙扶下先進了屋。她歲數上來了,不便久站。

阿蒲蒻心想,在她給嵇成憂解完毒之前,和嵇家兩位郎君在同一個屋檐下怎麽得待一段時日。擡頭不見低頭見,這兩位看似都不是好性子的人,不好打交道,還是少跟他們發生磕碰為好。

他的鞠球破了,應是還在生氣,所以不願搭理她。不礙事,她讓一讓他也是應該的。

阿蒲蒻上前一步,走到紫衣少年對面,向他福身行禮:“三哥安好。”

“嗤”的一聲笑從她頭頂落下,少年伸出修長如玉的一只手,五指籠到她頭頂上,稍稍帶了點勁,把她扭着頭一撥,轉向旁邊的藍衫少年,涼涼的谑道:“這才是你三哥呢。”

阿蒲蒻擡頭,眨了眨眼睛。

藍衫少年把她頭頂的手拍掉,笑:“莫欺負我家表妹。羅表妹你說得沒錯,我們三人中,我二哥最大,他最小,我是二哥,他就是老三。”

“你把你大哥放哪去了?”紫衣少年從鼻子裏哼出聲來。

“誰叫他走得早,叫我動不動就把他忘了啊,”嵇成夙笑嘻嘻,拍了拍紫衣少年的肩膀對阿蒲蒻說,“你這個三哥是隔壁周國公家的三小子,大名周纓,小名叫啼啼,你以後就叫他啼啼罷。”

周纓作勢就要打他,眸光餘角瞟過阿蒲蒻,把拳頭又放了下去。

阿蒲蒻對嵇成夙說的頑笑話沒放在心上,看看這個,瞅瞅那個,心裏着實松了一口氣,幸好真正的嵇三郎是面善好相處的這個。

她臉上歡欣起來,笑容也發自內心變得輕松愉悅,對着嵇成夙行了個禮,把剛才問好的話又說了一遍。

“好,好孩子,”嵇成夙把嵇老夫人的慈祥學了個十成十,轉着明亮的眼珠子含笑說,“蒲草是草,蒻草也是草,以後就叫你羅小草吧,小草妹妹。”

“三郎,做文章的時候怎麽沒見你有這機靈勁?給別人起诨名張口就來,你二哥考察你學問,三棒子都打不出個屁來!”隋珠的聲音從三人身後響起。溫和的嗓音中暗含責備和戲谑的口吻,讓人生不起氣來。

她和母親隋氏是嵇家在麟州老家的舊人,随嵇老夫人到汴京住了多年,溫柔的言談舉止中時不時還會顯露出北地女子的豪爽。

嵇成夙怪叫:“我要和祖父和爹爹一樣當将軍的,有一身功夫還不夠?只除了阿纓,誰願意跟哥哥學那些迂腐無用之物?叫我看兩眼就頭疼!打仗靠得是拳頭是萬夫不當之勇,是誰比誰更不怕死!學一堆大道理有何用?”

“誰告訴你迂腐無用的?”周纓冷笑,反問他,“像二哥那般運籌帷幄決勝千裏,居政事堂遙領七萬兵馬就将三州十六寨盡數奪回,你以為靠得什麽?你真當你一雙拳頭就能橫掃千軍?”

兩個郎子和隋珠說話,阿蒲蒻只安靜聽着并不插嘴,心想怪不得她到汴京多日也難見嵇家二郎一面,原來他這麽忙也這般厲害……

嵇成夙自知跟他們講道理是說不過的,幹笑着胡謅起來:“好好好我也學我二哥行了吧,考進士,做文章,出将入相……”

跟念順口溜似的。

隋珠拉着阿蒲蒻的手和她一起坐到院中的長廊裏,一邊打開瓷罐親自給她塗抹藥膏,一邊搖頭嘆息:“莫說能學得來你二哥,就是你大哥當年在軍營但凡有一點空暇都手不釋卷……”

她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下來,微微笑了一下收住剛才的話頭,轉而問嵇成夙:“表姑娘額頭上的包是不是你闖的禍?都快十八歲的人……”

她剛剛趁衆人說話時走開了一會子,原就是去尋祛瘀藥膏。

阿蒲蒻急忙道:“不是!不是三哥!也不怪……周衙內。”

她怯怯的瞅了眼周纓,聲音變小。

誰叫她自己反應太慢沒有躲開呢。

嵇成夙撫手哈哈笑,朝她擠眉弄眼:“欲蓋而彌彰……你不笨嘛小草妹妹。”

“嗯?”阿蒲蒻不明所以,也不明白周纓為何忽然勉強扯起唇角,皮笑肉不笑的,讓人辨不明情緒。

總之和嵇家二郎莫名有些神似,怪不得讓她差點看錯。

阿蒲蒻又一次在心裏感嘆,還好嵇家三哥不是他們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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