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6
第06章 chapter 6
夜色濃稠,室內寂靜。
裴知晚手裏握着手機,一顆心高高地懸起。
視頻另一端,老太太好似被這句話擊中,沒有再開口,不由得讓人心裏升起了一絲擔心。
裴知晚壓抑着聲音裏的哽咽,輕聲喊:“外婆。”
“你說明霄他……”老太太沒說完,聲音很輕地重複了一遍,拿着蒲扇的手一松,片刻後怔然說道,“那你現在是什麽想法?”
裴知晚咬住下唇,準備好的話卻不知道該怎麽說出口,胸口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只能憋着一口氣,将胸腔壓抑得脹痛。
有一瞬間,好似回到了十八歲那年,回到了外公病重,外婆懇請她應下婚約那一刻。
老太太似有所察覺,坐直了身子看向手機屏幕,又問了一遍。
“我、我想和明霄退婚。”裴知晚努力穩住聲線,将話重複了一遍,“外婆,我想和鐘明霄分手,取消婚約。”
老太太身子靠向椅背,靜默不語,好像整個人一下子失去了神采。
良久,她有些無力地握了握蒲扇,啞着聲音說:“那就……取消了吧。阿晚,委屈你了。”
裴知晚怔住,原本能忍住的眼淚,此刻好像突然就收不住了,眼淚啪嗒一下,掉到膝蓋裙子上。
她知道外婆極其看重外公的遺願,也因為如此,外婆一直以來都很關心婚事的進度,盼着裴知晚和鐘明霄早日結婚。
可現在,她卻讓外婆失望了。
通話并沒有持續多久,老太太又說了幾句,朝着裴知晚和藹地笑了笑,輕聲安慰她:“不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早點休息,啊?”
裴知晚點頭,用手背揩去淚水,試圖收住翻湧的情緒。
這天夜裏,裴知晚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即使入睡了也并不安穩,許多混亂的畫面在夢裏閃回交錯。
時而是在訂婚宴現場,她一身訂婚旗袍站在禮堂中央,準新郎鐘明霄當場悔婚,牽着另一個女人的手跑了出去。
時而是嘉怡的聲音,說阿晚我給你介紹一個更好的,然後牽起她的手放入一個男人的掌心。她擡頭看,赫然發現那個男人是鐘庭嶼……
就很混亂,也很離譜。
以致于裴知晚半夜聽見低沉重濁的悶雷聲,從混沌的睡夢中醒來後,卷着被子愣了許久。
*
次日清晨,屋外淅淅瀝瀝下着小雨。
裴知晚早起時洗漱,透過鏡子看到自己眼皮有點紅腫,用冷水濕了毛巾,敷了一會。
洗漱好後,她給外婆打了一個視頻電話,電話卻是養母裴舒蘭接的。
看見她,裴舒蘭有些不自在地解釋說:“你外婆和鄰居阿婆出去散步了,手機沒帶在身上。”
裴知晚微怔,低聲說:“謝謝蘭姨,那我晚點再打過去。”
兩人一時相顧無言。
即将挂斷時,蘭姨喊了她一聲,并沒有看向鏡頭:“那個,我聽你外婆說了明霄的事情,那是他的錯,你別怪自己,你外婆她也不會怪你。”
沒想到會聽到這一句,裴知晚心頭某個柔軟的地方像是被輕輕觸碰了一下,泛出隐隐的酸脹感。
她怔了幾秒,嘴角抿出一個淺淺的笑:“我知道了,謝謝蘭姨。”
裴知晚下樓時,鐘明霄和鐘明雪已經不在老宅,只有鐘老爺子和鐘庭嶼在客廳說着話。
見到她,鐘老爺子溫和笑了笑:“阿晚起了?昨晚夜裏下雨,可有休息好?”
裴知晚想起昨晚那個離奇的夢,有些不好意思地瞄了鐘庭嶼一眼,含糊了應了一聲。
用過早餐,裴知晚準備打車離開。
鐘老爺子将手上的報紙翻過一面,看了下窗外,扭頭看向鐘庭嶼:“外面還在下雨,打車不方便,庭嶼你送阿晚回去吧?”
又要麻煩他送?
裴知晚眼睛微地瞪圓,心裏有些忐忑,剛想了說不用,就見鐘庭嶼拿起搭在衣架上的外套,走到她身旁淡聲道:“走吧。”
裴知晚:“……”
到底是誰說鐘小叔冷血無情的?他明明很熱心。
從客廳一路走出來,裴知晚跟在鐘庭嶼身側,稍稍落後半個身位。
因為邊走邊想事情,完全沒發覺身邊人刻意放慢了步伐,配合着她的腳步。
直到坐進車子後座,裴知晚心裏仍然有一種很微妙的不真實感。
這兩天發生了許多事情,例如她和鐘明霄的婚事變故,她向鐘庭嶼尋求幫助,鐘庭嶼答應幫忙……
樁樁件件都在她的意料之外,也一點點改變着她對鐘庭嶼的看法。
說起來,自從和鐘明霄定下婚約後,她和鐘庭嶼的交集并不多,兩人甚至沒有彼此的微信好友。
在她印象中,鐘庭嶼向來沉穩自持,将大部分時間都放在工作上,并不會過多地關注小輩的事情。
可從茶館見面那天起,就仿佛有某種界限被打破了。
就像此刻,他們一同坐在昏暗密閉的車廂裏,隔着扶手箱,男人身上清冷如山霧的氣息将她籠罩住,明明沒有開口,存在感卻格外強烈。
裴知晚不自覺屏住呼吸,悄悄偏過頭看他。
對方今天穿着一身質地考究的深色西裝,優越的身形将西服撐得挺括,領口處的溫莎結挺括而不失柔和,透着成熟男性的荷爾蒙氣息。
他正微微低着頭看着手裏的文件,側臉輪廓深刻俊朗,下颌線條清晰淩厲,喉結處皮膚薄薄一層,凸起明顯,從額頭到脖頸,流暢得像一件藝術品。
優越的家世,出衆的能力,極盛的容貌,這些象征美好的詞悉數堆疊在他身上,無疑會讓他成為炙手可熱的存在,吸引着無數人的視線。
裴知晚曾不止一次聽過鐘老爺子提起,說哪家老總給他遞話,想給鐘庭嶼介紹女孩子,不過都被他鐘庭嶼拒絕了。
不知道他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會像大部分上流人家那般,過幾年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從此相敬如賓地過一生嗎?
車子壓過減速帶,微微颠簸,裴知晚的身子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思緒被拉了回來。
等等!
她都在想什麽啊?
無論鐘庭嶼選擇誰作為伴侶,都是他的個人決定,作為小輩,她不應該暗自胡亂猜測。
意識到自己越界了,裴知晚呼吸一頓,面頰微燙,迅速将目光垂落到膝蓋上,壓下腦海中那些不合時宜的想法。
她自己和鐘明霄的婚約都還沒解決,怎麽還有心思去想長輩的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湊巧,她剛想到婚約,就聽到男人微沉的嗓音在身側響起:“我今天會和老爺子說退婚的事,不會拖太久,你放心。”
裴知晚反射性擡眼,語氣有些驚訝:“今天就說?”
鐘庭嶼放下文件,漆黑的眼眸看着她,淡淡說:“原定下個月訂婚,如果确定要取消,這事就不能再拖下去。”
他頓了下,語氣似乎平淡得緊:“還是你改變主意了?”
“當然沒有!”裴知晚坐直身子,斬釘截鐵地開口,“我昨晚和我外婆說了這事,她老人家也同意退婚。”
倘若鐘明霄沒有出軌,倘若兩人只是感情不深,她想她是可以接受這樁婚事。
可是現在鐘明霄碰觸到她的底線,她無法欺瞞自己一切都沒發生過。
鐘庭嶼不錯眼地直視着裴知晚,數秒後,開口說:“恩,我知道了。”
之後幾乎一路無話。
車子一路開到公寓樓下,到達時,雨已經停了,裴知晚同鐘庭嶼道謝後下車。
鐘庭嶼望着她纖瘦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轉過頭時,發現後座上靜靜躺着一樣東西,傾過身去伸手撿起來。
是一件搭配旗袍的玉質壓襟,下方垂墜着小珍珠串成的流蘇,色澤溫潤,雅致清新。大概是在掉落的過程中搖晃所致,珍珠流蘇相互纏繞在一起。
他垂眸靜靜看了幾秒,将指尖嵌入流蘇,手指靈巧地将它們梳理開。
壓襟精致,拿着壓襟的手卻毫不遜色,修長如玉,指節分明,好似用傳世的好玉雕琢而成,有種禁欲的質感。
前排司機從後視鏡裏小心謹慎地瞥了一眼,頓時心裏一驚,連忙收回視線。
*
裴知晚回房換衣服時,發現壓襟不見了。
正想着是不是落在鐘家老宅那邊,就收到鐘庭嶼的短信:「這是你的?」
他附了一張照片,照片上,那串玉質珍珠流蘇壓襟正躺在男人幹淨修長的手上,顯得格外小巧。
裴知晚回消息:「是我的壓襟,應該是剛剛不小心掉車上了。麻煩小叔先幫我留着,我回頭再找您拿,可以嗎?」
對方可能正好有空,很快回複:「恩。」
裴知晚:「謝謝小叔。」
消息發出的瞬間,她手上頓了下,心想這兩天向他道謝的頻率有點高。
不知是不是巧合,被人道謝的次數也高了。
早上十點,趙圓圓打電話約她在樓下咖啡館見面。
剛到咖啡館門口,裴知晚遠遠就看見趙圓圓。
趙圓圓似乎也注意到動靜,下一刻擡起頭來,沖着裴知晚揮了揮手:“裴老師,好久不見啊!”
裴知晚走過去,被她的熱情逗笑,輕聲提醒:“我們前天晚上不是才見過?”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嘛。”趙圓圓嘿嘿一笑,等服務員走過來點了咖啡,她認真地說,“今天找您主要是兩件事情,一個是我想定制一件旗袍,另一個是我爸他想邀請您到茶館再表演一場。”
趙圓圓說到這,話語跟倒豆子似的:“這事說來還得謝謝您和邬先生,前天晚上的評彈表演很成功,茶館的微博粉絲都漲了不少,好多人問起你和評彈,我爸才生出這個念頭。”
裴知晚覺得有點開心,那場評彈表演并非鐘明雪所言那般上不得臺面,事實上,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注意到評彈。
她笑了一下,問:“我直接喊你圓圓可以嗎?”
趙圓圓猛點頭:“當然可以。”
裴知晚說:“那你也直接喊我名字吧,不用那麽客氣。”
趙圓圓坐直身子,眼睛亮閃閃的:“好,那我以後喊你知晚?”
裴知晚笑着點頭,認真回應趙圓圓的問題,“我這幾天比較忙,可能抽不出時間去茶館。至于定制旗袍,因為是純手工縫制,工期會長一些,你要是能接受,等下可以到工作室那邊先量尺碼。”
倘若今天鐘庭嶼和鐘爺爺提起退婚,她準會被叫回老宅詢問意見。
等正式退婚之後,把工作室這邊的訂單收個尾,她打算蘇城回一趟。
昨天外婆的反應,讓她有些放心不下。
趙圓圓若有所思點點頭:“沒事我不急,你有事的話就先忙,至于表演的事後面再說吧。”
裴知晚抿了一口咖啡,說:“你們也可以再聯系一下許秀翎老師,許老師的表演經驗豐富,和邬先生的配合默契,表演效果會更好。”
趙圓圓點點頭:“好,我回去會和我爸說。”
喝過咖啡,裴知晚帶趙圓圓到工作室裏。
工作室位于青石巷裏,面積不大,但裝修得很雅致。
左側牆面為成衣展示區,懸挂着數套手工縫制的蘇繡旗袍。右側的架子上則擺放着各類蘇繡作品,有小巧玲珑的挂件手包團扇等,也有大小不一的擺件座屏,每一件都散發着獨特的藝術韻味。
趙圓圓連聲誇贊,格外捧場:“這裏每一樣我都好喜歡!裴老師你好厲害啊,長得漂亮還會刺繡會做旗袍,噢對,你還會唱評彈,真的太厲害了。”
她邊拍視頻邊興奮地問:“我可以把這些發到微博上嗎?”
裴知晚笑笑,點頭:“當然。”
要不是怕掉馬,工作室剛開業的時候,她還想用「辭晚」這個賬號引流。
趙圓圓拍好後,裴知晚上前幫她量尺寸。
趙圓圓回去時也沒空着手,買了一件翠竹主題的桌屏,和一柄蝴蝶刺繡團扇,結賬時讓裴知晚不用太客氣,她會回去找她爸報銷。
等她離開,裴知晚沒有馬上回公寓,而是留在工作室裏,坐到繡架前繼續繡制未完成的刺繡。
*
下午四點,裴知晚剛給外婆打了視頻電話,就聽見工作室的門被人推開。
她疑惑地擡頭,意外地發現是鐘明霄。
他一改昨天的萎靡,風度翩翩地走過來,臉上笑意溫和:“就知道你在這,京市這幾天夜裏經常下雨,我記得你膝蓋下雨會酸痛,聽同事說有個效果不錯的方子,想着給你送來試試。”
在略微的驚訝過後,裴知晚蹙眉:“我以為昨天和你已經說清楚了。”
鐘明霄笑意微斂,俊朗的眉宇間帶着迷惑:“你還沒消氣?外婆沒給你打電話嗎?”
裴知晚:“……”
直到現在,他還覺得這是消氣與否的問題嗎?
裴知晚忽然覺得有點頭痛,放下針線後眉頭蹙得更緊了:“打了,外婆同意我們解除婚約。”
“我不信,你騙我的。”鐘明霄質疑。
“是真的。”裴知晚站起身,目光與他直視,并不閃躲,“我不可能繼續和你在一起。現在我外婆已經知道了,鐘爺爺也會知道,我們很快就可以解除婚約。”
鐘明霄語氣有點急:“我不想解除婚約,你不能因為我犯了一次錯,就否認了我這些年的感情,我不想失去你。”
裴知晚搖頭,聲調很輕地糾正他:“比起我,你更怕失去的是鐘爺爺的看重。”
定下婚約後她才知道,鐘老爺子為了讓鐘明霄答應這樁婚事,不僅給他公司的股份,還将歐洲那邊的一個旅游項目交給他。也因為如此,鐘明霄很快出國,一邊留學一邊跟進項目。直到今年年初,大學畢業且項目暫告一段落,他才回國。
對鐘明霄來說,他想要的是一個能夠幫助他得到鐘老爺子看重的伴侶,而她不過是因緣際會下,恰好成為了這個人而已。
當然,這無可厚非,畢竟她當年答應也并非出于自願。
只是她現在不想聽到鐘明霄繼續拿這幾年的感情當說詞,他若真的看重這段感情,便不會欺騙她,還在即将訂婚前一個月,和別的女人在酒吧裏擁吻。
鐘明霄頓時語塞,似乎沒料到裴知晚會這麽說,臉色也有些鐵青。
從他的神色中得到了答案,裴知晚垂下眼睛,說:“鐘明霄,我們好聚好散。”
“我不同意!”鐘明霄眉頭一擰,幾個大步上前,伸手用力抓住她的手腕,“是,我是不想失去爺爺的看重,可我也是真的喜歡你。如果你介意曼珍,我以後不見她就是,你相信我。”
他情緒有些失控,手上力道很大,裴知晚掙了兩下,沒掙開:“鐘明霄,你放開!”
“你說不退婚我就放開,”鐘明霄将手攥得更緊了,他下颌繃緊,語氣十分強硬,“你說啊!”
裴知晚只覺得手腕疼,腦袋也疼,太陽突突直跳,好似有銀針刺入,肆無忌憚地翻攪着。
空氣裏呈出一種極度的緊張。
就在她準備伸手去夠手機時,一道沉冷的聲音陡然響起:“明霄,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