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柏罔(Ⅰ)
第一章:陳柏罔(Ⅰ)
我和他當時已經認識快十年了。
我們十八歲認識,他那時十七,小我幾個月。
因為高中一個學校,所以我多少聽說過他,曾硯與,全市成績前1%的人,一貫的全校第一。
他以前五樓零班,我是四樓三班。
當時不太清楚他為什麽轉來我們班,各種類型的謠言終究都是謠言。
後來我們關系好了,有次我問他,他也沒告訴我,只說說出來丢人。
直到有次晚自習我陪他在學校小山坡的亭子裏喝酒,他也沒喝多少,兩三罐吧好像,突然就對我說,你真想知道我為什麽轉班?
我看他略顯認真的模樣,倒像是他更想告訴我。我索性點了點頭。
因為我爸媽從來不會為我着想,他說。說完他直接躺下了,閉眼,嘆氣,不吭聲。
我沒覺得這回答有多丢人,但也沒再多問什麽。
所以直到現在我得到的答案只是,他爸媽不會為他着想。當時我挺疑惑,但現在看來,如果這道題非要給個答案,他的回答就是标準答案。
不過現在再說這些也毫無意義。
要說我和他的關系,一個詞形容就是水火不容。以前我覺得我是火,他是水,後來才發現,火是他,我倒成了水。
記得他是高三上學期第一次月考考完後突然下來,九月初。
那時學習緊張,高二和高三之間無縫銜接,七月多才放暑假,八月初就開了學。
我們學校當時高一到高三,三棟樓,學生每年都需要換樓,從一搬到二再搬到三,徹底搬到三號樓後,也是徹底成了高三生。
雖說學習的教室只有層樓的區別,但學校那種地方,某些方面卻像上個世紀的社會。層樓間階級分明,師資資源學生水平更是階級分明。
五樓只有零班、一班,空閑的教室給那兩個班級随時考試用,剩下的班級依次往下,每層四個,每班五十人。
我當時是我們班的第一,我們班有個老規矩:凡考試排名次必換座。
老班是這樣說的:都好不容易當個學生,有教室有座位的,都給我努力把每個座位體驗一遍,三年窩一個座位上,秀逗了。
結果他當時下來我們班,毫不留情占了我第一名的位置。
偏他又選了靠後門最後一排,偏我又是接下來選座的一個人,偏老班當時又突然插手把我安排給他坐同桌。
我有說不想,因為早和喬铎他們商量好了位置。
但老班卻說,我和他坐最合适。
我反抗,但老班顯然一副反抗無效聽我安排一準沒錯的模樣。
于是我只得極不情願地和他坐了同桌。
他分明能看出我的不情願,對我的态度仍沒有絲毫改變,面癱臉面癱臉每天都是一副面癱僵屍臉。生無可戀般放空着自己。
那段時間我感覺身邊坐了個活死人,雖然這樣形容不太好,但我當時真那麽覺得。
後來有次他問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我就說,活死人和僵屍你喜歡哪個?他笑了,差點兒就要給我一拳。
當然只是開玩笑,自信點兒說他那時根本舍不得打我。
但我們之間沒少互掐過。
在我和他已經坐了一周零交流式同桌後的某個大課間他出去了,喬铎、徐櫻他們四個來找我。
結果他回來後跟吃了炸藥似的,直說讓我們滾。
我當時就:傻逼吧這人,老子招你惹你了,讓誰滾。
他說我坐了他桌子。
我說不好意思那我下來。
他說別說話吵得慌。
我說下課不說話難道上課說。
他說靠!
我說糙!
于是我倆自然而然從口角發展成掐架,最後雙雙罰站。
現在再想起這件事根本不算個事。哎,少年人總有點兒脾性在身上。
後來在櫻兒的婚禮上喬铎他們又提起這事,我們大家都一笑而過。
說起來櫻兒結婚那天,曾硯與久違的發了條朋友圈,附了九張圖,前八張是我們在婚禮上拍的照片,大家笑的都挺開心,華子、老薛、昊韬這仨也在婚禮上。
華子就是喬铎那小子,他高一有次抽煙好死不死碰上了校領導,從此就多了個新名字。
最後一張圖是一首詩,他寫的一首詩。
我不懂詩,但他喜歡詩,他說詩能讓他靜下來。
可他最後沒有成為詩人,反而做了導演,拍起了并不受衆的文藝片。
獨立電影本就小衆,他自己倒是樂在其中。
我和他之間沒少因為他拍電影的事吵過。
我勸他,曾硯與,你什麽時候能不這樣。
他說,我怎麽了?
我說,你說呢,你就這麽喜歡折騰你自己?
他說,我沒有。
我說,你現在就有。
他說,哪有?
我說,你搞的東西把你自己折騰的夠嗆,有誰在乎?
他說,你啊。
我說,算了,我上次提到的工作你考慮考慮。
他說,不去。
我說,去。
他說,不去。
我說,那分手。
他說,不要。
我說,那就去。
他說,不要。
我說,那就分手。
他沒再說話,摔了門出去了,那天晚上直到半夜才回來,沒洗澡身上滿是酒氣味兒直接爬上bed躺在我左側,抱着我。
我扭身看向他。
滾,洗澡去。我說。
不要。他說。
你為什麽要提分手?他問我道。
我把他踢到了床下,不想回答他。
你生氣了?他躺在地上繼續問我道。
我依舊沒回答。
陳柏罔,你怎麽那麽喜歡提分手啊;陳柏罔,你怎麽那麽随便就說分手;陳柏罔,你是不是對我沒感覺了;陳柏罔,你說話啊;陳柏罔,可是我真的很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陳柏罔......
他喝醉了,嘴上卻一直念念有詞。
我那時就躺在床上聽他一聲又一聲念我的名字,我名字讀起來挺別扭的,不同音的兩個三聲,熟悉的人直接叫我陳柏,我也習慣了。
他有時叫我陳柏,有時叫我柏兒,有時又叫我全名,除此之外當然也會有其他的所謂情侶間的各種稱呼,但每次他叫我全名的時候,總感覺語氣異常親昵。
我一點兒也不喜歡提分手,像男生弄髒了最愛的鞋子,女生弄丢了最愛的發卡。說出口的那刻我也不好受,像我把他弄丢了。
但那些年,我真心疼他。
我不是不理解不明白他想做的,正是因為看到過,才更不願意他繼續下去。
他喜歡詩,我陪着;他喜歡電影,我陪着;我除了看着他陪着他以外什麽也幫不了他。
看着他一遍又一遍掙紮折磨,我能做的除了看着陪着外沒別的了。
所以當時我想讓他換份工作,以為那樣或許就會變好些......
可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沒有人能真的對另一個人感同身受,所謂的感同身受不過是自我認知習慣性給出的錯覺。
永遠不會有誰完全理解誰,我也不能完全理解他。
他總是把自己關在另一個世界,內心經歷過什麽掙紮過什麽,他告訴我了我會聽,他不想講我也不多問。
除此之外,沒有誰會在乎他。
我知道,他也知道。
我當時就躺在床上安靜聽他在床下碎碎念,沙啞又模糊的聲音伴着一陣陣抽泣聲,我聽着,一時間正要睡過去,他又問道,柏兒,你還在嗎?
在呢。我說。
怎麽不說話,還在生氣?他說。
嗯。我說。
嗯是什麽意思?他問。
你喝多了。我說。
你才喝多了。他說。
滾。我說。
不要試圖和一個喝的爛醉的人擺事實講道理,他不會聽的。
嗯是......是的意思,你還在生氣。他又開了口。
你喝這麽醉怎麽回來的?我問他。
他卻一通亂回道,你生什麽氣啊,要生氣的是我。
也不要試圖問一個喝的爛醉的人任何問題,他不會回答的。
好吧,那你生氣,我不生氣。我說。
有點兒驢頭不對馬嘴,完全亂了,因為當時真的很困,想睡覺,睡到第二天晚上。
可他又開始了碎碎念:我當然生氣,你說要分手,柏兒,你說要分手,你對我......
不等他說完,我索性直接探頭下趴在他身上,Upper Lip自然覆上他的Lower Lip,他自覺回應着我,又很自然地環抱上我的腰,雙手上移,覆上我的頭,加深了動作。
Mouth to mouth contact,我只覺得酒味兒太重了。
去洗澡。我摸着他額前的碎發說道。
喝的爛醉還能自己回來,應該也能自己洗澡。
不要。他說。
那你滾。我說。
柏兒,我一天沒見你了。他又說。
怎麽了?我問。
我想你了。他說。
哦。我說。
哦是......什麽意思?他問。
我也想你。我說。
那你就親我一次?他說。
更不要試圖去哄一個喝的爛醉的人,他會得寸進尺。
去洗澡,然後上床睡覺,不然沒有。我說着扯了扯他額前的碎發。
好。他說。
他聲音很軟,軟的我當即便睡着了。
現在想想,好久沒再聽過他的碎碎念和他軟軟的聲音。
他有時候很乖很可愛,有時候很不乖一點兒也不可愛。
我是覺得,男人說男人可愛,不是喜歡就是愛。
我是喜歡他,很喜歡,在他面前也不知道說過多少次。
大老爺們兒在自己對象面前膩歪下怎麽了,有什麽不能的,說喜歡一個人又不會少塊兒肉,何況我是真他媽喜歡他啊,以至于每次吵架後我都會扪心問自己,我怎麽會他媽的這麽喜歡他。
沒辦法,太多了。
不過要說起來,喜歡是真他媽喜歡,但也不是沒讨厭過。畢竟誰也不知道自己人生的這一章下一章會遇見什麽樣的人經歷什麽樣的事。
我也不知道。
所以,當初有段時間我一度對他冷眼相待。
我倆大差不差,那段時間他也沒給我好臉色。
那是高中第一次掐架後,我倆雖說井水不犯河水,但眼神交流沒少用。
後來我又注意到他在班裏沒有一個朋友,我當時還在心裏小嘲諷了一番,誰讓他頂着全市1%的稱號下來我們班,優秀至此的人,狗都嫉妒,更別說人。
沒多久班裏又開始傳他的謠言,是關于他談沒談戀愛的事。
有說二樓某班有他對象,還沒公開;也有說不是二樓怎麽可能是二樓,二班的還差不多。
我屬于該小肚雞腸就小肚雞腸,該大度就大度那類人,宰相肚裏能撐船,我又不是宰相要船也沒用。
對他,我自然小肚雞腸地在心裏又給他劃上一刀,談戀愛你不公開,二十一世紀搞什麽,地下特工嗎?
讓人意外的是,他沒談戀愛,倒是想和他談的還不少。
不過,當時最讓我震驚的還是櫻兒竟然也對他有意思。
這件事兒只有他,我,徐櫻我們三個人知道。
高三上學期還有體育課,每周四下午第三節的體育課,前半節運動,後半節自由活動,打籃球的打籃球,打羽毛球的打羽毛球,打乒乓球的少但不是沒有,也有去書店,圖書館看書的,更有的逛超市或者順便再去吃個飯,當然也有直接回教室學習的,總之,算是個大課間。
說起來,周四下午的課一向最舒坦,作文作文體育自習,不要太爽。
那節課,華子、老薛、昊韬三人沒一人靠譜,我課間去了趟辦公室,交代了讓他仨體育課記得拿上籃球,丫沒一個靠譜的,沒辦法,最後還得我回教室拿。
果然太過安靜的地方就是會有事發生,我和曾硯與那時還是同桌,我自然從後門進。
他就在座位上坐着,跟前是櫻兒。
我在踏進教室看到他倆那一刻就知道,糙!不對勁兒,很不對勁兒!尤其還聽到了櫻兒最後一句話:喜歡你是我的事兒,你不用有......就被我的闖入打斷了。
該怎麽去形容當時那種特別的感覺。
告白的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被告白的是和我有過過節的同桌,我站在原地有些恍神。
櫻兒當時看了看我,略顯尴尬地和我打了個招呼就跑出了教室。
告白被拒這種事,肯定不想讓人知道啊,說點兒不合适的,誰願意讓人看到自己踩屎了,好朋友也不行吧。
可曾硯與當時竟還是一臉放空自己的模樣,冷靜地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
教室裏一瞬間只剩我們兩個。
也怪我當時多嘴。
我說,我向來勸和不勸分,你要是想談就對櫻兒好點兒,別因為我們之間的事讓你心裏對櫻兒也不痛快;不過你要是對櫻兒沒意思就幹脆別給她希望,她單純又一根筋。
他當時哼了一聲,很輕。
我嗤笑,不再多說什麽,打算拿了籃球就走。
籃球剛落我手裏,他突然問我,你喜歡她?
櫻兒?我說。
還能是誰?他說,臉上俨然一副不想聽我講廢話的表情。
我喜不喜歡關你什麽事?我說。
他明顯頓了下,定定看着我,像要把我看穿。
我臉上有花,你擱這兒盯着我。我說。
蠢。他說。
糙!我忍,我還要去打籃球,我忍。我當時暗暗勸自己。
真蠢。他又說。
糙!說上瘾了。最後我還是沒忍住,拿着籃球往前走兩步冷眼沖着他吼道。
喜歡她你不去追。他看向我。
你管我!我說。
那你憑什麽管我。他說。
糙!那我收回剛說的話。我說。
說完随手就把籃球甩到地上,砰砰砰的聲音在教室裏突起。
就他當時那樣,狗見了都想上去給兩腳。
我小肚雞腸,他比我還小肚雞腸。
我對徐櫻,純粹的哥哥對妹妹的喜歡,高一剛認識徐櫻沒多久她就跟我告白過,很直接地就說看上我這張臉了,我當時覺得她挺有趣的,也就認了這妹妹。
可對曾硯與,櫻兒明顯認真了,不然不會這麽尴尬又害羞,而且還完全沒告訴我們幾個。
但我那時覺得沒必要和他解釋那麽多,我和他之間的對話向來速戰速決。
你喜歡,讓你。他說。
當時的他坐在座位上,清冷地像一尊冰雕。讓人恨不得張口就給他來個小蜜蜂摸電門麻了個bee。
如果校霸還有名額,他該去試試,而不是坐在那裏。
碎蓋短發,微卷狼尾,刁鑽古怪又極其目中無人,屎殼郎打哈欠都沒他打的響;再加上那張帥臉,不做校霸真虧了他。
她是東西嗎?是你他媽想讓就能給的?而且你他媽——
我話說一半,他打斷了我。
不要也行。他說。坐在座位上,始終清冷地像一尊冰雕。
完犢子了。我說。
他面露疑惑。
下一秒,重重挨了我一拳。想想也是,少年人,脾性改不了。
這次不是掐架了,是幹仗。
記得最後我倆平局,他身上蹭了傷,我臉上蹭了傷,但因為是秋天,長袖長褲,他除了脖子上有我的抓痕外,別的地方都不顯傷。
不過自那以後,我倆在那個班裏再沒坐過同桌。後來即使我倆想做同桌,老班的眼神裏也寫滿了——你倆坐一起一準兒出事。
我倆甚至連前後桌也沒再坐過。
當時老師有問我們為什麽打架,他說看我不順眼。
老師又問誰先動的手,他看了看我沒吭聲。
我全程沒怎麽出氣兒,老師問我,我要麽點頭要麽搖頭要麽幹脆不吱聲。
我初中打架,高中開始在意自己形象後就不打了......好吧,當時和他打架的那事算我輸,畢竟傷的是臉面。
沒臉見人了屬實。
他沒扯上徐櫻,也沒說是我先動的手,只說記不清了,雖然這話跟沒交作業是把作業忘在家裏沒什麽兩樣,但老師那時的确沒再過多追究我倆,一貫的記過處罰後這事兒也了了。
對了,當時還請了家長,全球南北上下前後左右所有小初高一貫的做派。
他姐還來了,和老師說了挺多話。
我爸媽在外地,和老師通了一番電話後,我才得已自由釋放。
回教室收拾好書包後我就出了校門,被停課三天,不回家要去哪兒,臉上的蹭傷還沒處理......
正想着,校外的公交車來了,我當時着急趕公交,又帶着棒球帽因為要遮臉上的傷,完全沒注意到前面的人裏有他,等到終于進了公交,才發現。
他姐不是來了?他怎麽不和他姐回去?我當時疑惑。
說起來,後面還有點兒尴尬。
因為當時車上沒有空位,站的人也不少,我往裏鑽了鑽但最後不過是從他左手邊轉移到右手邊。
不過沒兩站人就松散了,那站附近晚上有個燈光展,大多數人要去看展。我急忙找到空位坐了下來,在後面,靠着窗。
天色漸漸暗了,從我面前掠過的東西多了,眼皮開始罷工起來。
還沒到站我先倒了下去。
再睜眼,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公交車內亮着燈,車窗外倒映着車窗內,在跟我玩兒星際穿越呢。
不是司機師傅喊我,我真能睡到明天一早,就是脖子大概率是斷了,當時也跟快斷了沒什麽區別。
問了司機師傅是哪裏後,我下了車;該是說我能睡啊,還是司機師傅開的穩。
終點站對面有個客運站,地鐵站也沒多遠,問完路後我便出了終點站。
還沒醒過神兒,又差點兒沒被吓到。
有道聲音突然喊我道,喂,陳柏罔。
曾硯與!
我當時以為是我幻聽了,心想,我倆還沒熟悉到我能幻聽到他聲音的地步。
又是一聲,喂。
我只好收了收脖子,四處扭去,面前直落落出現一張面孔,在夜色渲染下,只記得精致且白。
帽子。他當時說。
我看着他遞來的帽子,正是我上車前戴的帽子,睡覺睡到忘了帽子,也沒誰了。
幹嘛。我接過了帽子。
什麽?他說。
我帽子怎麽在你那兒?我說。
車上,你帽子掉了,我撿到了。他說。
那你怎麽也在這兒?我說。
他張了張口,表情有些凝滞,只是不過一秒,又擺出一副不想聽我講廢話的表情。
我坐到終點站。他重重的說,又偏頭看了眼對面的客運站。
不是,那你怎麽不叫醒我,直接在車上就把帽子給我?我問。
啰嗦。他說。
說完直接潇灑轉身過馬路,我戴上帽子,咒罵了幾句,也跟着過了馬路。
我當時想着,算了,好歹他還把帽子給我了,下午......他也算是給我留了點面子。
我偶爾小肚雞腸但從不會斤斤計較,人有缺點沒什麽,有句話不是講“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什麽東西都需要多方面汲取,優缺點也是,看人也是,我覺得用這方面優點補那方面缺點也挺好的。
我很早前就明白這世上不存在絕對的事實,就像不存在完美的人一樣。
小時候我一度覺得父母最完美了,比只會授課卻處理不好自己和學生的關系甚至還會在課堂上因為受委屈而哭的老師要完美,也比幼稚的只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卻不明白為什麽甚至因為一點兒不如意就大鬧的同學要完美,更比其他我見過的許多男男女女要完美。
後來明白,只是了解的少了。
對父母也好,老師也好,同學也好,見過的人也好,片面的了解不足以評判一個人。
也明白了人是不完美,但可以在某方面完美。
父母把我養大這件事本身就挺完美的,老師把知識無保留教授給學生這件事本身也挺完美的,學生盡力去學了他能力範圍內的知識本身也是完美的......
不過,我當時對曾硯與的了解也挺少。
說起來那天晚上我倆還一起吃了飯,起因是我倆的确都沒吃晚飯。
想不到白天還幹仗的倆人,晚上還能在一張餐桌上幹飯。
沒辦法,人生在世,吃喝二字。
他吃飯很拘束,坐姿正,聲音細,動作更細。
你家教挺嚴啊。我當時說。
他看了看我沒說一句話又繼續吃飯。
我們家吃飯講話要被打。他終于開了口。
啊!我詫異了。
我當時有下意識看向他的碗,一碗面,他已經炫完了。
那你被打過?我忍不住問道。
嗯。他說。
你爸打的?我問。
我姐。他擦了擦嘴,說出的話雲淡風輕,像天上飄過的雲,但在外人聽來,是烏雲,會下雨的烏雲。
我當時只在那天下午見過他姐一面,看着二十五六的模樣,黑長直,眼睛挺大,說話也溫柔......
我爸逼的。他又說。
他說的突然又讓人意外,搞得我下半身瞬間湧上一種前所未有的麻木感,那感覺很快又穿透遍我的全身,停在兩頰,帶着寒意。
他沒再說下去,我倆當時也不是能夠繼續說下去的關系,何況我也無意窺探他的家事。
之後他便先走了,一個人,個子修長,一手拿着校服外套,一手單肩背上書包,仔細看脖子周圍還有我的抓痕。
哈哈哈,我當時差點兒就要笑出聲,不過,心情倒是突然又變好了。
我指甲不長,他抓痕都是我毆出來的。
後面再去學校的時候我倆就已經不是同桌了,他則一直沒來上課,直到周五聯考他才來。
我那時有下意識去瞟他的脖子,抓痕已經沒有了,但那晚他對我說的話總是揮之不去。
他很少在我面前提到他的家人,爸媽也好,姐姐也好。即使後來我們在一起,他也沒仔細和我聊過他的家庭。
他說他不想讓我知道。
我說知道了會怎樣。
他說不想讓我可憐他。
我說那我就是可憐了呢。
他說那他不和我說話了。
我說為什麽。
他說聽不到就不會知道我在可憐他。
我說你傻啊,掩耳盜鈴純屬于。
他說反正他要我知道他不想人可憐他,尤其是我,他不想讓這份感情摻雜別的情感,可憐也好同情也好,他不想我出于任何別的心情和他在一起。
我說那你現在是出于什麽樣的心情想和我在一起。
他說想和我在一起的心情。
我當時還要繼續問下去,他直接抱住了我,趴在我的肩窩,像在撒嬌,嘴裏還在呢喃着,陳柏罔,你不要可憐我,好不好......
只是沒有想到那份可憐,還是成了我和他之間的一道坎兒。
我和他的關系也在那坎兒中滞留消逝。
有次路過一家糕點店,玻璃櫥窗內亮着暖黃色的燈,櫥櫃裏一層層地放着新鮮的糕點,我看到了他最愛吃的海苔卷和酥餅。
雞蛋卷外面裹了一層海苔片,裏面塞滿了海苔沫,長長細細,像煙卷,吃起來鹹鹹的。
酥餅他不挑,什麽餡兒都吃,但還是最喜歡糖水餡兒的,吃到中間,糖水淌出,漫過酥餅脆脆的地方,嚼起來,我覺得太甜了,所以很少嘗試。
但還是都買了。
回到家後我先嘗了海苔卷,往嘴裏塞了整整一個,鹹鹹的,裏面的海苔沫黏貼在口腔內,帶着一股海苔風味兒,我喝了點兒水才壓下去。
随後又拿了一塊糖水餡兒的酥餅,糖水還沒來得及漫過酥脆的地方就被我一口氣塞到嘴裏,耳膜裏回響着我的咀嚼聲,我能感受到牙齒和食物接連碰撞的動作。
再然後,我仿佛聽到了他的聲音......
那聲音虛幻又真實,讓人輕易就會沉淪。
再嘗一口,他說。
不要,太甜了。我說。
再然後,我仿佛又看到了他的模樣......
我喂你。他說。
我不吃。我說。
他索性直接把一整塊酥餅塞到我嘴裏,接着貼近了我,咬着另一邊,擡眼看着我,眼神間滿是挑逗般的笑意。
我快速咬下一口,又迅速撤離身子,他還在叼着剩下的酥餅。
好吃嗎?他問。
不好吃。我說。
那再嘗一遍。他說。
下一秒直接覆上我,不需要過多找角度便精準地占領了我,Lips自然貼合又張開,entangled mouth and teeth,難舍難分般糾纏在一起。
暧昧的氣氛達到極致,接着有什麽東西流到我的嘴角,浮在嘴唇周圍。
Tip of tongue劃過,帶着一絲甜意,卻又倏地被他舔食地幹幹淨淨。
直到他再次撬開我的Lips,甜意瞬間侵占我整個口腔,順着舌苔滑進咽喉,直抵心髒。
這次好吃嗎?他問。
剛才流到我嘴裏的是......我說。
是......我說。
他看着我,也不接我的話,就是玩味般看着我。
是你的口水?我說。
他笑了,笑的很大聲,眼睛卻沒離開過我。
混着糖水的口水,好吃嗎?他說。
滾。我說。
嘴唇被他親腫了就算了,還被強喂了他的口水。
生氣了?又不是沒吃過我口水。他說。
你再說!我拍打着他。能一樣嗎?一個是...嗯...是......我一時語塞。
反正不一樣。我說。
那你記住了嗎?他說,語氣溫柔極了。
什麽?我說。
這個味道。他說。
我緊了緊嗓子,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以後看到這款酥餅就要想起我,想起我的吻,好不好。他說。
接着又突然欺身趴在我肩上,雙臂緊緊環抱着我。
我還停留在他的話裏沒回味過來,他又開口道,我想給我們之間留點兒特殊的東西,專屬于我們兩個人的。
我的腦子瞬間嗡嗡的,思緒和他慢條斯理的聲音混雜成一團,最清晰的只剩我男朋友怎麽他媽的這麽浪漫,為夫何求!
嘴上卻早就控制不住地上了嘴。
再然後,他消失了,只剩我一個人看着酥餅想着他。
狗日的曾硯與!
你大爺的曾硯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