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回府
回府
阿蒲蒻起身朝門口走去。
“哎!姑娘您去哪裏!”翠白慌忙喊她。這大晚上的。
阿蒲蒻走到門口停下來,想了一下,回身從幾案上捧起插花膽瓶再次出了門。
見嵇成憂一面太難,她又沒有英王妃的能耐,只能如此。
翠白從架子上抓起一件披風追出去。
客院和微雪堂中間其實就隔了一道院牆,一條長廊和一叢青竹。
說話聲伴随幾個高大挺拔的人影一直通往書房。
阿蒲蒻步履如飛,沿着長廊往前走。
“如今得了空閑,待我和祖母商議過後,我帶成夙将家父和兄長的靈柩遷回麟州祖墳,在麟州祭祖。”空蕩蕩的夜空中傳來嵇成憂的說話聲,依然舒緩如流水,低沉中帶了些疲憊。
“成憂,你叫我莫要跟官家針鋒相對,你倒悶不做聲的跟他較勁!我曉得你的意思,嵇氏重回麟州,北地的民心才穩得住。可你想過沒有,北地三州十六寨要長長久久的守下去,光靠嵇氏的牌位和聲望是遠遠不夠的!再打下去國庫空虛勞民傷財,這也是官家憂慮所在。”另一道清朗的聲音也是一個青年男子。
“我自有我的打算。”嵇成憂說。
有外人在。他們在談論國事。
阿蒲蒻剎住腳步,“噌”的一道寒光在她身前亮出來。眠風不知什麽時候靠近,手中握刀抵在她胸前半寸,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說話的兩個人從透出光亮的書房門口望過來。兩人袍服不同,均是長身玉立,列松如翠。
“二公子,英王殿下,是羅姑娘。”眠風收刀入鞘,轉身朝兩人抱拳說道。
“漱石不在你是不是當不好差了?”嵇成憂的口氣不太好。
阿蒲蒻局促的往暗處躲,偏偏月亮從西邊的樹梢露出頭,照進長廊。
一襲銀白月光籠罩到她身上。
月下少女素衣清冷如煙似霧,懷中抱了一只青色玉瓶,好似踏月而來的仙子。
瓶中紅花奪目,花枝和葉子随她躲閃不及的動作而搖曳,從花影後露出一張杏面桃腮的臉龐,頓時讓紅花黯然失色。
她出來的急,腳上踏着沐浴後穿的木屐,沒有着襪。在屋裏尚不覺得冷,這時冷月一照寒風一浸,十個腳趾頭都打着哆嗦往回縮。
嵇成憂偏頭移開目光。
英王趙琛詫異的收回眼,看了看老友,欲言又止,幹咳了幾聲對眠風招手:“眠風啊,領我去跟老夫人請安。”
趙琛和眠風走得極快。
嵇成憂提袍跨過門檻。阿蒲蒻把膽瓶和花往懷中攬了攬,腳步輕盈的跟了上去。
翠白停在長廊盡頭不敢進來,眼睜睜看着她纖細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
阿蒲蒻垂着頭跟在嵇成憂身後進了書房,突然眼前一黑,被一片溫暖中帶着松香氣息的衣料迎頭籠罩下來。
她從頭上扒拉開,罩住她的是嵇成憂的鶴氅。
“披上。”他言簡意赅,人已經走到書桌旁。
阿蒲蒻呆了一下,忙把瓶花放到書案上,手忙腳亂的把鶴氅在身上捋平整。
他的衣裳很長,垂下去逶迤到地面,把她的雙腳遮了個嚴嚴實實。
“二公子,那天你沒生我的氣吧?”她惴惴的湊過去,不等他回答,把膽瓶往他面前一推,“給您的回禮!”
“上回您送給我那麽好的一套紙墨筆具,我也沒什麽可以回贈的,這是三公子從宮裏得來的賞賜,我便借花獻佛了,”她微笑着,有些赧然,猛地擡頭又飛快的加上一句,“您莫要推辭!”
嵇成憂沒說話,目光随着她的話挪到膽瓶上。他從宮裏出來,也見過成夙,當然知道這是從何而來的。
雨過天青的紋色本就不多見,這回送到禦前去的才勉強兩支。
那日他匆忙進宮為英王解圍,無可避免和官家意見相左,雙方僵持了幾日。官窯送禦貢上來時,官家在殿前賞了這支膽瓶給成夙。
成夙不通風雅,若是有心賞賜他,不會是此物。
官家煞費苦心,只換得他的不屑和漠然。
有何用,他早不是昔日心懷孺慕的孩童,也不是當年景仰君王的少年,他下定決心要做的事不會改變。
他不想做的事,誰也強迫不了。
不過他和官家都沒有料到,這件賞賜最終通過這個苗女之手到了他面前。
“姑娘有心了,無事早些回去安歇罷。”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跟前幾回比,他的态度稱得上和顏悅色。
阿蒲蒻心中一松,明亮的眼睛裏浮現一縷淡淡的喜色。
“我有事!”她輕聲叫起來。
……沒見過這種人,把送客的客套話當真。
嵇成憂擡眼看她,她把自己裹在寬大的鶴氅裏亭亭立着,一頭長發垂落下來如一匹上好的綢緞,有的垂到腰間,有的盤亘胸前,散發出鴉青的光澤。若在她頭頂再插上幾朵花,就跟桌上的膽瓶頗有幾分神似了。
他輕咳了一聲,不自覺的放緩了聲音:“姑娘有何事?”
她靠前一步朝他行禮:“二公子,這幾日我深刻反省了我的言行并深感慚愧,以後我必定做一個懂禮節識規矩之人,絕不會像上次那樣冒失,也絕不會再對您有任何不敬。”
她的話有一種濃濃的熟悉感,成夙闖了禍或完成不了功課時都這麽說。
“只是您交代的課業委實太難了些,意思我都懂,可是抄多少遍也背不下來。不過,盡管我尚未能熟讀成誦,每一則我都抄了三遍!您稍候,我去拿來給您看。”她咽了一口口水,眼巴巴的瞅着他。
果不其然,後面的話也和成夙差不多。
他不知道他有什麽事交代過要她做的。
“在下并沒有……”他話說一半戛然閉口。
這個苗女上回說他如何倨傲如何瞧不起人,一副又委屈又惱怒的模樣還歷歷在目。令他不自覺有些心虛。
這時撲棱着兩只無辜的眼睛,可憐兮兮的湊過來。挨得太近,連她頭發上潮濕的氣息都快沖到他鼻孔裏了。
還是弄清楚為好,莫又惹惱了她。
“叫下人送過來即可,姑娘莫要再跑一趟。”他含糊的說。
她唇角微翹面露喜色,清脆的“哎”了一聲,朝他潦草福身行禮告退,扭頭就跑了。
嵇成憂莫名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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