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柏罔(Ⅱ)

第三章:陳柏罔(Ⅱ)

從他離開那天開始,我就開始失眠。

他總說,橫江的夜景真是奇怪,有時候像薩克斯吹奏出的某首夜曲,張弛有度,舒緩自然,多看一眼,就容易沉迷,夜也就更長了;有時候又像疾走的肖邦鋼琴曲,二倍速般慌亂麻木,根本不想多看一眼。

那晚我就坐在陽臺上,腳邊散落着數瓶已經開啓的酒。

酒瓶倒下,酒水灑出,漫無目的地流淌在地上。

遠處的夜景朦胧又張揚,亮起的燈光像跳動的音符在我眼前閃爍,耳邊的旋律聒噪又真實,沒等我搞清那旋律究竟是薩克斯曲還是鋼琴曲,夜卻更深了。

我試圖站起身仔細聽,那旋律卻瞬間安靜了,連帶着周圍絢麗的光亮也單調起來,鱗次栉比的高樓漸漸幻化為密密麻麻的枝葉,刺眼的白色閃爍其間。

沒等我看清那白色,一副山景忽然顯現在我面前,下一秒又彙聚成道道彩色條紋。

對面是個游樂場,山上的游樂場,要去玩嗎?

耳邊掠過的聲音如此熟悉,以至于我徹底亂了思緒,腦海中閃過走馬燈般的畫面。

有他和我說過的許多話。

有他擁抱我的許多瞬間。

有他親吻我的許多畫面。

有我們吵架後他哄我的畫面。

有我們打架後又和好的畫面......

那時,高三聯考完就是國慶,三天的國慶假期我們計劃用一天去爬山。

最後只有我、華子、老薛、昊韬四個人去爬山。

六點多的高鐵,五點我們就起來了,終于到景點的時候九點多,時間是不晚,就是......

這!這人也太多了!華子當時先插起了腰,故作軟态。

爬呗還能怎麽辦?大老遠跑來的。薛增在一旁說道。

那山海拔一千六百多米,正常大概三個多小時就能登頂,但耐不住當天人多,最後四個多小時才登頂。

剛上山就是一段長坡,拐着兩個彎。

第一段坡路有種向雲端的走勢,越往上越陡峭,必須扶着右手邊的牆壁或者石堆小心上坡。

到了第二段坡路,坡度緩了不少,拐彎的地方還駐足了不少人。

那山邊緣也沒欄杆,原汁原味的大山,現在很少見。

拐彎處大概在海拔三百米,剛好能一覽周圍山景。

站在拐彎處,迎面便是非常清晰的被綠葉包裹的大山,宏偉壯觀,真實到一伸手就能摸到。

那種親眼所見的感覺,無比震撼。

兩眼看去,一座座山體連成一片,借着山頂冒出的尖兒勉強能分辨出一座山大概有多大。

山坡爬完進入山中,目光所及除了石頭、樹木、太陽......就剩面前的層層石梯和許許多多的人,對了,還有偶爾長在石梯旁的野花。

當時還沒爬多少,喬铎又插起了腰,喊道,都十月了還這麽熱,你們不累嗎?

薛增扶着他,說,這才多遠,才發現你小子這麽弱!

誰弱了!是熱不是弱!熱!喬铎大聲反駁。

行行行,你弱我不弱。薛增明顯是在敷衍他。

你大爺的!我說的是熱。喬铎當即怼道。

昊韬見狀,不多廢話直接插道,想吃上熱乎飯就快爬,今天人多。

薛增聽完随即沖喬铎笑了笑,語氣佯裝急促道,聽到沒,快爬。

喬铎一跺腳,跑到了薛增前面。

我在一旁始終笑個不停,何況他倆也不是大姑娘坐轎頭一回鬧了。

沒過多久,果然。

熱~啊~!喬铎又說。

那你把衛衣脫了。薛增當時看向喬铎,眼神裏突然多出的嚴肅讓我都愣住了。

幹嘛?喬铎停下來又沖薛增瞪起了眼。

你不是熱?薛增問。

哥們兒,要能脫我早脫了。喬铎說。

那我幫你脫。薛增說。

不是,這是你幫不幫我的事兒嗎?喬铎說。

言外之意,這是我在衆人面前要不要光膀子的事!

昊韬當時已經沒眼看他倆繼續拌嘴,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而我憑那些年和喬铎之間各種臭不要臉的相處模式,非常篤定他不會讓自己光着膀子。

太熱就脫了吧華兒。薛增的語氣卻突然膩歪起來,我裏面穿的有背心,一會兒脫了給你。

話音剛落,薛增又直接走到喬铎跟前,笑道,乖,華子,叫哥,我幫你脫。

就算對他倆那種行為早就習以為常的我當時也差點兒看不下去了。

喬铎大薛增幾個月,所以......他倆這是......

要不脫,等下人更多了。薛增又刻意挑音道。

去!老子有手,用不着你,更用不着你的背心。喬铎說完,三下五除二利索地脫了衣服直接甩到薛增臉上。

薛增收了衣服又湊近華子,伸手順着華子剛被衣服刮亂的頭發。

啧啧,感情你裏面穿的有背心。薛增不懷好意般笑道,又脫了身上的外套遞給喬铎。

喬铎賞了薛增一記白眼,并沒有接過外套。

背着我偷偷練了吧,胳膊肌肉見長啊。薛增說着就要上手捏去。

喬铎又賞了薛增一巴掌,重重拍在薛增手背上。

滾,別拿你把妹那套用我身上,小爺我不吃。喬铎說。

不是,你見過我把妹啊,你說說,我都哪一套?薛增笑了起來。

我看他倆鬧的歡實,本能地想去找昊韬。

但......

昊韬當時明顯正和身旁的人說話。

高了我半層樓的階梯上,他和......曾硯與!

沒多久喬铎也注意到了。

那不是曾硯與嗎?他也來爬山了?喬铎說。

這山你家的,人想來就來,你管。薛增說着瞥了喬铎一眼。

我說薛增,你今兒話怎麽這麽多,要我幫你把嘴閉上嗎?喬铎揚聲道。

怎麽幫?用嘴嗎?薛增說着又要湊近喬铎。

滾,要臉嗎!喬铎頓時沒好氣道。

正巧曾硯與當時扭頭往後看了眼,但也就一眼,而且更像是別人提醒他往後看一眼他才下意識往後掃了一眼,漫不經心且極其應付。

喬铎和薛增還在鬧着。

哈?我怎麽不要臉了?只聽薛增還在狡辯。

喬铎沒搭理薛增,碰了碰我,接着說,哎柏兒,六班的趙方喜,知道嗎?

聽過。我說。

增兒剛剛在微信上新發展的對象。喬铎說。

我無奈地看向薛增。

薛增當時的對象平均一周一個,暧昧的、正式的、現在的、過去的、将來的、正在進行的、過去進行的、過去完成的、将來進行的......英語時态算讓他一人湊齊了。

你不是有對象,高一那學妹?我問薛增。

她啊,我準備國慶結束就跟她提分手來着。薛增說。

那你和趙方喜确定關系了?我又問。

沒呢,不過八九不離十了。薛增說。

我聽完直接瞥了薛增一白眼,說,今兒算是小刀拉屁股又開眼了。

喬铎在一旁邊爬山邊連連點頭,下一秒又被薛增按住了頭。

悠着點兒祖宗,不怕摔着。薛增說。

就算摔着了那也比某些不給自己留空窗期的渣男好太多了,也不怕虛着。喬铎陰陽道。

薛增聽完就要上手,被喬铎躲了去,喬铎一陣兒溜跑,越過人群,去找昊韬了。

柏兒,他以前也這樣?薛增轉頭問我道。

哪樣?我說。

就......說話不過腦子。薛增說。

你以前也不這樣啊?我說。

什麽?薛增疑惑。

沒什麽,快爬山吧。我說。

有些話說的太滿就過不去了。

我和薛增因為喬铎才認識,我當時不清楚薛增他是不是,也沒去問過。

但喬铎,我知道他不是。

我初二談了女朋友後就确定自己對女生沒那方面興趣;那段感情不是對方刻意執拗地維持着,早就分了,不過最後也還是分了。

剛意識到那會兒是初一,真的确定後,我只是突然覺得我和別人很不一樣,我喜歡同性,喜歡男生,這和我從小到大接受的常理完全背離。

後來慢慢地我又覺得我還是我,和別人也一樣,有鼻子有眼,能吃會動,會哭會笑會鬧也會生氣,也會喜歡別人和被別人喜歡,無非喜歡的人是個男的。

除此之外,我們沒有任何區別。

可喜歡男生為什麽要是不一樣的存在?喜歡同性為什麽要是不一樣的存在?

好,就說喜歡同性是不一樣的存在。

但好像就這一點不同,在更多人眼裏卻是那麽地與衆不同。

思緒有了片刻偏離,但爬山還在繼續。

昊韬當時已經領先我們一層多樓高,曾硯與還在昊韬身旁,只是我又注意到,曾硯與旁邊還有個女生,偶爾落後他幾個階梯,偶爾讓他攙着上階梯,偶爾和他并排上階梯。

看年齡和當時的我們差不多大。

爬了大概七八百米,我們三人終于趕上了昊韬,一行人占據了大半個亭子。

曾硯與和那個女生當時就在我對面坐着。

他女朋友?長得不錯啊,不是咱們學校的吧?喬铎問昊韬。

人三姐,昊韬悄聲道,他三姐信那些東西,趁着國慶放假就來拜拜,他也就跟來了。

他為什麽跟來,他又不信?喬铎又問。

你也不信,你怎麽也來了?昊韬反問道。

韬兒,他三姐多大了?看着和我們一般大啊?薛增插道。

剛大一。昊韬說。

喬铎聽完猛地眯眼越過昊韬看向我,示意他之前告訴我關于曾硯與有兩個私生姐姐的消息沒準兒就是真的。

我下意識悄悄看向曾硯與和他三姐,不自覺揣摩起他們的長相,還是有點相似的,比如,笑起來左下角都有個淺淺的酒窩。

嘿,柏兒,看上人三姐了?薛增當時突然問道,聲音不大不小。

驚得我即刻避過臉,伸出胳膊越過昊韬和喬铎直直向薛增拍去,以免他再說些不該說的話。

後來我才知道,薛增那天問的話,曾硯與和他三姐都聽到了。他三姐也知道我一直在看他倆,還說覺得我當時很可愛,不是他弟喜歡,她可能就下手了。

下午曾硯與和我們一起下山。昊韬後面突然說道。

什麽?我們三人同時疑惑。

他姐要在山裏住一晚,我就說讓他下午跟咱們幾個一起下山。昊韬說。

結果,出了亭子我們便一路了。

他三姐叫曾真雅,因為年齡相差不大的原因,大家也能聊得來。

不過,他三姐......真的是,太相信那些虛無缥缈的東西了。

遇到算命的攤位,他三姐恨不得每個都去算一卦。

曾硯與一路上雖說和我并排,但我倆沒說過一句話,準确地說,從打架那天晚上後我倆就再沒說過一句話。

到寺廟後果然已經過了吃飯時間,齋飯是沒有了,随便應付下,又随便逛了逛,接着又繼續爬山,從寺廟到山頂還有一小段距離。

山頂陽光熾熱,但抵不住風大,順毛直接吹成殺馬特,喬铎把衛衣穿上還直呼冷飕飕,薛增當時為了證明自己不虛,又把外套脫了搭在喬铎身上。

老薛就剩個背心了,明天別再感冒了。我對喬铎說。

沒事兒,都別攔着,讓他證明,柏兒,你冷不,這外套你搭上。喬铎說。

不用。我說。

柏兒,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因為叔叔阿姨?下山路上喬铎突然問我。

薛增和昊韬當時在我前面的前面,而曾硯與在離我十步以內的前面,我頓了頓,還是點了點頭。

他們有說下次什麽時間回來嗎?喬铎又問。

他們如果說了我可能會好受點兒。我苦笑道。

雖然知道可能又會落空,但好歹又有了期待,可他們沒說,一貫的寒暄問候後便挂了電話。

喬铎當時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來,張開雙臂,看着我嘆道,不說了柏兒,抱。

再然後我,喬铎,曾硯與,我們三人又并排了,我夾在中間。

不知道是我和喬铎走的快了,還是曾硯與走的慢了。

總之,一切或許是從這裏開始,不過,也可能更早,早到我根本不知道。

孫昊韬說你們晚上的高鐵是半夜的。曾硯與突然說道。

話像在問我,喬铎先答了去:別提了,學校學校卷,買票買票卷,當時就剩半夜的票了。

把票退了,坐我家車回去怎麽樣?三個多小時,晚上就能到橫江。曾硯與補充道。

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喬铎先開了口,語氣賤賤的又帶點兒抑制不住的開心,不是!這怎麽好意思呢!

陳柏罔,你和他們一起還是不一起?曾硯與又問。

那是他第一次念起我的全名,陳、柏、罔,發音很輕。

心平氣和地交流起來,他也沒那麽讓人不爽。

當然一起了,柏兒,你還有別的打算?喬铎看着我,連眼神都在示意我同意。

一起。我終于說道。

于是在夕陽徹底落幕前我們下了山。

再次路過那個可觀賞全景的彎道,我差點兒沒站穩,因為只顧着看山,完全忽略了下坡的坡度。

我糙!我當時驚的祖宗都要搬了出來,好在關鍵時刻,我完美把握住重心,又站穩了。

只是剛要繼續下坡就被人一把拽住。

我扭頭,是曾硯與。

拽我幹嘛?我問他。

他又是一副我在講廢話的表情。

你剛快要滾下去。他說。

我知道。我說。

要試試滾下去嗎?他又說。

什麽?我話音未落,就被一陣風帶過,與此同時,手臂被他拽的死死的,緊繃感和下墜感瞬間席卷全身。

他正拉着我飛快地跑下坡。

我也沒說我要試試啊!我顫抖着反抗道,生怕一個不穩真的滾下去。

有沒有感到雙腿不受控制?他問。

在當時的我看來他真的很莫名其妙。

你拉着我,我就是想控制也控制不了。我說。

下一秒,他突然緊急停下來,松了我手。

你自己試試。他說。

我怕摔。我說。

你多大了?他認真看着我。

十八。我說完小心漫步下坡走着,雙腿在坡度的推動下還真是不受控制,我開始壓低了身子走着。

我十七。他說。

才十七啊,那我還比你大點,要不你叫聲哥我聽聽。我邊下坡邊調侃道。

沒錯,我就是小肚雞腸,誰讓他之前一直那副樣子,還為幼不尊老。

我如果叫了,你就要試。他說。

他當時的語氣非常極其特別不同以往地認真。

我看着他突然就很想笑。

那你先叫聲聽聽。我說。

他愣了愣。

我不曉得他當時在愣什麽,繼續道,算了,我開玩笑的。

哥。我話音剛落,他突然喊道。

......輪到我愣住了。

我喊了。他說。

你這不行,再喊一遍。我說。

你臉皮挺厚的。他說。

你才知道。我說。

冒着被摔的風險就為一個不算熟悉的人,傻子才願意。

六歲小孩都敢幹的事,你大了人小孩整整一輪。他說。

他當時的語氣極盡嘲諷刺激之意。

激将法啊,我不吃。我擺手道。

下一秒卻又被他抓起了手。

又來!我喊道。

他充耳不聞,加速交疊的腳步和陡然升起的恐慌感讓我無心顧忌其他,只得跟着他胡鬧。

很快到了坡度較緩的地方,他沒有要停下的打算,反而加快了下山的沖力,眼前是山景,腳下是山路,急速奔跑才有的興奮感席卷大腦,一瞬間有種和大自然相擁的錯覺。

他突然停了下來。

連帶着我也停了下來。

緊随其後的是突然急促的心跳和止不住地喘氣。

你,呼,曾硯與,糙,你大爺的,要搞死老子,呼.......我喘着氣,話都說不利索,直接癱坐在路上,屁股貼着膈人的山路,偏頭打量起四周。

當時已近山底,喬铎他們就在山下停車場那兒,再往下走點他們就能看到我們。

曾硯與也喘着氣,面上多了些紅潤,額頭上冒出許多細汗,後面的狼尾多半已被汗水浸濕。

我發誓我當時真沒想注意他那麽多,但......好像不是我不想就行的。

他半蹲着身子,雙手扶在雙腿上,嘴角連帶着眼角都在上揚,襯衫外套早被他脫了,短袖兩邊也被他抹了上去,白皙且結實的雙臂一覽無餘。

好吧,我承認我當時是有一點兒饞。

就一點兒。

真的。

他當時笑的都不像他了,不像我印象裏的他。

那也是我第一次見他笑。

像一種終于能笑的笑。

很奇怪,但又極具渲染力。

所以我在連他為什麽笑都搞不明白的情況下,傻子般,也跟着他笑了。

現在想想當時簡直真的莫名其妙。

他家司機就在車上等着,是個中年大叔,四十出頭的模樣,笑着和我們打招呼。

我那時不太懂車,但會飛的B的車标以及豪華的車身着實亮眼。

車上無聊我和喬铎我們四個随便聊了些,他則全程沉默,很沒有參與感。

不知道什麽時候喬铎他們仨已經睡了。

我屬于睡不着硬睡就渾身難受那種人,又是在車裏,索性就持續清醒着。

我當時就在他旁邊坐着,坐的還是他家的車,他也沒睡。

上次辦公室裏那個是你......我随便開了個話題。

我大姐。他說。

哦。我說。

然後就是一陣沉默。

我又找了個話題。

今天不是只有你和你三姐?怎麽開了個七座的?我問道。

最低調。他說。

哦。我說。

他當時就差明說這是他家最不值錢的車了。

又是三句結束話題。

沉默,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沉默,沉默,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死亡;

沉默,沉默,沉默是金,金,金屋藏嬌,嬌,嬌生慣養,養,養心殿......

我又又找了個話題,接着上個話題。

你三姐明天怎麽回去啊?我問道。

會有司機去接她。他說。

哦。我說。

本以為還能再再再找個話題,但看着窗外想了半天,腦子還是一片空白。

上次打架那事,他卻突然開口道,對不起,還有上次的話,你別放心上,徐櫻,我對她沒感覺。

啊。他突然率先的道歉,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總之,你喜歡你就去喜歡,我對她沒那方面意思。他又解釋道。

昂。我回道。

他當時那樣一番主動道歉加解釋,讓我覺得我非常小肚雞腸且很斤斤計較,心情突然有點兒不爽。

打架那事我做的也挺糙的,扯平了,至于櫻兒,我對她也沒那方面意思。我說。

話落,他直接偏頭看着我,眼神裏交雜着空洞的不确定。

我那天說的喜歡是哥哥對妹妹那種。我說。

他盯着我,又是那天同樣的眼神。

怎麽又這樣盯着我?我問。

他随即笑了一聲,很輕。

那是我第二次見他笑。

交個朋友怎麽樣?他開口說。

我當時下意識看了眼前面的司機大叔。

這種主動且略帶求偶式的話從曾硯與口中說出來,不知道他家司機內心作何感想。

不願意?他見我沒反應又問道。

不是,交朋友也不是這樣問啊?我說。

那怎麽問?他說。

不用問,能成為朋友的,自然而然就能成為朋友。我說。

那我們能自然而然就成為——他說。

我打斷了他的話,笑道,說了不用問。

他依舊看着我,像在等一個回答。

能能能,我們能處。我無奈回道。

明明前幾天還什麽也不說的兩個人,隔了一天,竟然談起了朋友。

人和人的關系還真玄乎。

更玄乎的是我們最後還處起了對象。

記得後來有次出去旅游,我感冒了,他在酒店陪着我。

我倆當時在看電影,我就說那次爬山,對他其實還真有了一點點那方面的意思,誰讓他斬女就算了還斬男,但就一點兒,比芝麻還小的一點兒,小到當時根本沒意識到。

我又問他什麽時候開始對我有意思,結果他還是咬死也不說。

自始至終他就沒告訴過我。

我問他到底什麽時候開始對我有意思。

他讓我叫他哥。

我說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記到現在,我的小肚雞腸在他面前簡直就是小小巫見大大巫。

他說不是因為那事。

我問那是因為什麽。

他說是他想聽。

沒辦法,還在熱戀期,男朋友怎樣都哄得起。

哥。我當時喊道。

再叫一聲。他說着笑了起來。

哥,哥哥~。我聲音提了點兒。

再叫一聲。他說着一把抱起我。

曾硯與,給臉了。我一邊拍打着他一邊說道。

他極其寵溺般嗯了一聲,又在我臉上親了口。

他當時把我抱到床上還不夠,先是聞了聞我脖子,又蹭了蹭我下巴,然後趴在我耳邊,輕聲說,叫寶兒。

手指還在不停地做着小動作。

打打打打......打住。我說着下意識拍向他肩頭,想讓他停下那些動作。

叫我寶貝,我打住。他說着又摸了摸我頭發。

我感冒了。我摟住他的肩頭說道。

我知道。他說。

你這什麽惡趣味?我笑。

想吃你的惡趣味~他說的很慢很輕,一字一句貼在我耳邊,字還是熱乎的,貼的我的耳根紅了一圈。

那次不是我們第一次,但是是他第一次搞......嗯,搞惡趣味,就很......很......很......一言難盡。

......

柏兒,叫老公~他欺身說。

柏兒,叫zr~他繼續道。

還是叫老公吧。我摟着他說道,聲音因為感冒了,帶點兒糯糯軟軟撒嬌的意味。

見他沒回應,我只好又說,要不還是叫哥?

你比我大。他終于開了口,笑道。

就大幾個月。不是,那你剛......我剛叫你......卧槽,曾硯與,你滾。我說道。

就一聲。他俯身捏着我的手柔聲道,看向我的眼神......淦!是個男人也忍不了!

就一聲。我只好對着他比了個一。

他直接放低了身子把左耳貼向我,手上的小動作自始至終沒停過。

老子當時被他搞的差點兒又要立了起來。

最後只得貼着他左耳輕喊了一聲。

聲音很小,像只有貼近了彼此才能聽到的心跳聲。

下一秒,他吻上了我,綿長又專一的吻,單刀直入,插在我心口,不是時間能夠拔的掉的......

一場結束,他又說道,再叫......

曾硯與,沒完沒了了?我打斷了他。

那換個?他直直看着我笑道。

滾。我偏頭。

那不換?他又說道。

滾蛋。我吼道,正要上手拍他,他又突然起身離開了。

我當時一整個蚌住了,曾硯與?老公?我喊道。

他直接頭也不回地進了裏面的衣帽間。

曾硯與!我在床上連連喊道,他卻一句也不回應。

我正要起身去找他,他出來了,手上拿着......一件衣服。

我疑惑。

直到看到被攤在床上的衣服後,腦子裏只剩下二十四字SHZYHXJZG。

這什麽?我明知故問道。

要穿嗎?他不回反問道。

天知道我當時怎麽就突然蹦出了句讓他給我穿,絕對是感冒加刺激暫時短路了。

這......你給我穿?我說。

也行。他說。臉上的笑意半天都沒下去。

衣服是一件純手工定制的長衫,版型類似于民國男士長衫,但風格迥異。

淺白歐根紗打底,再一層透明細紗,袖口和縫線處用的白色蕾絲,重要部位也用白色蕾絲遮蓋,蕾絲花型挺好看的,像鳶尾花;最後又是一層透明細紗,細紗上點綴着天藍色的竹葉,倦雅又不落俗。

他當時正給我扣胸前斜排的扣子,突然來了句,褲子別穿了。

啊?我詫異。

不穿褲子那和裙子有什麽兩樣。

直接掀起來就行。他直言道。

不是!曾硯與,你還要?我說。

我有哪天是只要一次?他說着貼近了我。

我感冒了。我再次強調道。

嗯。他說。

嗯屁。我一邊擺弄着下擺一邊說道。

終于整整齊齊穿上後,我走到鏡子前。

柏兒。他坐在床邊喊我道。

嗯?我偏頭看着他。

很好看,衣服,還有你。他說。

他的語氣安靜極了,但就是能讓人波濤洶湧。

我知道。我笑。

衣服上身效果不錯,當然主要是我身材不錯。

鏡中薄薄的細紗将一切暴露無遺,淺白打底提亮了整個膚色,朦胧的形體在花紋下更顯絕妙。

柏兒。他突然起身喊道。又突然抱住我,後背貼近着他的胸膛,細紗摩擦着我的皮膚,這比肌膚相親還要折磨人。

要繼續做嗎?他柔聲道,手掌已經覆上我下半身最大的一朵鳶尾花。

沒等我回答,又是一吻。

然後一切就自然而然。

我不聽不要。朦胧中他開口道。

那你想聽什麽?我問。

叫老公,說你要。他說。

我當時不過停頓了兩秒,他的動作瞬間加重了兩分,生生給我刺激地罵出了髒話。

後來他講那衣服是樂兆烊劇組給做的,烊子當時在拍某個民國戲,他去探班,看服裝設計的不錯,就讓烊子順手給他做了件。

他講的一本正經,我只覺得當時給他做衣服的人肯定沒少遐想。

他在我面前一向不正經,如果腹黑有段位,國服第一不是他我shit!

記得高三那次國慶假期過完沒幾天,學校又開始搞動作,期中考大概十月中旬開始,考試結束後有個英文比賽,話題演講,省級的,一個學校派出兩名學生。

學校很看重那場比賽,所以只讓四樓五樓的學生參加,美其名曰不影響下面的學生學習。

我英文水平一向不錯,單科能進年級前十。

我記得清楚,那天十月七號,我們班選了四個人去參加選拔,最後只有我和曾硯與斬落一衆同級生,獲得最終比賽資格;但不是個人showtime,是雙人演講比賽。

我們學校當時抽中的話題是Dead。

死,死亡。

現在想想,冥冥之中,我和他之間,由這個話題開始,由這個話題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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