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chapter 30

第30章 chapter 30

直到坐到車上, 裴知晚還有些懵。

前些天剛從蘇城回來,現在又要去了?

七月暴烈的陽光從樹隙穿透而下,燥熱的風裏裹挾着蟬的鳴叫, 路上的車輛和行人比起早晚少了些許。

裴知晚借着自然光看向鐘庭嶼,他那張挑不出瑕疵的俊臉上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意味。

裴知晚問:“我們真的要回蘇城?”

“恩,”鐘庭嶼伸手輕輕撫摸着她的頭發,“你要是困了就在車上睡一會。”

裴知晚搖頭:“我現在精神還好。”

忽然想起什麽, 她坐直了身子, 說:“對了, 那本旗袍手稿我這些天看了一些, 感覺很有用, 謝謝您。”

“你喜歡就好。”鐘庭嶼淡淡笑了下,解釋說, “這本手稿是從我朋友那拿的,他叫邵雲深,杜青川女士是他的姨奶奶。”

“邵雲深?”裴知晚微怔, 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恩,他是港城邵家的人, 現在還在美國, 回頭等他來京市了,我介紹給你認識。”

裴知晚點頭。

車輛行駛平穩,車廂內溫度适宜,兩人又說了一會話。

沒過多久,裴知晚覺得眼皮越來越沉重, 睡意漸漸襲了上來, 她回答的聲音越來越小,甚至有幾句是已讀亂答的狀态。

鐘庭嶼目光輕落在她臉上, 小姑娘稍微側着頭靠着椅背,形狀姣好的眼睛閉着,長而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點薄軟的暗色,神情看起來昏昏欲睡。

但是也沒完全陷入睡眠,大概是沒聽到他的聲音,她眼睫微顫,勉強撐起眼皮看他,聲線輕軟:“我們剛剛說到哪了?”

整個人看起來又乖又軟,還帶着些迷糊。

鐘庭嶼嘴角微揚,伸手揉了下她的頭發:“睡吧,到了我再喊你。”

裴知晚反應了兩秒,想說不用,可一來剛生病吃了藥,二來她平時有午休的習慣,兩者相疊加,完全抵禦不住洶湧襲來的睡意,只能沉沉地閉上眼睛,放任自己睡去。

再醒來時,她精神好轉些許,發現身上多了一件灰色的羊絨薄毯,臉頰下意識蹭了蹭毯子,柔軟的觸感讓她惬意地眯起雙眼。

轉頭時,發現鐘庭嶼眼前擺着一臺筆記本電腦,他大概是在處理文件,全神貫注地看着屏幕,完全投入工作狀态中。

車內沒有開頂燈和氛圍燈,屏幕微薄的熒光隐隐照着他的臉,朦胧的光暈落在男人原本深邃俊美的眉眼間,将他的臉龐輪廓渲染得柔和許多。

裴知晚看着他,将他的五官逐一看過,有些恍惚地想,難怪大家都說認真工作的男人最性-感。

許是感覺到裴知晚的目光,男人側頭,緩緩合上電腦,把邊上的保溫杯遞給她:“醒了?先喝點水。”

裴知晚迷糊地眨眨眼,應了一聲接過水,心底蔓延出一種微妙的感覺。

自從成年後,她似乎已經習慣了在與他人相處時,會充當一個照顧別人的角色,即使是和鐘明霄相處,日常生活中她也大多是作為照顧人的一方。

可和鐘庭嶼相處時不一樣。

他會記得她的喜好,留意她的需求,照顧和安撫着他的情緒,和他相處時會讓人覺得輕松自在。

許是因為家庭和經歷的原因,她從來沒有獲得足夠的安全感,也沒有過健康的親緣關系,會恐懼身份角色的突然改變,渴-望感情卻又害怕失去。

可鐘庭嶼的許多舉動會讓她生出妥帖和心安的感受,而這種感受像養分一樣慢慢滋養着她。

裴知晚仰頭喝水,溫度适中的蜂蜜水剛進入口中,清淡悠長的甜香氣便彌漫開來,一直沁到舌底心底。

看,他連她不愛喝沒味道的白開水都會記得。

裴知晚眼裏的惺忪褪-去,眼眸彎起,變得亮晶晶的,連聲音尾音都是上揚的:“這個水是甜的。”

鐘庭嶼目光在她嘴角輕落了一瞬,微地挑眉:“是嗎?”

裴知晚用力點頭:“對,你要試試嗎?”

話音剛落,就見男人傾過身子,在她唇邊輕啄了一下,然後意味深長地說:“恩,确實很甜。”

裴知晚微微瞪大雙眼,第一時間看向前排司機。

他們坐在後座上,此刻前後排的擋板并沒有升起,如果司機剛好擡頭看車內後視鏡,就會發現他剛剛的舉動。

鐘庭嶼好整以暇地坐回去,勾了勾唇,問:“怎麽了?”

裴知晚眼睛瞪得更大了,又有點想将臉埋進手心,她怎麽差點忘了,這男人哪裏都好,就是除了在床-上的時候,恩,在洗手間時也有些不對勁。

在片刻的羞赧後,她幾乎用氣聲提醒:“不能亂來,陳叔看得見。”

鐘庭嶼眼裏的笑意加重,伸手在摁了下,擋板緩緩升起,将車廂分隔成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的空間。

後座寬敞,可在擋板升至頂端的那一秒,裴知晚的心跟着“咚 ”了一聲,等着鐘庭嶼的後續舉動。

可是她猜錯了,鐘庭嶼只是擡手,食指緩緩擦過她的下-唇,将上方的殘留的水漬擦去,笑了笑:“要是困的話,可以再睡一會。”

裴知晚:“?”

就這樣?

鐘庭嶼眼尾一揚,臉上笑意加深,似乎是解釋也似乎是提醒:“就算我想做什麽,也應該等你身體全好了以後。早上是我沒控制住,抱歉。”

裴知晚:“??”

什麽叫沒控制住?什麽叫等身體全好想做什麽?

不是,怎麽有人能頂-着這麽一張英俊得近乎晃眼的臉,卻說出這種近乎風-流的話語來?

裴知晚強撐着瞪他,然後在他含笑的目光下,一點點瑟縮起來,白皙精致的臉頰肉眼可見地紅了,手指攥住薄毯,瞪他的勇氣漸漸變得薄弱。

這次就算了,說不過他。

整個後半段行程,鐘庭嶼如他所說的那般規矩紳士,以致于裴知晚生出錯覺來,以為之前的親-密舉動和不久前的談話從未發生過。

除了意外,竟然還有隐隐的還有幾分失落感。

直到此刻,裴知晚方才驚覺,自己對鐘庭嶼确實存着觊觎的心思,喜歡他那張容貌極盛的臉,喜歡他喉結上淡淡的小痣,喜歡他骨節分明的手指,甚至是他優美的身軀和流暢的肌-肉線條……

又似乎,不止是喜歡。

裴知晚微微垂下眼睫,心想,那他呢?

在他心裏,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在他的人生規劃中,她又占據了什麽樣的位置……

半晌後,她擡手捂了下眼睛。

之前主動提議結婚時,原本是出于對鐘裴兩家情況和外婆身體狀況的的考慮,當時想着婚後兩人可以保持着距離,能維持着面上和氣一起生活就很好了,可是現在,她好像越來越貪心了。

*

傍晚五點多半,裴知晚再次站在水溪鎮的土地上。

此時夕陽斜斜挂在天際,琥珀色的暮光從葉隙間流瀉下來,仿佛一層淡淡的金霧。

小巷兩側民居煙岚袅袅騰起,風裏吹送來誘-人的飯菜香氣。有小孩子互相追逐着從巷子口蹿出來,緊随其後的是大人讓小孩回家吃飯的叫喊聲。

和上次回來的情形相似,一切都還是熟悉的樣子。

唯一不同的是,她身邊多了鐘庭嶼。

一個曾經離她很遠,和她是兩個不同世界的男人,是以往站在高處,需要她去仰望的男人。

可是如今他成為了她的丈夫,現在就站在她的身側,溫熱的手掌和她的手牽着,十指緊扣,掌心貼着掌心,指根抵着指根。

裴知晚緊了緊手指,明明周遭人聲擾攘,氣味糅雜,可這一刻她卻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在一點點加快。

兩人握着手,鐘庭嶼很快察覺到她的動作,拇指安撫似地在她手上地輕輕摩-挲着:“怎麽了?”

裴知晚眼睛彎成小月牙,不知道為什麽,單純地覺得就是很開心,她笑了笑,說:“沒什麽。”

鐘庭嶼眉梢微擡,卻沒有繼續問,而是轉了個話題:“走吧,外婆家到了。”

雖然細菌性-感冒傳染概率較低,裴知晚還是帶了個口罩。

因為之前提前打過電話,到家時外婆和蘭姨都在家裏。

老太太見到時,笑着招呼他們坐下,得知裴知晚生病後,瞥了她一眼,無奈和鐘庭嶼說:“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一坐到繡架前就總是忘了時間,好幾次忘了吃飯和休息,只能勞你多看着一點。”

鐘庭嶼淡淡一笑點頭應下。

裴知晚眼觀鼻鼻觀心,有些心虛地眨眨眼,忽然視線落在蘭姨手臂上,在袖口處有一小片醒目的淤青。

她多看了兩眼,視線很快被察覺到,蘭姨有些不自然地垂下手,偏過身扯了下袖子試圖遮住淤青。

在萍嬸說飯菜備好時,蘭姨尋了個機會回房換了件衣服,等她出門時卻見到裴知晚。

蘭姨頓住腳步:“阿、阿晚。”

裴知晚蹙眉,戴着口罩說話聲音有點悶沉:“您手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蘭姨說:“是我不小心磕到的。”

裴知晚說:“是秦叔弄的,對嗎?”

蘭姨沒開口。

兩人對視着,氣氛瞬間變得有點微妙。

蘭姨率先移開視線,沒有看裴知晚的眼睛,而是故作輕松地移開話題說:“阿晚,現在時間也不早了,先去吃飯。”

裴知晚靜了片刻,無聲地抿住唇。

她口中的秦叔是蘭姨的丈夫,也就是她的養父秦耀民,在她小時候便煙酒不忌,還沾染上賭-瘾,賭輸了就回來找蘭姨要錢,要不到錢就動手打人。

在外公去世後,蘭姨選擇離婚,秦叔不肯糾纏了許久,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又同意了,領了離婚證後就搬到別的地方。

可是現在他又出現了。

裴知晚眉頭緊蹙,心頭微沉地走回餐廳。

鐘庭嶼留意到她的神情,在她身邊落坐時握住她的手,輕聲問:“怎麽了。”

裴知晚看了眼外婆和蘭姨,見她們沒留意,飛快覆在鐘庭嶼耳畔,輕聲:“晚點再和你說。”

她聲音很輕,落入耳膜中像羽毛輕輕撩過一般。鐘庭嶼微微斂下,“恩”了一聲。

吃過飯,幾人坐着說話。

老太太讓萍嬸從冰箱裏取出梅子湯,倒在白瓷碗裏端上來。白瓷碗被推到面前時,暗紅色的楊梅和被抹平了棱角的冰塊在水裏輕輕搖晃,冰塊碰撞杯緣,啷當作響。

裴知晚目光觸及面前酸梅湯時,無端想到了鐘庭嶼,想到了蘭姨和秦叔,諸多情緒攪結在一起,最後也只是變成了一句話——

「世間情動,不過盛夏白瓷梅子湯,碎冰碰壁當啷響。

世間情劫,不過三九黑瓦黃連鮮,糖心落低苦作言。」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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