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7
第07章 chapter 7
工作室的木鑲邊玻璃門被推開,午後悶人的熱浪卷着喧嚣蟬鳴一同湧入屋內。
裴知晚驀然回頭,一道修長的身影逆着光,陡然闖入她的視野。
身高腿長的男人邁開步伐走來,随着他的靠近,五官逐漸變得清晰。
鐘庭嶼?
裴知晚愣住,幾乎不敢眨眼。
男人身上外套已經脫下,挺括的白襯衫勾勒出完美的肩背線條,下擺妥帖地收在西褲裏,袖子向上挽了兩道,露出一截肌理緊實的小臂。
此刻他面色沉冷,聲音重了兩分,似提醒也似警告:“明霄,放開她。”
“小叔?”鐘明霄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手上力道不自覺松了許多。
裴知晚趁機掙脫開,急忙往鐘庭嶼的方向走了兩步。
鐘庭嶼斂下目光,注意到她的手腕處有一圈手指印痕,她的皮膚瑩白細膩,襯得那圈紅痕尤為醒目刺眼。
鐘庭嶼眼睛微地眯起,重新擡眸看向鐘明霄:“這是在做什麽?”
不過是一句簡單的問話,卻有種叫人噤若寒蟬的氣勢。
鐘明霄臉色乍青乍白,腳下往後連退兩步,有些底氣不足地解釋道:“小叔,我和知晚有些誤會……”
“誤會?”鐘庭嶼側過身看他,眸光沉沉,聲音裏有微不可查的怒意,“鐘家何時教導你可以對人如此輕率無禮?”
鐘明霄支吾了兩聲,答不上來。
工作室氣氛有些凝滞。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三人此時的站位有些微妙——鐘庭嶼正對着鐘明霄,同時又幾乎将裴知晚嚴嚴實實地遮擋住。
裴知晚用左手輕輕揉着右手手腕,看着鐘庭嶼的背影。
面前的男人氣質沉穩,身形高大,他的肩膀很寬,肩線平直舒展,即便是被襯衣掩蓋着也有種隐而不發的力量感。他的腿也很長,被熨燙得筆直的西褲包裹着,穩穩地站在那裏,好似一道屏障護在她身前,令人覺得分外安心。
是的。
安心。
裴知晚忽然意識到,這是自己第二次用這個詞來形容鐘家這位長輩。
上一次是什麽時候?
是在車上他應下她的請求,并主動提出同老爺子開口的那一刻。
當時她盡管心裏有困惑,卻絲毫不懷疑他的話,只因他當時态度認真,聲調沉穩,很容易予人以安全感,讓人對他生出信任。
鐘庭嶼先打破僵局:“明霄你先回老宅,老爺子在等你。”
鐘明霄不知道想到什麽,臉色微變:“我這就過去。”
他離開前深深地看了裴知晚一眼,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腳步聲略顯倉促。
鐘明霄一走,裴知晚稍稍松了口氣。
鐘庭嶼側身,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皺眉:“我送你去醫院?”
“啊?”裴知晚呆了呆,沒反應過來。
鐘庭嶼說:“去看手腕。”
裴知晚心弦一顫,有些觸動。
她轉動手腕認真感受了一下,輕聲回應:“小叔,我的手沒事……”
注意他不贊同的表情,她迅速改口:“冰箱裏好像有冰袋,我現在去看看。”
裴知晚找出冰袋貼在手腕上,冰冷的觸感将灼熱感隐隐壓了下去。
她蹙起的眉宇稍稍舒展,擡頭問鐘庭嶼:“小叔,鐘爺爺讓明霄回去,是因為退婚的事嗎?”
“是,”鐘庭嶼點頭,說,“老爺子希望你也過去一趟。”
*
出發前往鐘家老宅的路上,裴知晚心裏滿是忐忑。
她低頭看向身側的手包,裏面放着一只裝着玉镯的黃花梨木盒,那是鐘裴兩家的定親信物之一。
這次去老宅,她能順利将信物退回,解除和鐘明霄的婚約嗎?
鐘庭嶼大概察覺到她的心情,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老爺子應是想尋你再确認一遍,不用太過擔心。”
裴知晚克制着自己的心情,點頭:“謝謝小叔。”
鐘庭嶼沒有再開口,只不露聲色地留意着裴知晚的一舉一動。
車子很快抵達鐘家老宅。
下車後,鐘庭嶼帶着裴知晚到二樓書房門前,擡手用指節敲門。
叩叩叩。
不緊不慢的三下敲門聲。
“進來。”門內傳來鐘老爺子的聲音。
裴知晚跟在鐘庭嶼身後,步入鐘老爺子的書房。
書房布置得古樸典雅,兩面牆上矗立着木質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書籍。書架旁擺放了一張厚重的原木書桌,桌面上攤放着一幅淡雅的水墨畫。
鐘老爺子正站在那幅水墨畫前,靜靜地凝視着它。鐘明霄則站在書桌另一側,低垂着頭,神色有些複雜。
聽到動靜,鐘老爺子緩緩擡頭,對着裴知晚說:“阿晚你來看看這幅畫。”
裴知晚依言上前,目光輕輕掠過水墨畫,上方熟悉的畫風和筆觸讓她心中一動,随後目光定在畫作右下側印章處的「裴琛林」三個字上。
“這是外公早年的作品。”她的聲調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懷念。
“沒錯,”鐘老爺子點頭,手指虛虛地點在印章上方,“當年我和你外公打賭,他輸了就把這幅畫送給我。這一轉眼,都四十幾年過去了,他也已經離開四年了。”
說到這裏,鐘老爺子頓了一下,目光變得深邃而嚴肅,轉向了裴知晚:“阿晚,你和明霄之間的事,爺爺都知道了,這事明霄确實做錯了,是他對不起你。現在,我想再問一次,你是否真的決定要退婚?”
鐘明霄聞言,猛地擡頭,想要說什麽,卻被鐘老爺子一個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鐘庭嶼站在裴知晚身側,定定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麽。
在幾人的注視下,裴知晚掐住手掌心深吸一口氣,背脊挺得筆直,聲調溫和卻堅定:“是的,鐘爺爺,我已經想好了,我要退婚。”
“裴知晚!”鐘明霄輕喝出聲。
“你閉嘴!”鐘老爺子厲聲打斷他的話,“明霄,你即将和阿晚訂婚,卻鬧出這樣的事,你如何對得起她?現在阿晚既然決定退婚,你也沒有資格阻攔。”
在鐘老爺子的命令下,鐘明霄只能不情不願地回房,取來一方玉佩交到鐘老爺子手裏,再由鐘老爺子交給裴知晚。
裴知晚同樣從手包取出黃花梨木盒,雙手捧着遞給鐘老爺子。
至此,鐘裴兩家換回定親信物,婚約正式解除。
鐘老爺子神色略顯疲憊,輕輕嘆了口氣,對裴知晚說:“阿晚,這麽年爺爺心裏早已将你當作親孫女,如今即便沒了婚約,你也不要同爺爺生分了。”
裴知晚聞言,鼻子有點酸,這些年老爺子對她的關愛和呵護,她都銘記于心。
她上前一步,扶着鐘老爺子在靠背椅上坐下,聲音柔和地安慰道:“鐘爺爺您放心,以後我也會常來看您。就怕到時候我來得太勤,您會嫌煩,不願意見我* 了呢。”
“怎麽會?”鐘老爺子勉力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的房間會一直保留着,你盡管來。”
裴知晚同鐘老爺子又說了一會話,見老爺子精神狀态不佳,便勸說着他回屋休息一會。
下樓後,她和管家盛伯說了一聲,托他留意老爺子的狀況。
“裴小姐請放心,我會注意的。”盛伯溫和地笑了笑,“家主已經吩咐過了,醫生現在就在客廳,稍後會為老爺子看診。”
鐘庭嶼?
裴知晚在心裏暗暗松了口氣。
她總覺得,無論發生什麽事情,只要有他在,便能讓人放下心來。
*
這晚,裴知晚回到自己公寓裏休息,并未在鐘家老宅過夜。
她并不知道,在她離開後,鐘明霄和姐姐鐘明雪在向醫生确認過老爺子并無大礙後,私下進行一番交談,然後鐘明霄主動敲響鐘老爺子的房門。
被允許進入後,鐘明霄按照商量好的說辭開口,語氣誠懇:“爺爺,退婚這事是我有錯在先,讓您和小叔失望了。可我現在已經想通了,您能不能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鐘明霄飛快瞥了鐘老爺子一眼,又垂下目光:“歐洲那個小鎮旅游項目已經完成評估,可以開啓下一階段的工作,我想繼續跟進。這段時間我也會好好反省,争取讓知晚原諒我,就算不能結婚,我也會把她當妹妹。”
鐘明霄心中暗自思量,他姐姐說得對,現在剛退婚,爺爺和小叔對他的觀感肯定不如以前。他不如借此機會過去歐洲,如果進展順利,他就能在公司裏站穩腳跟,不用再看人臉色。
再者,說不定離開一段時間再回來,知晚對他的态度會有所改變,願意和他重新定下婚約。
鐘老爺子臉上帶着肉眼可見的疲憊,深深地看着鐘明霄,像是在評估他話裏的真實性。
鐘明霄連忙繼續勸說,“這個項目之前一直是由我負責跟進的,要是臨時更換負責人,交接上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我希望能繼續負責這個項目,不知您能不能幫我和小叔說一聲?”
鐘老爺子看他一眼,緩緩開口:“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鐘明霄還想再争取一下,但又拿不準老爺子的心思,怕說越多錯越多,只能悶聲應了一句,耷拉着肩膀轉身離開。
鐘明霄離開後,悄悄關注着鐘老爺子房裏的動靜。
果然,半小時後,鐘老爺子讓管家請鐘庭嶼過去,至于兩人具體談了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等兩人談論好,鐘明霄被叫去鐘庭嶼的書房。
他進門時心裏直打鼓,擡眼就看到鐘庭嶼姿态端雅地坐在辦公桌後,臉上沒什麽表情,卻給人一種氣場十足的壓迫感。
鐘明霄心裏發怵,硬着頭皮喊:“小叔。”
鐘庭嶼神色淡淡開口:“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個是留在國內,繼續負責滬城的廣告項目,另一個去歐洲跟旅游項目。另外,不論你選哪個,你手上的公司股份要轉給裴知晚。”
“什麽?!”鐘明霄瞪大了眼睛,宛如聽到晴天霹靂,他試圖争取,“可這是爺爺當年給我的。”
鐘庭嶼修長的手指拿着金尖筆,點了點桌上的股權贈與協議:“當初你答應婚約,老爺子才将股份給你。現在婚約取消,且是你有錯在先,就該補償給她。”
這個她是誰,不言而喻。
“你現在沒有別的選擇。”鐘庭嶼語氣平緩,卻帶着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屬于上位者的氣息在這一刻無聲蔓延開來,令人心悸。
鐘明霄心頭一驚,仿佛這時才意識到,眼前這人不是好說話的爺爺,而是實打實的、說一不二的鐘氏掌權人。
*
翌日,天氣晴朗,日光白亮得有些晃眼,空氣中熱浪翻湧蟬鳴喧嚣,即便偶爾起風,也帶着一股悶人的躁意。
工作室裏,助理小葉剛從老家回來,進門時身上還帶着未散的暑氣。
她匆匆跑到空調下吹了一會涼風,然後從背包裏掏出一個透明的塑料罐,滿臉期待地看向裴知晚:“小老板,這是我奶奶自己做的酸棗糕,特意讓我帶來給你嘗嘗。”
塑料罐內,一枚枚壓制成薄餅狀的酸棗糕堆疊在一起,黃褐色的外觀乍看之下略顯質樸,甚至有點像田間的土疙瘩。
裴知晚有點好奇,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小葉見狀,伸手撓下臉頰,讪讪一笑:“這東西外觀是不太起眼,要是小老板不……”
“我能現在嘗一個嗎?”裴知晚輕聲打斷她的話,清潤的眼眸盈上笑意,語氣溫柔,“之前聽你提起,我就很好奇,可惜沒機會嘗試。”
“當然可以!”小葉臉上露出笑容,連忙擰開罐子的紅色蓋子,遞到她面前。
裴知晚拈了一枚放入口中,嚼碎咽下後,對小葉比了個大拇指,說:“吃起來口感軟韌有嚼勁,酸酸甜甜的,還有一股紫蘇的清香。”
小葉聞言,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連連點頭确認:“我奶奶特意往裏面加了紫蘇。”
“很好吃,我很喜歡。”裴知晚抽了張濕紙巾擦手指,又說,“麻煩你幫我向奶奶轉達謝意,老人家有心了。對了,冰箱裏有熬好的酸梅湯,可以随時拿出來喝。”
“小老板你也太好啦!”小葉低呼一聲,歡快地去開冰箱。
喝過酸梅湯,小葉到樓上整理繡線,裴知晚坐到繡架前繼續工作。
繡了一個多小時,感覺手腕有些酸疼,她伸手揉了揉,正想着要不要再冰敷一下,就聽到門口響動了一下。
裴知晚擡頭,來人竟然是周嘉怡。
見到裴知晚,周嘉怡明豔的臉上堆滿了笑容,沖過來一把将人抱住:“阿晚我回來啦,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瘦了?”
裴知晚回抱住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在她的後背,有些感動又有些無奈問:“你是不是又熬夜畫圖了?”
“本來就快完成了,也沒怎麽熬夜。”周嘉怡微微松開手,注意到裴知晚手上的紅痕,反應很快,“你手上這是怎麽了?鐘明霄抓的?”
工作室裏開着空調,裴知晚特意添了一件薄綢開衫遮擋痕跡,不過剛剛擡手時,袖口下滑露了出來。
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手指印痕,她點了點頭。
周嘉怡頓時炸毛,她知道,阿晚性子內斂溫和,打電話時通常也是報喜不報憂,對于這些細節,要是不主動問她根本就不會提起。
周嘉怡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點了點裴知晚的額頭:“你啊。”
裴知晚擡手摸了摸額頭,笑着轉開話題:“冰箱裏有酸梅湯,我去給你倒一杯。”
知道裴知晚現在不想過多談到鐘明霄,周嘉怡跟在她身邊,掏出手機轉開話題:“阿晚你又上熱搜啦!”
“什麽?”裴知晚把盛着酸梅湯的杯子遞給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周嘉怡将手機解鎖,遞到她面前,邊喝飲料邊給她解釋。
原來,昨天趙圓圓離開工作室後,沒過多久登陸「妙弦茶館」這個賬號,發布了一條微博視頻。
妙弦茶館V:
「大家想看的評彈表演第二彈。ps.想不到吧,裴老師不止會唱評彈,還精通蘇繡。@花朝工作室」
整個視頻約三分鐘左右,前半部分是茶館的評彈表演視頻混剪,後半部分則變成工作室的各類繡品和旗袍展示。視頻最後兩秒定格在裴知晚身上,她當時身着旗袍,恰好回頭笑了下。
評論區第一條是一位知名的娛樂博主發的:
七七吃瓜專用V:「離開蘇城後很久沒聽評彈了,轉一個」
七七吃瓜專用擁有粉絲近八百萬,她一轉評,頓時有無數吃瓜群衆跟着點開視頻。
「好像有羽毛在心裏來回撩撥,又癢又酥麻。」
「吳侬軟語殺我!反反複複聽了好多遍都不膩。」
「點進來前:我倒要看看是什麽好東西。點進來後:成功入坑,求問下一場表演時間。」
「笑起來溫柔,不笑時清冷,完完全全長在我的審美點上!」
「好眼熟,我好像在哪個投票鏈接裏看過。」
「旗袍美女耶,最近有部民國ip不是在找女演員?我覺得她外形就很适合。」
「救命,我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指路視頻1:32秒,有驚喜。」
「我也發現了,但我不敢說……」
「啊?不就是一群聽評彈的糟老頭子嗎?」
……
這條微博評論轉發數量不斷增加,在裴知晚看到時,已經直接蹿上微博熱搜榜第六名。
與此同時,裴知晚手機不停震動,開始有認識的親朋好友發來問候消息。
周嘉怡故意逗裴知晚:“姐妹,茍富貴勿相忘。”
裴知晚不由失笑:“你要是公開你的漫畫筆名,現在就能上熱搜。”
周嘉怡大學時開始在網絡平臺上連載漫畫,當初只是随手更新,沒想到後來會爆火,吓得周嘉怡把馬甲捂得緊緊的,生怕被人發現了。
因此,一聽裴知晚這麽說,周嘉怡立刻大驚失色:“我那小黃,漫可不能公開,公開就社死了。”
兩人聊了一會,周嘉怡接到家裏人電話先離開。
裴知晚回複了親友的消息,然後切換到微博界面。
剛剛評論裏好像有人發現了王總他們的身份,不知道視頻裏面有沒有鐘庭嶼的鏡頭。
她将視頻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發現只有鐘庭嶼一個模糊側臉閃過後,頓時放下心來,繼續刷着微博。
她手指一下下向下滑着,突然不知道點到哪裏,屏幕畫面跳轉,進入某個CP超話頁面——
「無人知曉CP超話」。
而超話的頭像,俨然是她和鐘庭嶼的側臉。
裴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