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chapter 29
第29章 chapter 29
人的際遇十分奇妙, 有些夢具有前瞻性,例如當下遇到的一些事會讓人感覺好像曾經在夢裏發生過。
或許細節處會有些不一樣,可夢裏夢外二者聯系起來, 會讓人覺得無比熟悉。
一如現在。
夢裏那些關于時令水果的讨論、關于該怎樣吃桃的研究場景,在她還未做好準備的時候,忽然打破界限鋪天蓋地而來,畫面變得鮮明而直接, 那些觸感和氣味也變得無比真切。
作為客人, 男人并未失了慣有的禮節和教養, 并沒有洗淨了手後就直接吃, 而是同主人家細心打過招呼後, 才不緊不慢地揭開一側的專用保護網,将正當季節的桃子捧在手心, 從桃尖吃起。
他今天無疑是幸運的食客,正享用的桃子大抵生長時經歷的光照充足,桃尖形狀好看色澤也漂亮, 底部呈淡淡有通透感的蜜色,累積的糖分多了, 吃起來有種香甜飽-滿, 汁-水-四-溢的口感。
裴知晚咬了下-唇,看他俯身,男人略微有些淩亂的黑發拂過她頸側的肌-膚,激起細密的癢-意,令人聯想到他下颌胡子未刮時的觸感。
他啞到極致的嗓音由下方傳入耳朵, 和夢裏的嗓音重疊在一起——
“阿晚, 你最喜歡什麽水果?”
“水蜜桃。”
“好巧,我也喜歡。”
他并未撒謊。
或許此前從未在她面前展現出來, 可現在她知道了他的習慣,喜歡先從桃尖吃起,再将飽滿的桃子口允出更深的顏色,如同上了一層釉色,然後捧出另一只甜-熟的果子繼續……總之,比夢裏更真實,也更過分。
裴知晚後仰着頭,碰觸到冷-硬的鏡櫃,一頭烏黑的長發不知何時散落下來,柔順的發絲吹散下來遮了白皙的兩頰、落在肩頭、身前背後。
她閉着眼睛,眼睫輕顫如同翕動的蝶翅,卷起的衣擺像撕-掉的花瓣,貼着鎖骨。她手指蜷起,忍不住想伸手去推他,卻被他捉住手,以手以唇安撫她的情緒。
不過片刻,她就開始懷疑自己腦袋深陷混沌,可卻能感受到他的舌-頭溫柔且柔-軟,口腔的溫度似乎也比皮膚更高。
明明是在寬敞明亮的洗手間,卻好似在盛夏雨後的莊園,一種潮-熱的氣息将她細細密密的包裹住,驀然的顫-栗向上直竄,紮入腦海幻成眩暈感,如同浸在一汪溫泉裏,指尖也使不上勁。
不知過了多久,這場似夢非夢的場景終于緩緩停下,男人将唇壓上她海藻般的黑發,又親了下她的眉心,低聲道:“抱歉,有些忍不住。”
聲音隐忍低沉,又透出不自然的暗啞,撩過耳膜時觸感比任何花瓣都要柔-軟,微蓬的熱氣輕輕拂在臉上,讓小姑娘瞬間心跳快得不可思議。
他說完,手掌貼着她的腰側,将人往前帶。
碰觸時,裴知晚擡眸望入他幽深的瞳眸中,臉頰早已克制不住地燒起來,心髒一陣鼓噪,不由得垂下眼眸,視線在他的月要月複處略微停頓,極輕地咽了下喉嚨。
“你怎麽……”她開口,還沒說完,就有一只手掌捂住她的眼睛,一道低沉略啞的男聲響起,“我不該挑在你生病的時候欺負你。”
他在“欺負”二字微微咬了一下重音。
剛剛是欺負嗎?
裴知晚愣怔刻,想反駁他的話語,可想起早上補眠前後的兩次接觸,熱意蒸上臉頰,抿了抿唇,把話咽了回去。
*
吃過早餐,鐘庭嶼出發去公司,裴知晚則是和小葉說了一聲,沒有去工作室,而是待在家裏休息。
出門前,鐘庭嶼站在門口,叮囑裴知晚先不要刺繡,先養好精神,要記得按時吃飯。裴知晚聽了乖巧點頭,認真應下。
鐘庭嶼垂眸看她一會,爾後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輕聲說:“在家裏等我回來,恩?”
裴知晚眉眼彎起,點點頭,說:“好。”
一人出門一人目送,一身形颀長挺拔一身段窈窕纖細,兩人在般配不過了。
在兩人身後不遠處,盛伯笑眯眯地望着他們,心想老爺子這回該放心了。
之前老爺子得知家主要和裴小姐結婚,和家主在書房裏談了許久,出來時老爺子面色也有些沉,只說等鐘庭嶼和裴知晚結婚後,讓他過來別墅這邊幫忙一段時間。
說是幫忙,其實各種含義他也曉得,無非是不放心家主和裴小姐的這段婚事。可按目前的情況來看,也許事情并沒有老爺子想的那麽糟糕。
裴知晚目送鐘庭嶼出門,轉頭對上盛伯笑意明顯的眼睛,臉頰微微一燙,說了幾句後回到房間。
她今天精神不是很好,沒有去繡東西,而是找出那本杜青川女士的旗袍設計手稿,放到書桌前攤開。
她坐在書桌前,一手支着額頭,一手指尖虛虛搭在手稿邊緣上。
手稿是杜青川女士自用的,裏面并沒有按照具體的目錄排版,可能上一頁是旗袍關于面料質地和樣式的分析,下一頁就變成旗袍襟型款式對整體風格的影響,中間還夾雜着杜青川女士對旗袍尤其是蘇繡旗袍未來發展的一些看法。
「傳統刺繡圖案老舊繁複,如今雖有創新變得精美,但工期長,價格高,應用于旗袍時更是令人覺得離生活越來越遠……
如何将傳統繡技融入現代審美,更好地和手工旗袍相結合,這無疑需要花費時間和精力去探索。手工蘇繡需要傳承,也需要創新……」①
夏日淺金色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入屋內,金黃的塵霧在空氣中浮動着,遠遠望去好似一紙灑金箋。裴知晚在這一室安靜的氛圍中,無聲地輕嘆一聲。
杜青川女士手稿上提到的這些,也是現在蘇繡甚至是手工旗袍面臨的一個難題。
在機器繡的沖擊下,原本的市場逐漸萎縮,水溪鎮上已經有多家傳統繡紡和旗袍手工裁縫鋪關閉了。
這幾年來,裴知晚一直試圖将蘇繡元素融入服裝、手包、挂件等一系列生活用品中,她也借助網絡平臺和大家分享一些繡品故事,還在工藝美術精品博覽會上獲得金獎,獲得多位蘇* 繡代表性傳承人的贊賞。
可盡管如此,每次想到那些繡紡、裁縫鋪關上的木門,她還是會蹙起眉頭有些感慨。
正想着,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亮起,是工作室裏的小葉發來微-信消息。
小葉:「小老板,有人聯系工作室的微博,說是您之前幫助過的那位老太太的家人,想來工作室向您當面道謝。」
許是知道裴知晚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小葉将京市文明網的微博轉發給她,并說明情況。
小葉:「從霍小姐在微博上艾特我們工作室後,這幾天工作室的微博就熱鬧得很,小老板您後面在趕制婚書訂單,估計不清楚,後面又有好多黑子在噴人,不過很快就被人處理了,就剩幾個不死心的在蹦跶。」
小葉:「就連京市文明網發您幫助老太太那事後,都有人黑說是炒作。定制婚書的那位客人估計是看不下去,也主動出來為您說話。」
裴知晚:?
她不過就兩天沒登陸微博,怎麽好像發生了好多事情的樣子。
裴知晚點進微博,同樣是在京市文明網雨天助人的那條微博下方,熱評裏出現幾條醒目的評論。
我是婚書客戶:「我是花朝工作室的客戶,在小老板那定制了一件蘇繡婚書,原件是我父親當年請人縫制贈與我母親的,可惜丢失了。由于難度大時間趕,好幾家店鋪說無法接單,只有小老板接了。」
我是婚書客戶:「本來小老板給出的工期就趕,前天家裏長輩病重,是小老板起早貪黑地趕工,不過十天就将這份婚書提前趕制成功,讓家裏長輩在臨走前沒有留下遺憾。」
我是婚書客戶:「抱歉,目前在處理長輩後事,是家裏小輩提醒才知道網上的事,臨時注冊賬號發言。匆忙之中,言辭可能有些不恰當,望大家海涵,同時希望大家不要冤枉小老板,謝謝大家。」
事關生死,這條熱門評論裏的回複內容多了許多蠟燭與擁抱的表情,有勸慰這位婚書客戶的,也有誇花朝工作室的。
「還好趕上了,老人家走之前沒有留下遺憾。」
「我自己就是繡娘,點進博主頁面看了,不得不說,這件飛白婚書難度真的高。」
「小老板人美心善,又一次幫了人,了不起。」
……
裴知晚手指點着屏幕,視線落在「長輩後事」幾個字上,心頭一顫,婚書是昨天交給那位客戶的,也就是說,那位老人家在拿到婚書後就走了。
有些沉重的情緒在這一刻忽然襲上心口,又夾雜着一絲慶幸,還好來得及……
裴知晚看着手機陷入沉默,半晌後,重新收拾好情緒,給小葉回複消息,請她轉告那位乘坐輪椅老太太的家人,讓她們不用特意到工作室致謝。
小葉回了個[兔兔點頭]的表情包。
結束和小葉的微-信聊天後,裴知晚一直要想到那位婚書老太太的事情,情緒有些低落。
想到什麽,她點開鐘庭嶼的通話頁面,想給他發消息,又怕打擾到他的工作,于是想了幾秒抿了抿唇,重新收起手機。
她将手稿輕輕地合起放到一邊,趴到桌面上,額頭抵着手臂,任由自己思緒游離着。
可沒過多久,手機再次振動起來。
她直起身點開,是鐘庭嶼的消息。
小叔:「鐘太太,今天下午有空嗎?帶你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