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一整個白天,兩個人沒說一句話。

一個坐在樓下看了一天的電視,一個把自己關在卧室裏不出來,好像都真的來了脾氣,沒留餘地地開始冷戰。

事兒不是這麽解決的,有問題得聊,沉默在感情裏沒用——道理林妄比誰都明白,但他心裏也擰着股勁兒。

池淵讓林妄“別管他了”,話不是這麽說的。

剛談上戀愛就不用他管了,林妄心給刺着了。

想着明天兩個人氣兒都順了,林妄主動過去跟池淵談談,但事趕事趕一塊,林妄晚上接了個電話,不等第二天早上,連夜趕回了劇組。

組裏方導給一個演員臨時改了戲,包括林妄在內的幾個人要回去跟着一起補。

臨走林妄還是進門主動和池淵說了聲,看他沒什麽大異常才走。

終歸是放不下心,林妄給姜岚馨打了電話,禮貌地把姜女士請過來親自看着池淵吃藥。

【他吃過藥睡着了,這些天辛苦你了,下飛機給阿姨回個消息^^】

沒多問兩個人是不是吵架了,更沒要求林妄和她詳細說說發生了什麽,姜岚馨在這方面的分寸感和池淵如出一轍。這娘倆的處事其實都讓人很舒服,只不過一個面冷一個面熱,池淵給人的第一印象總是有些吃虧。

下飛機已經是後半夜了,林妄看了眼黑漆漆的天際,給姜岚馨回了消息。

不管吵沒吵架,離開人多遠,心裏都是想着的。

只是以往下飛機就能看見的好多條未讀消息這次沒收到,讓人心裏空落落的。

方導這次戲趕的急,林妄一晚上沒睡,剛到劇組就被拉着換衣服上妝,一刻沒消停。

孟小晚比林妄到的還早,依舊穿的挺厚背着個大包懷裏還捧着個保溫杯,跟着林妄這幾個月該鍛煉的都鍛煉到了,孟小晚本來心就細,看林妄嘴唇有點幹,從包裏掏出幾個小面包又麻利地倒了杯水讓林妄墊墊肚子。

化妝師也跟林妄熟悉了,見狀笑着說:“林老師趕快吃吧,方導發話了,今天可能要一天一宿不歇着。”

“那我真得快點吃了。”林妄不僅嘴唇幹,喉嚨也帶了點沙啞,自己也明白可能是上火了,背着人從孟小晚包裏翻了兩片藥吃了。

心裏不暢快,林妄不帶到工作上,該怎麽拍怎麽拍,該入戲入戲,對戲的群演一不留神砸他身上也沒生氣,還溫聲安慰對方說沒事。

林妄不想讓人知道的時候,外人誰也看不出來他的情緒。

就是偶爾看一眼手機的動作引起了唐水書的注意。

唐水書是女主角,補鏡頭少不了她,比林妄還早兩天回來,連軸轉了幾十個小時,今天從早上到下午一直哈欠連天的。

她親眼看見過池淵來劇組探班找林妄,對倆人的關系早有猜測,也沒惡意,本着磕糖的心跟林妄閑聊:“林哥,給池老板發消息呢?”

林妄敲屏幕的手指一僵,垂着眼睛,若無其事地笑了下:“沒有,我媽,問我下次放假什麽時候。”

“是阿姨啊,”唐水書靠着牆根,聲音壓得更低,神神秘秘地跟林妄打聽,“林哥,我是自己人,你肯定知道池老板的演唱會到底什麽時候開。唉,怎麽沒個準消息呢,以前工作室都是提前幾個月預熱的……”

“是啊,”林妄揣起手機,聲音很輕地跟着說了一句,“怎麽沒個消息呢。”

電視裏播着無意義的搞笑綜藝,嘉賓時不時誇張地爆出一陣大笑,燈關着,只有電視的光照在母子倆的身上。

姜岚馨捂着腳踝跟着電視一邊笑一邊吸氣:“嘶……哈哈哈哈,現在的小孩兒真好玩,跟小傻子似的,兒子你可不能像他們這樣,太逗了哈哈哈……”

池淵嘴角扯了下,按住雲南白藥的噴頭,冰涼的藥毫不留情地灑下來,冷得姜岚馨一哆嗦,瞪他:“樓梯拐角的燈壞了怎麽不找人來修,我再老幾歲,崴次腳說不定就再也起不來了。”

會修的人讓池淵氣走了,姜岚馨哪壺不開提哪壺。

“那就癱瘓,我一樣養你。”池淵用力扣上蓋子扔了藥,避瘟神似的靠到沙發另一邊,和姜岚馨保持遠遠的距離。

電視吵的頭疼,他用力閉了閉眼睛。

以往這個距離,夠将近一米九的池淵蜷着腿彎着腰,剛剛好地躺在林妄的腿上,聽林妄低聲和他說話。電視的聲音也開的很低,一點也不吵。

“你回去,”池淵瞥着姜岚馨,嗓子啞,“別告訴林妄。”

姜岚馨眼神落在池淵手臂上,轉移話題:“你騙他就算了,我這把年紀還騙人,不像話。”

池淵很輕地“嗤”了聲,習慣性地拿起手機點開看新消息:“我騙他什麽了。”

“曲桦都和我說了。”

“在你面前她管不住嘴。”

“怎麽說長輩呢,讓我看看傷,連你媽你都瞞着,多寒我心啊小兔崽子……”看見池淵的動作,姜岚馨沒眼看地“哎”了一聲,“那是我手機,收不到你的消息。小妄說你手機讓你自己給摔了,人家新給你買的,你多敗家。”

池淵撇藥瓶似的随手撇開手機,徹底攤牌地看着姜岚馨:“別告訴他。”

姜岚馨頓了頓,很輕地嘆了口氣:“你想瞞他多久?能瞞多久?”

池淵移開視線:“能瞞多久瞞多久。”

池淵執意趕人,姜岚馨還是沒留下過第二個夜,收拾了東西準備走。

池淵想送她,姜岚馨攔着沒讓:“好好睡覺好好吃飯,藥按時吃,今天開始每天都和曲桦打個電話,說什麽都行,演唱會的事不然就往後——”

“不影響。”池淵說。

池淵留在三樓卧室沒出去,姜岚馨一個人推開門慢慢往外走。

今天晚上起風了,北風刺骨,姜岚馨的長外衣緊緊貼着清瘦的身體,從池淵的角度,模糊地看見她用手拭了下眼角。

在得知兒子病情惡化,甚至開始自殘後,這個堅強的母親和以往一樣,随叫随到地趕過來見池淵。

第一面,第一句話就是幸災樂禍的“你把人氣跑了?”。

連續兩天姜岚馨一直維持着笑眯眯的模樣,好像完全不把這個病當成天塌了的大事,也不讓池淵把這當回事。

她活力滿滿,不停地忙這忙那,無時無刻都在滿不在乎地和兒子打趣嗔怪——沒有一點病人家屬該有的憂慮害怕。

是她不害怕嗎。

不是。

是她不能表現出來。

因為池淵是一個病人,一個不能受刺激的精神病人。

池淵不想這樣,不想像一道枷鎖纏在家人身上,越縮越緊,勒出血來。

他很努力很努力地試圖平複糾正姜岚馨的不安和擔憂,但是十幾年來她還是沒辦法改掉,控制不住地照顧池淵的情緒。

在一個母親的角度,她怎麽會不愛自己的孩子,在他生病的時候怎麽會不擔心他,不為他傾盡所有。

她的本能讓她就算因此失去自我,放棄自己的所有也心甘情願。

因為愛,一個母親對孩子的愛,所以姜岚馨願意。

林妄也愛池淵,一個男人對愛人的愛。

所以現在這道枷鎖挂在了林妄身上。

那個擔心害怕池淵犯病而出現的笑臉,也挂在了林妄臉上。

池淵沒辦法好起來,光是控制着不要再惡化已經耗盡了力氣,可午夜夢回失去愛人的夢魇他逃不掉,就像兒時永遠也走不出的噩夢,把他困在了原地。

他的精神不該這麽脆弱,可他偏偏這麽脆弱。

如果讓林妄知道了他實際上有多嚴重,林妄不會離開,只會拼命地帶着池淵從肮髒粘稠暗無天日的海底往上游,就算被帶到深淵裏窒息,也只會抱着池淵輕輕笑着說“沒關系”。

這對池淵來說,是另一場噩夢。

池淵想要的從一開始就很簡單,他想讓林妄活的別那麽累。

林妄在別人面前演戲演慣了,委屈自己的本能委屈慣了,但池淵想林妄在他面前不用演,不用委屈。

他可以自在舒服地挨着池淵和他小聲說自己很累,可以輕而易舉地說出口不想做那個不想幹這個,可以不用事事做的體貼想的周全,可以在累到不行的時候心安理得地閉着眼睛等池淵幫他吹幹頭發。

而不是像個被綁住手腳,犧牲了本能,除了照顧池淵什麽都做不了的仆人。

池淵的沉默不是在冷戰,只是對抗藥物副作用的同時,唯一能做的——讓兩個人過一段沒有對方的生活,讓林妄意識到,沒有池淵的生活也很好,池淵沒有他的照顧也很好。

等時間自己慢慢過去,兩個人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都能過的很好,還能像以前一樣互相依靠,沒必要犧牲一個。

林妄卧室裏有個很小的鬧鐘,是以前林妄的粉絲送的。

林妄随手放床頭了,偶爾定個鬧鐘提醒自己該幹什麽了。

鬧鐘挺醜的,是個粉色小羊,質量一般,兩個角摸幾次還有點掉漆了。

聲音也很刺耳,滋滋滋的。

池淵關掉鬧鐘提醒,掰開幾粒白色藥片扔到嘴裏,冷白的手背上幾道不知道什麽時候劃傷的痕跡,紅的刺眼。

藥片在嘴裏一點點泛出苦澀,池淵才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這個藥能讓他暫時停止腦海裏克制不住的想象,和耳邊時不時出現的聲響。

治療效果很好,副作用的效果也很好。

不出半小時,就會開始嚴重的頭暈惡心、思維混沌。飯後吃會吐,飯前吃會胃疼,只能像個死人一樣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

但這些都不是池淵抵觸吃藥的原因。

治病的藥,會消減症狀,可池淵的病因,是害怕林妄有一天會突然消失。

服下之後,精神恍惚迷惘,懶惰和平靜的漩渦裏,池淵偶爾會産生“林妄有什麽重要的”、“不如分開吧”的想法。

在藥效期間,這些想法揮之不去,還會随着服用的次數變得越來越清晰。

要了命了。

“嘩——嘩——”

幹嘔聲之後是馬桶抽水聲,池淵若無其事地擦幹淨嘴角,連呼吸聲都開始沙啞。

林妄在卧室住過幾個月,床上有他身上幹爽的味道。

池淵蜷進被子裏,慢慢閉上眼睛,嘴裏很輕地溢出一聲“晚安”。

希望能做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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