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第01章 chapter 1
京市七月,正值盛夏。
空氣中彌漫着太陽炙烤後沉悶的氣息,發亮的樹葉梢上偶爾抖落幾聲蟬鳴。
花朝工作室內,空調運轉吹送出絲絲涼意,偶爾傳來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
裴知晚坐在工作臺前,低着頭勾勒旗袍設計稿。
忽然,放在桌上的手機嗡嗡了兩聲,裴知晚停下筆,拿起手機看了眼。
是男朋友鐘明霄發來的消息。
明霄:「知晚,抱歉,我臨時要去上海出差,晚上不能去找你。」
明霄:「等我回京市再一起吃飯。」
又要出差?
裴知晚眉頭微蹙,心裏生出難以言喻的失落感。
她和鐘明霄下個月就要訂婚了,可最近他工作十分繁忙,兩人已經半個月沒見面。原本約好晚上一起吃飯,沒想到他這次又要失約。
裴知晚指尖輕點屏幕,詢問:「你這次要出差幾天?」
消息發出卻如同石沉大海,遲遲不見回複。
等待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工作室裏陷入沉寂。
忽然,幾聲急促又響亮的蟬鳴響起,打破安靜的氛圍。
裴知晚輕輕地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回桌面,心想最近鐘明霄出差的次數比以前多……
“小老板?”工作室的助理小葉從樓上下來,手裏拿着一份清單,“面料數量清點好了。”
裴知晚恍惚回神,擡頭時還有點懵:“抱歉,你剛才說什麽?我有些走神了,沒聽清楚。”
落入空氣中的聲線清麗溫柔,帶着江南獨有的腔調,聽起來十分舒服。
小葉把話重複一遍,視線不由得落在裴知晚身上。
眼前的人穿了一身黛綠色緞面刺繡旗袍,巧妙勾勒出纖秾合度的身形,腰身纖細盈盈一握。一頭烏黑的長發用玉簪绾在腦後,露出白皙纖細的脖頸。
她膚色瑩白細膩,五官精致如畫,尤其是一雙淺瞳色的眼眸,清潤澄澈,好似浸過春水一般。
笑起來眉眼溫柔,不笑時又稍顯清冷,氣質溫婉清雅,好似江南煙雨小巷中走出來的古典美人。
小葉每次見到她都會被驚豔到,一邊心中暗自稱贊,一邊伸手把清單遞過去。
裴知晚伸手接過,彎起眉眼笑了下,說:“辛苦你了,我記得你說過周末準備回家,既然清點好了,你不如提前下班準備。”
“真的嗎?”小葉雙手合十輕拍了下,語氣歡快,“謝謝小老板,那我先走啦,提前祝小老板周末愉快。”
裴知晚笑說:“周末愉快,路上注意安全。”
小葉收好東西走到門口,扒着門沖裴知晚俏皮眨眼:“小老板和鐘先生約會愉快,下周見噢。”
裴知晚拿着紙張的手微地收緊,笑了笑,沒去解釋什麽,說了聲下周見。
确認過清單,裴知晚繼續修改旗袍設計稿。
半小時後,手機鈴聲響起。
以為是鐘明霄的電話,她的眉眼不自覺微地彎起,等看清來電顯示後笑意微斂,濃密的睫羽低垂下來。
不是鐘明霄。
是蘇城評彈團的許秀翎老師打來的。
“許老師你好。”裴知晚接通電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紙張的邊緣,開口時聲音卻依舊柔軟溫和。
“知晚嗎?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許老師咳了一聲,嗓音有些沙啞,“今晚有家茶館邀請我演出,但我這嗓子狀況實在不适合。不知道你能否替我去唱一場?”
說到這,許老師頓了一下,又補充道:“當然,要是你不方便的話,我完全理解,可以再想想其他辦法。”
到茶館表演評彈嗎?
裴知晚猶豫了一下,想了想,說:“許老師,如果只是今晚唱一場的話,我正好有空,可以過去幫忙。”
“就今晚七點到八點一場。”許老師明顯松了一口氣,說,“我等會就把茶館的地址和聯系人信息發給你,真是太謝謝你了。”
裴知晚笑了下,說:“許老師您客氣了,照顧好身體要緊。”
*
茶館名為「妙弦」,位于在古商業街附近,從工作室過去約一個小時的車程。
傍晚時分,裴知晚收拾好東西出門。
不知什麽時候,太陽被烏雲悄然遮蔽,天色漸漸變得昏暗。
灰黑色的雨雲低低壓在城市上方,天氣悶熱得像個蒸籠,一絲風也沒有。
裴知晚踩着青石板走到巷口,擡頭看了看天空,心裏不禁生出幾分困惑。
這種天氣,晚上會有客人去茶館看表演嗎?
她剛準備在線上打車,恰好有一輛亮着“空車”的黃色出租車緩緩駛來,忙伸手攔下,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司機師傅順着車內後視鏡多看了她兩眼,在确認過目的地後,開口問:“小姑娘是南方人吧?”
“恩,我是蘇城人。”裴知晚淡淡笑了下,将紙袋放在旁邊座位上。
司機師傅笑着說蘇城是個好地方,大概看出她并非性子活絡的人,他沒有再說話,發動了汽車引擎。
出門前,裴知晚還擔心路上會下雨。
好在全程一路無雨,路上交通也還算通暢,甚至比計劃的時間更早抵達茶館。
下車後,她撥通聯系人的電話。
出來接她的是茶館老板的女兒,二十歲左右,小圓臉,紮着丸子頭,名字也好記,叫趙圓圓。
見到裴知晚,趙圓圓似乎愣了一小會,随後快速迎了上來,熱情地打招呼:“你就是裴知晚裴老師嗎?你看起來好漂亮啊。對了,你和許老師一樣也是蘇城人嗎?你們蘇城人都會唱評彈嗎?”
說到這,她頓了一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頰:“裴老師,那個、我能加一下你的微信嗎?”
問題有點多,讓裴知晚一時不知道該先回答哪一個,忍不住笑笑,輕聲開口:“我是蘇城人,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不用叫我老師,可以加微信。”
“那怎麽能行?”趙圓圓連忙擺手,又做了個“請”的姿勢,“裴老師裏面請,我先帶您熟悉一下吧。”
茶館位于胡同裏面,從大門進去是一方靜谧的庭院,庭院角落栽種着幾株青竹,一陣風起,竹葉沙沙作響,為院子增添了幾分清涼與雅致。
穿過庭院,到達寬敞明亮的大廳,也就是今晚的表演場所。臺上已經簡單布置好,一桌二椅兩踏凳,臺下則是觀衆區,中間和兩側分布着桌椅。
不過現在大廳內并沒有觀衆的身影,只有幾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在調整桌椅。
見到趙圓圓領着裴知晚走進來,他們停下手裏的活計,點頭問好。
趙圓圓笑着示意他們繼續工作,轉頭看向裴知晚,說:“平時會有散客,不過晚上有人包場,就沒有接待散客。”
她說到這,頭湊過來稍稍壓低音量:“聽我爸說,對方包場是為了接待一位喜歡評彈的貴客。”
喜歡評彈的貴客?
裴知晚好奇地看向趙圓圓,對方笑着聳聳肩:“我爸沒說是誰,我也不知道。”
趙圓圓先帶裴知晚去更衣室換衣服。
裴知晚準備了一件天青色暗紋旗袍,斜襟一字扣設計,長度到膝蓋下方,兩側有開叉,走起路時袅袅婷婷,将江南女子的靈秀雅致展現得淋漓盡致。
趙圓圓見了忍不住“哇”了一聲,得知是裴知晚自己做的,直說也想定制一件。
換好衣服,裴知晚回到偏廳給琵琶調弦。
剛調好時,一位身材略微發福的中年男子手持三弦走了進來。
“邬先生?”趙圓圓回神,忙起身給他們做介紹。
中年男子姓邬,約四十來歲,和許秀翎許老師是好友,今晚原本應該是他們兩個搭檔表演。
邬先生看向裴知晚,樂呵呵笑了下,說:“終于見到你了,我可沒少聽秀翎誇你,說你年紀輕輕但是功底紮實,是個難得的好苗子。”
“是許老師擡愛。”裴知晚眉眼彎彎,提起茶壺斟了一杯熱茶,将茶盞推到邬先生面前,“邬先生請。”
幾句寒暄後,趙圓圓被工作人員喊走,邬先生和裴知晚開始确認今晚的表演內容。
剛核對好,邬先生手機響了,他對裴知晚說了聲抱歉,走到外邊接聽。
裴知晚獨自一人坐在偏廳裏,不知不覺間又想起鐘明霄。
她拿出手機看了眼,鐘明霄依舊沒有回複消息。
剛剛出門前,她兩次嘗試給鐘明霄打電話,不過都沒人接聽。
電話不接,消息沒回,這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之前她問過,鐘明霄說是因為剛接手項目,任務很重,連吃飯都很匆忙,騰不出時間見她。他還說他也想盡快完成任務,以便騰出時間陪她準備訂婚的事。
她邊想着,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屏幕上劃着,突然不知道點到什麽,突然響起一道女聲——
“千萬要小心了,男人出軌前通常有這5個跡象,你知道嗎?一,他開始頻繁加班或出差,應酬增多;二,他逐漸變得冷漠,和你溝通減少……”①
裴知晚握着手機的手一緊,心底不受控制地蔓延出一種微妙的感覺。
該說是巧合嗎?鐘明霄最近的表現和播放裏總結的跡象頗為相似。
他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還是像電臺新聞裏所說那樣……
裴知晚心口一顫,被這個突然冒出的想法驚到,隐隐地産生了不祥的預感。
想了幾秒,伸手端起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冷靜點。
現在最重要的是晚上的評彈表演,表演是兩人搭檔,她不能拖邬先生的後腿。
況且,既然答應了許老師,就應該盡力做好,用最好的狀态去表演,而不是在這兒胡思亂想,讓個人情緒影響到表演效果。
至于鐘明霄的事,等他回來,再找他當面問清楚。
*
入夜,茶館內外燈火明亮,還沒到表演時間,陸續有客人到場。
茶館主人趙老板親自接待,趙圓圓跟在他身邊,偶爾忙裏偷閑給裴知晚發消息。
「裴老師,剛剛突然來了好多公司的老總,甚至有大集團的董事長噢。」
「前排位置快要坐滿啦,不過最中間的狀元桌還空着。」
「真想知道那位大佬究竟是誰,能讓這群老總在這等着。」
裴知晚看着微信消息,心裏對這位傳說中喜歡評彈的大佬同樣挺好奇的。
臨近七點,裴知晚對着鏡子檢查妝容服飾,輕輕捋了下袖子,然後抱起琵琶離開偏廳。
走過長廊還沒進入正廳,耳側便傳來微微嘈雜的談話聲,她又走了幾步,就看見座位前排被一群西裝革履的精英人士占據了。
裴知晚的目光掠過其中幾張熟悉的面孔,停留在正中央那張空置的狀元桌上。
顯然,那位喜歡評彈的大佬還沒有到場。
滴答。
牆上挂鐘時針逐漸接近七點。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觀衆席上的客人面露喜色,紛紛起身走向門口。
不過片刻,一位身量極高的男子在衆人的簇擁下,不疾不徐地走進大廳。
裴知晚停下腳步轉頭,下一秒,一道修長的身影映入她的眼簾。
男人身着一襲剪裁得體的黑色高定西裝,燈光恰到好處地映照出他清隽俊美的五官,眉目深邃鼻梁高挺,通身氣度清絕矜貴。
他臉上神色極淡,看不出情緒,卻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和壓迫感,讓人不由得心生敬畏,不敢輕易靠近。
裴知晚瞬間怔住,連呼吸都為之一滞。
鐘庭嶼鐘小叔?!
怎麽會是他?
她腦袋空白一瞬,思緒漸漸飄遠。
鐘庭嶼,鐘氏集團現任董事長,鐘家當家人,鐘明霄的小叔叔,也是京市上流社會裏炙手可熱的人,許多人眼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明明出身顯赫、容貌出衆,看着像世家貴公子,在商場上使得卻是雷霆手段——
三年前,鐘氏集團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鐘庭嶼回國接任董事長一職。在不被看好的情況下,他快速平息內部紛争,引入資金化解集團危機,不僅将部分倚老賣老的董事們收拾得服服帖帖,更引領鐘氏集團邁上了新的高峰。
作為世俗眼光中極致成功的典範,鐘庭嶼無疑過于年輕,卻無人敢招惹,無論走到哪裏都會被奉為座上賓。
一如現在,諸多京市商界名流一同出現在這裏,只為等他一人。
可是。
他怎麽會在這?
他不是在港城嗎?什麽時候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