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8
第8章 08
我在黑暗中沉沒很久。
疼痛是唯一的知覺。
我想我大概沒有死,陰曹地府至少該有些烈火油鍋,不該如此漆黑冷寂。
何況人死了根本不會痛。
但是我睜不開眼睛,也聽不到聲音,唯一能分辨自己是醒着還是昏迷的只有痛覺。有時痛得厲害,我倒寧願自己死了。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某一天開始,我漸漸恢複一點聽覺,耳邊偶爾有窸窸窣窣的說話聲,聽不大真切。
又過了幾天,我的嗅覺和觸覺開始恢複,我摸到身下光滑柔軟的金絲榻,嗅到藥香和昂貴的沉香,不是我房裏常用的那種。
某天從昏迷中醒來,我像平日那樣試着動了動眼皮,竟然緩緩睜開一條縫隙。許久不見光亮,突然的日光刺痛我的眼睛,我掙紮着擡手,忽然聽見陌生仕女的驚呼:“公子醒了!快,快去回禀皇上!”
皇上……
我在皇宮麽?
沒過多久,腳步聲由遠到近響起,走在最前面那個人,穩健的步伐中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慌張,我緩慢擡眼,一張許久未見的臉就這樣闖入視線。
——我的皇兄,當今聖上。
上次見面還是在去年中秋月下宴,我随顧伯駒赴宴,席上人多,我與皇兄只說了三句話。
他問:“近來身體可好?”
我答:“一切都好。勞煩皇兄挂心。”
他嘆氣:“你還記得我是皇兄。”
隔了一年再見,他仍是記憶中的樣子,莊嚴沉穩,不怒自威,只不過眉宇間多了些許憂思深重,想來是近日國事繁忙。
“卿雲。”他坐下來,眉頭緊鎖。
我張了張口,喉嚨幹澀喑啞,無聲地喚了一句“皇兄”。
他欲言又止,目光在我身上久久流連,最後嘆了口氣,對身後招招手:“陳太醫,你來看看。”
……
這位陳太醫,瞧着眼熟。
我想起來了,顧伯駒從宮裏請來的就是這位。
他對顧伯駒說我只是身體虛弱,結果轉頭回宮告訴皇兄我的境況。是夜我從将軍府潛逃,半路被皇兄派來的人攔下。
皇兄說他派人去找我,是想将我接回宮,沒想到我會因此受傷。
說話時,那張冷靜自持說一不二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明顯的內疚和後悔。
我被宮女扶着坐起來,喝了點水,勉強發出聲音:“沒事……我只是,摔了一下……”
皇兄皺眉:“病成這樣,還想瞞我?”
再看陳太醫,站在那裏一副沉痛不安的樣子,顯然早知道我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我自知無法反駁,沒有再說話。
皇兄對身後擺擺手,示意他們先出去。
房裏安靜下來,皇兄看着我,面上多了幾分冷意,淡聲道:“當初你執意要跟顧伯駒走,說他會待你好。他便是這麽待你好的?”
我垂下眼簾,說:“我自己體弱多病,怨不得他。”
“身上的傷呢,也是你自己體弱多病弄的麽?”
我張了張口,啞然失聲。
太醫恐怕早已将我的病症一字不落告訴皇兄,包括那天顧伯駒犯渾弄傷的地方。
“太醫說,你若不是常年積郁成疾,不會走到這步田地。”皇兄垂眸看我,目光中似乎有悲憫,“卿雲,為了區區顧伯駒,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