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錯覺
錯覺
翠白臊臉嚷道:“隋媽媽您今天莫是黃湯灌多了!”
虧得阿蒲蒻七情不通不覺難為情,不假思索的答道:“我當然喜歡三哥啊。”
她住在将軍府,受的款待和關照都來自嵇老夫人和她的家人,她打心眼裏喜歡嵇家人。
嵇家三哥為人爽朗快人快語,既無須她讨好,也不像嵇成憂那般心思深沉叫她費心琢磨又總是拒人于千裏之外。
就連三哥時不時送來的小玩意兒也讓人輕松愉快,絕不會像隔壁的小衙內那樣不是讓她頭疼就是給她添亂。
有一天周纓突然扔給她一個香膏,說是給她敷臉的,權當那日在蹴鞠場上不慎把她踢傷的賠禮。
為何說是“扔”給她?只因周小衙內過來将軍府壓根走的不是正路,他是從國公府的院牆旁邊爬樹過來的。他坐在從她到鶴延堂路上的大樹樹杈上喚她,翠白和小丫鬟們見怪不怪,看情形是常有之事。
阿蒲蒻以為是活血化瘀的藥膏,再說她額頭上的包已經消腫,遂跟他婉拒謝絕他的好意。
偏生他坐得高,她無法把東西遞還給他。
周纓懶洋洋的說:“我踢傷了你,自然得跟你賠個不是。你撞壞了我的鞠球,我也要找你讨個賠禮,兩件事不能混作一談,你休想撇脫幹系。總之,等我想好了自會來找你!”
說完,從樹上一個閃身消失不見。
她只得把香膏揣到荷包裏。到鶴延堂跟嵇老夫人請安,恰逢老夫人院中的一個仆婦做活時扭傷了腳踝,她當即就把藥膏轉送給了仆婦。
哪曉得仆婦抹了藥膏後,傷處遲遲不見好,拖了幾天沒有就醫,反而更嚴重了,到後來以至于完全走不了路。
直到管事禀報到隋珠那裏,才曉得阿蒲蒻給仆婦的是養顏膏,出自汴京有名的胭脂香粉鋪子,價錢昂貴,但是半分活血化瘀的功效也沒有。
阿蒲蒻知道後,只覺額頭又痛起來。她心想等下回再見到周纓,定要把他的賠禮還給他,她受不起!
不過自那天後,周纓多日沒有再過來。
今天隋氏問她嵇成夙和周纓她喜歡哪個,毫無疑問是嵇三哥。
隋氏咯咯笑着起身,說:“時候也不早了,老身還得回老夫人身邊伺候,你的三哥呀再等幾日就回來了,我叫他帶你出去玩!”
阿蒲蒻心中盤算日子,心想嵇成憂又快到旬休了。
等他回來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做,為上次的沖動發怒向他道歉,他給她的課業她背不下來,不過她已經受到教誨能否請他包涵,甚至連老巫給她的巫醫古籍她都想厚着臉皮向他請教。
苗文是口口相傳的文字,她不認得的興許嵇成憂識得。
隋氏過來跟她說了大半晌的話,她想做的事沒做成,索性把醫書撩開了去,攤開紙寫劄記。
自從上回沖嵇成憂發了一通脾氣,她時常捂着心口默默回想,可是當時那種憤怒的心境再也回不來了。她依然對情緒缺乏感知。讓她很是失望。
後來受了嵇成憂作禮記随筆的啓發,開始每日寫劄記,盡力捕捉心中突然閃現的喜怒哀樂,付諸筆端免得遺忘。
可惜自那日後,她的心緒又歸于平靜,如一池吹不起波瀾的湖水。
…
她怔了一會兒,垂首靜靜的在紙上落筆。
翠白把隋氏送出院子轉頭回來,手捧插着參差花朵的膽瓶請她觀賞。
阿蒲蒻這時才仔細瞧這支瓶子。瓶身上的青色花紋如洗淨的天空,削肩細長頸,瓶口插了一支紅豔豔的山茶花,點綴着零星幾朵白梅和幾片枯褐的葉子,似婀娜美人頭上頂着簪花颔首靜默。
“姑娘,這是汝窯禦供,您看這色澤。別看它個頭小,越是小巧越難燒制。三公子對您可真上心。”翠白贊嘆不已,語氣中不乏恭敬和羨慕。
雨過天青,這個纖薄的瓷瓶子不止美麗還是稀世之珍。
“是呀,祖母和三哥對我實在太好了,我都不知該如何回報才對得起他們這份情。”阿蒲蒻接過膽瓶小心翼翼的捧到手中凝目端詳,語含悵然。
自從聽了嵇成憂和英王夫婦的過往,她似懂非懂,心中不由惆悵。
翠白把手附到她耳朵邊上,湊過去小聲說:“隋媽媽叫我問問您,我們家老夫人什麽都不缺,就缺個孫媳婦,就問您願不願意!”
“嗯?”阿蒲蒻茫然擡頭。
翠白伸出三個手指頭,輕聲笑道:“老夫人要跟羅土司讨您做我們家的三少夫人呢!”
阿蒲蒻眨着眼很吃驚,臉上毫無羞澀之情。翠白一呆,說話都磕巴起來:“怎、怎麽您不願意?您不是喜歡、心悅三公子麽?”
“這就是喜歡?”阿蒲蒻反問。
翠白被她搞糊塗了。
阿蒲蒻把膽瓶往翠白手裏一塞,走到書案旁,拿起筆準備在紙上寫點什麽。
筆懸停空中遲遲沒有落下。她擡手摸了摸胸口,心跳如常,一點也沒有上回沖嵇成憂發脾氣時激烈。
她失望的垂下頭。太快了,消失的太快了。以至于讓她産生一種錯覺,她并不喜歡嵇家三哥……可是,她明明是喜歡的啊。
翠白“噗嗤”笑了,“姑娘!您高興傻了吧!”
阿蒲蒻愣神,翠白還在笑:“您別急,隋媽媽說,估摸着等老夫人把二公子的親事辦妥當了,就輪到三公子了!”
阿蒲蒻的心徹底靜下來,轉頭望她:“二公子的親事?”
翠白答道:“隋媽媽說是英王妃的妹妹王家的二娘子,聽說年前從湖州回來。”
阿蒲蒻“哦”了一聲,心說既是英王妃的妹妹,想來他定是願意的。她放下筆墨,朝翠白微笑:“姐姐明天早點喚我起來跟祖母請安,今日及早歇息吧。”
翠白答應着,叫婆子把燒好的水擡過來給阿蒲蒻沐浴。
阿蒲蒻洗浴完,坐在妝鏡前擦拭頭發。
屋子裏還未消散的熱氣在鏡中氤氲,鏡中出現一張純淨的像水滴的姣好面孔和一頭又黑又亮又濃密的秀發。
“您的頭發真好,等您和三公子舉行婚典時梳一頭高髻那才叫好看,都用不着義髻,”翠白一邊幫她擦拭頭發一邊悄聲對她說,“聽說英王妃和英王大婚時就用了義髻,不然撐不起來!”
阿蒲蒻從鏡中望她一眼,兩人輕聲發笑。
玩笑過後翠白有些不好意思,說:“老夫人有時也戴義髻,年節前後官家要賜好幾場宴,老夫人進宮拜見娘娘總得打扮得隆重些。好的義髻千金難求呢,現在這個時節正是作匠們最忙碌的時候……”
阿蒲蒻撫着頭發,心中微動,正要開口細問她幾句,影影綽綽的喧嘩聲從院外微雪堂的方向傳來。
仆婦打簾探頭進來:“無礙,是二公子回來了。”
今日還未到休沐,嵇成憂突然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