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祝峥

祝峥

重重疊疊的雲層之下,人間昏暗潮濕,屋舍破敗不堪,陰風陣陣吹過空蕩蕩的街道。

詭異的寂靜中突然“咕咚”響了一聲,狹小的巷口裏骨碌碌滾出一個慘白駭人的頭骨,随即被眼眶深陷、肋骨分明的過路野狗叼起走遠。

零散烏鴉撲簌飛過的長街下,宋影山袖擺輕盈,獨自走在黑中泛紅的夜色中,內心沒有絲毫恐懼,無盡的悲涼和難過幾乎要沖垮這個年輕的背影。

月白的衣袍無風而動,淺淡于無的藍被逐漸漫開的金光吞噬,來自靈魂深處的劇痛讓他指尖無意識地顫抖着,金光熾盛成炫白的剎那,宋影山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連同着肉|體瞬間被撕扯成數不盡的碎片——

痛!好痛!

痛得他意識混沌五感盡失,但那幾乎要沖垮他的無窮無盡的悲涼和難過也被撕碎開來、随風散去。

餘下的是一聲極低的輕嘆,帶着他從未有過的無奈和安心。

“……!!!”宋影山猛地睜開雙眼,瞪着上方,右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襟,整個人僵硬地躺在床榻上,一絲起伏也無。

須臾,這具“死屍”衣袖遮面,忽地張開嘴大口呼吸起來,右手越抓越緊,像是溺水的人拼了命地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宋影山上一次做這個夢,還是在剛穿過來的那天。

這是第二次。

宋影山不喜歡疼痛和虛弱的感覺,甚至是厭惡。他上輩子纏綿病榻,自記事起就是一身病痛,一生未能擺脫。沒想到如今重活一次,還要在夢裏反複體驗更炸裂的痛感。

他尚在恍惚之中,身邊忽地響起一個玩味中夾雜着些許疑惑的聲音:“做噩夢了?”

“?!”宋影山的這具身體有着下意識的條件反射,待他反應過來時已經将榻邊的少年按倒在地,話語透着冷意。

“何人來此?!”

“啊疼!師尊……是弟子啊。”

被他鉗制住雙手的少年半邊臉貼地,側過來的眉眼深邃,本該是一個張揚跋扈的面容,此刻卻委委屈屈地皺着臉。

“師尊,我是您新收的弟子啊。”

“……”宋影山突然想起來是有這回事,瞥了一眼自稱是他弟子的人,想起剛清醒時聽到的那句話的語氣,倒是和這張臉更為符合。

但眼前的少年乖巧順從,疼得龇牙咧嘴也沒有反抗分毫。

探究的視線定在少年臉上少頃,沒有發現什麽,宋影山才撤回雙手起身,嗓音依舊冷淡,“沒事來我殿中做什麽?”

祝峥阖眸間掩去眼中陰霾,爬起來恭敬站好,眉眼低垂:“樂一師兄叫我來找師尊要每日需要研習的功課。”

宋影山轉身纏好腰封,拿過一邊的外衫套上,才回頭淡聲道:“你倒是來得早。另外,本尊門下沒有其他弟子,樂一是下任仙尊人選,只是暫由本尊教導。你不必喚他作師兄。”

祝峥乖巧應着:“是。”

宋影山戴好發冠,頓了一下,問道:“你叫什麽?”

“弟子祝峥,峥嵘的峥。”

宋影山“嗯”了一聲,繼續問着:“你想學什麽?”

“師尊讓弟子學什麽,弟子便學什麽。”

“……”宋影山收徒實為被迫,他轉身看着這個比自己還要高半個頭的所謂徒弟,莫名覺得這人似乎比自己還不情願,不由得眉心微蹙,“你若連自己想學什麽都不知道,費盡心思奪得魁首做什麽?”

祝峥終于擡頭看過來,依舊是一副乖巧模樣:“弟子仰慕師尊身姿已久,師尊願意收徒,弟子自當竭盡全力來到師尊身邊。”

恭維的話聲聲入耳,宋影山內心沒有絲毫起伏,收回視線轉身就走:“在我面前不必假意恭維,自去想清楚要學什麽了,再來找我。”

他拂袖出門,并未在意到身後之人變得晦暗的眼神。

仙界各色仙宮林立,祥雲萦繞,仙鶴嘶鳴。

宋影山步履輕緩走在其中,身姿缥缈,又讓人無端覺得沉穩可靠,舉手投足都透着一種看過世間繁冗、萬事爾爾皆存于心的從容泰然。

他自病死後穿到這本書裏已經一個月了,身份也适應了,就是依舊不能接受自己的結局——一年後自願為蒼生殉道,同時助男主邢樂一成功悟道精進修為,擔任仙尊之位。

從知道結局的那天起,他就在努力避開劇情,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需要從源頭改變自己的結局。

原著中,表面上心懷慈悲的仙尊是在不可抗力的因素下被迫選擇殉道。可宋影山清楚,究其根本是因為仙尊有個素未謀面、至死都不知曉的宿敵——魔君祝寒生,沒有他在背後搗鬼,仙尊也不會死。

祝寒生的出身并不好,是風流成性的上任魔君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留下的私生子。祝寒生在母親死後找到他爹,誰知上任魔君兒女百千個,來者不拒,血脈對就收下,然後又不管不顧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祝寒生十餘年忍辱負重、殺出重圍,順利取得上任魔君信任,後手刃親爹,得魔君之位。

這種環境下成長的魔君,自然不是什麽善茬。

祝寒生的野心很大,自他上位起,魔界和仙界的關系愈發緊張,礙于仙尊修為高深,祝寒生不敢強攻。但祝寒生夠陰險狠毒,嘗試各種方法均不行後幹脆利用仙尊心懷蒼生的慈悲之心,對蒼生下手引仙尊自願殉道。

仙尊會殉道,根本原因是祝寒生想要仙尊死,宋影山既然知道原因,自然不會坐吃等死。當然也不會選擇和暴虐兇殘的魔君成為好兄弟的方式來規避風險。

魔君就是風險本身。

他得先毀了祝寒生針對他的所有計劃,再扶持邢樂一上位,才能自然而然順利退隐,避開這個變态魔君。

至于邢樂一,他本就是注定會打敗反派的男主,宋影山并不需要擔心他。

可誰知他一動,細節的劇情也跟着變動了。他分明記得,原著裏仙尊并未收徒,可半月前議會中,突然就有仙君說他近些日子太過忙碌,提議讓他收幾個徒弟幫襯着,他還未來得及拒絕,衆仙神紛紛贊成。

宋影山拒絕無果,将提議壓到只收一個。後來他便沒有再管這個事情,讓邢樂一去安排。

這個祝峥看來就是邢樂一給他挑出來的那個徒弟了。

宋影山剛走到一處睡蓮仙池,身後就有跑步聲和喊叫聲傳來,在空寂安寧的環境中格外明顯。宋影山的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很快松開。

“師尊師尊……我想到了……”

他站定轉身,看着祝峥呼哧呼哧到自己身前,面色紅潤,看到他轉身還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下額前的碎發。

“師……”

宋影山攔住他的話,目光同嗓音一般清寒:“如此喧嘩疾行,成何體統!”

祝峥的表情茫然了一瞬:“可是師尊,您走了好遠,不叫住您弟子跟不上。”

“……”宋影山的視線向下掃過去。

祝峥一身暗紫勁裝,垂在身側散發着寒光的銀紫護腕都奪不走本該聚集在那雙長腿上的焦點。

宋影山面無表情道:“賽選時沒有仙君教過你禮儀舉止?”

祝峥垂下頭:“有。”

“你聽進……”宋影山剛要繼續訓斥,身後就傳來邢樂一的聲音。

“仙尊。”

他還未轉身,眼前的人已經興高采烈起來,朝他身後看去并招手:“扶佑仙君。”

大概是邢樂一颔首示意了,祝峥的眉眼都舒展開來,顯然更興奮了。

宋影山不是自願收徒,加之對祝峥目前的印象不好,此時目光談不上和善地看着這個魁首徒弟的一舉一動,然而這人并未注意到他的目光。

直至邢樂一走過來向他行禮,祝峥才後知後覺地看向他,然後笑容一收,垂着頭蔫吧了。

宋影山看着祝峥,話是對邢樂一說的:“這是你挑的人?”

邢樂一眉眼含笑看過去:“是,閑祈靈君身手了得思維敏捷,性子也好,仙尊日後有他幫襯着,事事也能省心些。”

閑祈靈君……嫌棄。

宋影山眯了下眼眸,目光更涼。

祝峥還在悄咪咪朝邢樂一示意,邢樂一笑了笑,和聲道:“靈君,在仙尊面前,什麽小動作都逃不過仙尊的眼睛。”

祝峥的頭頓時更低,整個人更蔫了。

宋影山看了他片刻,幾乎是刻薄道:“樂一,以往你辦事本尊從未覺得有什麽不好,但這次……倒是真叫本尊有些失望。”

他其實不太喜歡以“本尊”自稱,但不高興或強調什麽時,身份還是需要用言語點一下的。好在原主性子同他本就相像,也不會被看出來有什麽不對。

邢樂一向來清楚仙尊的脾性,知道他是不高興,不卑不亢溫聲道:“閑祈靈君的能力确實是一衆靈君中較為突出的,想來是以往只在各仙山待過,仙界規矩可能不太清楚,日後有仙尊教導,定不會差。”

原本頭快埋到胸前的祝峥聽這話總算站直了一些。

“你倒是會幫本尊搭高臺。”他自知即便将這人趕出去,也不過是再換一個過來,能力估計還沒這個好。宋影山不再去看祝峥,問邢樂一,“查到那魔物逃去哪裏了嗎?”

他最近一直忙着查一年後會和魔君一起為禍人間的幾大魔王,他們是魔君手下針對仙尊的幾員大将。但現在不能直接動他們,以免打草驚蛇,只能想辦法悄悄先斷了他們的左右手,這樣日後他們行動起來也能有所限制。

邢樂一攤開手上的白玉卷軸:“前兩日在伏靈山一帶有他的蹤跡,也未發現他再去往別處,大概還在那邊。”

宋影山拿過卷軸看兩眼,心中大概有數,複遞回去道:“仙界的事情由你代勞,我親自去看看。”

邢樂一拱手側身:“是。”

宋影山轉身就要走,身後又響起一個可憐巴巴的聲音:“師尊……”

他腳步一頓,頭也不回:“拜師禮未行,你尚不能算作是我的徒弟。”

他聽見身後邢樂一安慰少年的聲音:“拜師禮未行就以師徒相稱,确實不合規矩。你回去準備準備,仙尊也不是喜歡繁文缛節的,細節能省但過程還是要走的。”

宋影山不再理會,徑直離開。

***

夕陽斜照,一片枯葉簌簌落下,在微風中打着轉兒落在白靴上。

宋影山彎腰拾起,目光看向前方霧氣朦胧的山中。

葉徑在兩指間旋轉,他身側的枯槁老樹于山影下顫顫巍巍,一只滾圓的小黃狗在樹根處挖地打滾。

伏靈山,人界的一支仙山山脈。

魔物都橫行到這裏了,他還不能太張揚。若以仙尊的身份毫無緣由去挑了一個有點來頭的魔,嚴重點都能直接引起仙魔大戰。他總不能直接給魔君遞把柄。

“但這些魔,膽子倒是很大。”他已經換成了民間富家公子的裝扮,一身素青錦衣,玉冠束起半頭長發。微風中的身形筆挺,一派清雅。

枯葉再次落下,擦着小黃狗黢黑濕潤的鼻頭滑過,小黃狗擡頭看了一眼緩步走遠的卓然颀長的背影,“汪汪”叫了兩聲,追着落葉玩耍起來。

宋影山隐了神息,步入霧氣彌漫得不正常的山脈。

這迷霧,顯然是魔用來迷惑凡人心智的,好在大多凡人向來對這種山脈有着敬畏之心,眼見迷霧四散,也不敢獨身進來一探究竟。

所以宋影山此刻就顯得格外突出。

一進迷霧,他就察覺到了四處逸散的魔氣,越往山上走,就越是濃郁。環境也越發昏暗起來,飛禽走獸連個影子都見不到,周圍寂靜到只有樹葉沙沙作響聲。

宋影山在樹影之間穿梭,他有意降低對方的警惕心,便沒有去抵抗迷霧。

越往裏走,宋影山的腳步越發虛浮,面色也漸漸青白。呼吸有些不暢,他幹脆挑了一棵粗壯的樹,扶着樹幹緩緩坐下來。

宋影山剛閉上眼養神,就有腳步聲向這邊走來。

他雙手搭在膝上,不為所動。直到那個身影在他身前幾步外停下,寂靜之中,呼吸起伏都被無限拉長,對方觀察了許久,久到宋影山不想再等。

他一掌霍然擡起,又堪堪止住——

他與那魔物相隔的幾步中插進來一個人,銀紫護腕閃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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